第61章 她走后【新增2500字】
莱恩没死,但也没活。
他躺在[长老会医院]顶层的特护套房里,浑身插满管子,呼吸机规律的声响正为他维持生命。
主治医生站在走廊说:“莱恩先生全身大面积瘫痪,运动功能完全丧失,认知功能正在评估。”
“但以目前情况来看,这辈子已经没有重新站起来的可能了。”
隔壁病房里,靳妄在宽大的病床上醒来。
他比莱恩晚几个小时被送进来,脑震荡加失血过多,昏迷了一天一夜。
床边四周被鲜花和探病礼物塞满,从桌沿一直堆到窗台,层层叠叠,像座精心布置的灵堂。
慰问卡片的署名来自埃德蒙家各家支系、亲朋好友、合作方、下游公司、证券交易所、甚至几个挂名的基金会。
自从《纽约时报》登出那篇报道——
【埃德蒙家族两位公子同车遇险,长公子莱恩或终身瘫痪】
全世界对靳妄的偏爱就像一场无声的雪覆盖下来。
靳妄只是睁开眼。
思维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心被挖空的感受先行抢占身体,胸腔里仿佛多了个正在漏风的空洞,所有的气流经过那里都会消散,什么都填不住。
窈窈,你落地了吗?
吊瓶液一滴一滴下坠,窗外的天光是朝霞还是夕阳?
你回到从小伴你长大的外婆身边了吗?
此刻在纽约的晚霞里,靳妄被鲜花环绕,却觉得自己正躺在一口棺木中,腐朽沉沦。
门外传来靳苏的声音,她正在和医生简短交谈:“……莱恩的意识恢复情况如何?后续康复方案……”
靳妄慢慢坐起来,头痛欲裂,赤脚踩上地板,拉开病房的门。
看到儿子,靳苏微顿一下:“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靳妄没说话,换上鞋子,从她身侧经过,往电梯方向走。
靳苏跟医生交代两句,就往他身后追上两步:“你受着伤,还要去哪儿?你父亲一会儿就过来……”
话音未落,电梯门打开。
奥尔登·埃德蒙站在轿厢中央,身后跟着一群西装革履的人。
中年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面色阴沉,他抬起手,照着靳妄的脸狠狠甩了一耳光。
“啪”的一声,结实的掌掴。
靳妄被打得偏过头去,还在病中的身体微微踉跄,很快稳住重心,转回头来,嘴角有血迹洇出。
而他目光平静,嘴角挟着一丝难以捕捉的笑意。
奥尔登身后的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任何人出声。
靳苏在后方微微皱眉,抬手示意那群人朝莱恩的病房方向去。
他们是律师团和家族资产清算负责人,来和莱恩做最后的利益切割。
走廊里只剩下一家三口。
靳苏试图开口缓和:“奥尔登,这件事……”
“闭嘴。”奥尔登不悦地打断她后半句,扬手连续抽了靳妄三四记耳光,一下比一下重,指甲在最重的一巴掌里刮过靳妄的颧骨,留下细长的血痕。
“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做?”
奥尔登压低嗓音,怒火滔天,“现在埃德蒙家多出一个瘫痪的儿子,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我要花多少精力来堵这个窟窿?”
靳苏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靳妄,和你父亲道歉。”
靳妄站在原地,舌尖顶了顶被打得发麻的侧腮,舔血尝到锈味:“不好意思,失误。”
“失误?”
奥尔登的胸口剧烈起伏:“我让你去杀了他,你却登上了他的车,你是想送他逃走?你竟敢违逆我的命令?”
靳妄抬眼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吊儿郎当:“哦?被你看出来了?”
语气轻飘飘的,跟看戏似的,“可惜他太过愚蠢,把自己害了,从此他再也无法扑腾在公众视野,也算达成你的目的了,父亲。”
奥尔登盯着他看了许久,胸腔里熔岩喷薄般的怒火忽尔转换为微妙的笑意:
“莱恩从小就是个难堪大用的废物,这我知道。”
压迫感极强的家主踏前一步,审度的打量在次子脸上来回扫射,
“可是你,尤金,你懂得利用人性弱点达成目的,还有本事隔绝自己的嫌疑。”
“你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聪明。”
靳苏适时开口,语气放轻几分:“看在靳妄也受了重伤的份上,轻一些罚他吧。”
靳妄没忍住,笑出声,偏过头淡漠地看她一眼:“妈妈,谢谢你第一次为我求情。”
需要特别感谢,因为在大多数时候,你只是一个沉默的帮凶。
而今天,在我明明白白、再也没有阻碍地,站在权力之路上的时候,你终于开口了。
尽管你的话,让我毫无触动。
“把莱恩送去修养院,低调养着,别让任何记者去看。”
奥尔登转过头,对靳苏吩咐道,
“观察最近的股价波动,找机会把他送到洛杉矶安德鲁那里。”
靳苏低眉:“是,我会看着办的。”
就在说话的间隙中,电梯抵达的声音再次响起。
门打开,一个红色波浪长发的中年女人从里面冲出来,气势汹汹。
她一看到他们,目光就锁在了靳苏身上,冲上去一把扯住靳苏的头发,甩手就是一耳光:
“你这个婊子!我把儿子放在你这里,你竟然把他弄成这样!”
靳妄及时后仰避让,撤出那巴掌波及的范围。
靳苏被扯得踉跄了一下,猝不及防挨了一掌,稳住身形后皱着眉头挣脱她的手。
因为丈夫奥尔登在场,她不得不保持得体:“安德鲁女士,你儿子莱恩还躺在病房里,你在这里大吵大闹,不合适吧。”
“他躺在这里怪谁?还不都怪你们!他可是我第一个孩子!”安德鲁尖声反驳,再次动手,“现在他再也站不起来了!你们必须赔偿我!”
两个女人在走廊里撕扯起来。
靳妄靠在墙边,慵懒地吹了声口哨,然后直起身从她们身侧绕开,朝楼梯方向走去。
身后是混乱的争吵声和奥尔登不耐烦的呵斥:
“安德鲁,既然你这么心疼莱恩,就把他接回洛杉矶去。”
安德鲁仍然一副怒气冲天的样子,却明显不这么考虑:“那不行!我的丈夫和孩子们不会同意的……”
争吵声渐渐远了。
窈窈,你知道吗?好讽刺。
今天境遇翻转,曾经嚣张、伪善、霸道、恶毒的莱恩失去了一切,被亲人嫌恶抛弃,我竟然并没有感到开心。
没有人站在利益之外看着我。
除了你。
只有你。
你不在,我对这一切的厌倦达到了顶峰。
这样也好,我会站在权力之巅,结束这一切。
靳妄回了趟庄园,直接来到四楼书房,从书架夹层里取出几本厚实的病历册。
白色的封皮,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它们,随手翻过,时间数字在眼前跳跃,纸张中层叠夹杂着对谁日复一日的呵护。
在最后一页上,是他在不久前亲手写下的:
【窈窈的听力已恢复至常人50%,文森特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但我觉得不够,窈窈应该活得更好】
【找到了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听觉修复实验项目】
【我要先亲自替窈窈试验】
白皮金纹的蟒蛇从房间角落游进来,鳞片在暗光里闪烁美丽的冷光,缠上他的椅脚。
蛇嘴嘶嘶地吐着芯子,好似在跟许久不见的主人打招呼。
靳妄合上病历册,俯身摸了摸奶糖的脑袋。
“奶糖,妈妈走了。”他低声絮语,在空旷房间中笑意温柔,
“以后这间房给你住,卧室,电竞房,收藏室,洗衣房,都打通给你住。”
他站起来,把病历册夹在臂弯里,低头看着盘踞在他脚边的白蟒,大蛇不解地眨了眨眼,像在询问。
靳妄笑着解释:
“因为爸爸也要走了。”
“爸爸要很努力很努力,为了回到她身边。”
窗外暮色正落尽,整座庄园的灯通亮起来时,他已经离开了余温定格的房间。
下一个,轮到奥尔登了。
……
莱恩的病房里。
呼吸机和监护仪高效工作,灯光灰暗,曾经风光体面的埃德蒙家大公子如今躺在雪白的床单上,除了脑袋和右半边上身,几乎没有能动的地方。
靳妄在黑暗中坐着,椅子靠墙,翘着腿,没开灯。
兄弟俩好久没有没有这样安静的呆在一起,上一次,还是十多年前。
仓库的铁皮在夜里会结霜。
靳妄8岁那年,和15岁的莱恩一起,被埃德蒙家的仇家绑走了。
一间废弃的修车厂,铁皮屋顶漏风,地面铺着混合了油污和灰尘的碎砂。
手脚被麻绳捆在背后,两人背靠背绑在同一根生锈的管道上。看守有五六个,轮流换班,烟头和拳脚喂得他们很足。
莱恩从第一天就开始叫,嗓子哑了还在叫。
15岁的少年人,又高又壮,挨打的时候却比谁都怕疼,骂声里带着哭腔:“我爸会杀了你们!!”
然后很快变成求饶:“别打了!我父亲会给你们钱的!多少钱都行……求求你们……”
那些绑匪笑得更凶,拳头落得也更重。
靳妄不说话,偶尔低头避一下,嘴角破了皮,他舔掉那点血。
巴掌和踢踹落在身上,或是烟头烫在他的小臂上,他都不出声,只是把肩膀缩起来,侧身护住要害部位。
莱恩每次崩溃哭喊都会惹来新一轮的毒打,然后连靳妄一起遭殃。
绑匪说:“你弟弟都不哭,你比他大好几岁,你哭什么?”
莱恩抽噎着,脸上泪和灰混成一片。
白天很吵,晚上安静下来之后,小靳妄能听见远处的水声,他小声告诉莱恩说:
“家里应该已经查到我们的位置了。你听,那边有水声,应该是码头。他们会从那边过来。”
莱恩喘着气:“你怎么知道?”
小靳妄说:“因为父亲不会容忍家族的脸面被踩在脚下太久。”
还尝试用下巴示意仓库角落一块松动的铁皮:“那个缺口,如果能撬开,可以钻出去。”
莱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一眼,不说话。
第三天半夜,铁皮缺口被从外面轻轻撬开一道缝,救援队的人来了。
年幼的靳妄碰醒了酣睡中的哥哥,“那边。”
莱恩睁开眼,猛地推开靳妄,朝出口方向翻过去,身体挤过那道锈蚀的缝隙,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三个人一齐抓住了他的胳膊使劲往上拉,莱恩被扯得“哎哟哎哟”叫唤,刚爬上去就回身踹了那人一脚:“混蛋,你把我扯得痛死了!”
他的喊声惊动了仓库另一头正在打盹的绑匪。
铁门被撞开的声音和叫骂声同时响起,救援队只来得及关上门,带着莱恩冲进夜色里。
仓库的门被一脚踢开。
小靳妄独自站在角落,背抵着墙壁,看着那些高大的影子一步一步朝他围拢过来,手腕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麻绳。
那帮人把小小的孩童拖出来狠命毒打,之后的两天没有人给他送过水和食物。
他缩在墙角,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越来越慢。
第四天夜里,他用那截断绳子缠住门栓边缘,把自己瘦小的身体当坠重,反复拉扯了将近一个小时,门栓被成功撬开,他从门缝里钻出去,赤着一只脚跑过碎石路面,跑过码头边堆放的渔网和空油桶,沿着有水声的方向狂奔。
当他终于跑回庄园时,脚底板血肉模糊,天已经快亮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厅里,脸上干涸的血迹和泥混在一起,疲惫至极。
门厅那边有灯光,他下意识挪过去,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靳苏的冷音传出来:“我会按照您的意思来办。您是家主,您做的一切决定都自有道理……这也是我当初答应过的。”
“为了这个位置,我可以做出任何取舍,哪怕是……”
她微顿,“哪怕是靳妄。”
小靳妄站在门厅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张开嘴,轻轻叫她:
“妈妈。”
靳苏回过头来,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狠意,被泪光盖住。
她看见幼小的孩子变成这样,眼眶霎时红透,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转过头,还是要先看奥尔登的脸色。
奥尔登坐在书桌后面,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在年幼的次子脸上很久。
那个眼神是若有所思,是对一件物品价值的重新评估。
奥尔登连句关心都没给,略抬了抬手,靳苏立刻收回步子,转头吩咐:“来人,把Salisbury带下去收拾得体面些。”
年轻的管家Gill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弯腰,低声道“小少爷,请跟我来”,然后引着小靳妄往侧宅的方向走。
靳妄被拉走时,回过头,震惊疑惑不解的眼神盯在妈妈的背影上。妈妈却没有回头看他。
走廊很长,灯盏在墙边投下一团团寂寥的光亮。
小靳妄忽然开口:“Gill。”
年轻的管家低头看他:“是,小少爷。”
“为什么妈妈会说她可以把我‘取舍’?”小孩子的疑虑很明显,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知道答案。
Gill思考片刻,认真回答:“人的一生中有很多选择,夫人选择了奥尔登先生的权力与地位。”
孩子低下头没再说话,盯着自己沾满泥血的脚。
他们远远经过玻璃花房,靳妄无意望见明亮的玻璃上溅着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透粘在玻璃表面。
他的脚步停在这一刻,视线穿过血痕模糊的玻璃,看见里面地上一团白色的东西。
Gill也看见了,伸手想要遮住他的眼睛,孩子猛地推开他的手,冲进花房。
白色的雪貂躺在花架旁边,身体已经僵冷,浅色的绒毛上到处都是深色的血迹,眼睛半睁着,还没来得及合上。
靳妄跑过去跌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地把它抱起来,冰冷的小小身体贴着孩子同样冰冷的胸口。
稚嫩的脸庞,埋进动物朋友毛茸茸的脖颈,他浑身剧烈颤抖,一颗一颗眼泪豆子,洒进它失去光泽的绒毛里。
小靳妄上气不接下气:“谁干的?”
Gill不回答。
靳妄抬起头来:“我再问一遍,谁干的。”
Gill隔着一排被撞歪的花架,说:“莱恩少爷。”
靳妄睫毛上还挂着泪,幼弱的嗓音却冷了下去:“这里是妈妈的花房,奶糕死在这里……是妈妈允许莱恩这么做的,对吗?”
Gill微微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他会这样一语中的,安静许久,Gill最后垂下眼:
“这是她的选择。”
突然地,靳妄笑起来,眼泪在绝望的小脸上划过无数条痛苦的河流。
小男孩紧紧抱着奶糕的尸体,猛地站起来抓住妈妈喜爱的花瓶,举过头顶狠命砸向花架上的那些花盆——
“啊——!!!”
他开始尖叫,嘶吼,哭喊,困在陷阱里太久的小兽终于爆发愤怒的哀嚎呼喊。
花盆混乱砸碎,泥土四处飞溅,花瓣和断枝凌乱一地。他抄起旁边的浇水壶砸向花架,又踹倒了一整排藤椅。
他瘦小的身体,早就被伤口和饥饿消耗得没有力气,可他拼了命呐喊嚎啕,在冰冷的风暴里无可依靠。
只能以眼泪,以疯狂,以重复的暴力宣泄伤心恨意。
Gill站在门口,没有去拦,看着里头浑身是伤的瘦小身影,在满地的狼藉之间来回颠沛,癫狂奔跑。
美丽的蓝色眼眸被泪水一遍遍冲洗发亮,却不再有任何希望。
几个佣人闻声赶来,Gill侧身挡住,低声:“拉上隔音遮光帘,明天换一批新花,别多嘴。”
那天过后,小靳妄重头换过自己。
他开始学那些贵族小孩的礼仪,学他们的口音和笑容,在餐桌上学会说恰如其分的俏皮话,学他们会玩的东西,
他反而变得开朗健谈、散漫松弛,对谁都能笑一笑。
直到再次浑身是伤的他,在机场目送温嘉窈离去。
命运又将他打回8岁的花房之夜。
莱恩终于醒来,茫然地打量着天花板,干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怎么……”
靳妄听懂,微微倾身:“我怎么还活着?”
他摊手,语气轻松,“命硬,死不了。”
莱恩的嘴角抽动,咳出一个词:“父……亲。”
“父亲?啊,他来看过你,律师团也来了,不过你没醒,他们就在隔壁会议室签完文件走了。”靳妄眨眼耐心解答。
莱恩不解:“签、什么?”
靳妄略微回忆:“财产分割方案。”
莱恩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嘴里挤出几个不成形的音节:“……他……他……!”
靳妄依然不紧不慢:“你是说父亲?他已经走了,在和公关部商量如何公布你‘因健康原因永久退出公众事务’。”
甚至闲情玩笑:“听起来挺体面的,对吧?”
莱恩的眼眶开始发红,情绪在他这张无法移动的脸上翻涌成扭曲的表情,险些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骗子!离间我…和父亲,骗……子……”
嗓音生拖硬拽,十分割裂:“滚……你滚!”
黑暗中,手机扬声器里清晰播放出一段录音,是新鲜而又锋利刺耳的对白——
‘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做?’
‘现在埃德蒙家多出一个瘫痪的儿子,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我让你去杀了他,你却……’
——‘莱恩从小就是个难堪大用的废物。’
奥尔登的话,是莱恩的绞刑架。
“……”
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莱恩躺在那里,像被抽空雕像。
他衰败的眼珠再也转不动,呼吸也落轻至无声,只有监护仪上的曲线急促剧烈波动,摇摇晃晃,折点上升跌落不断加快,昭示着他情绪的波涛汹涌。
靳妄把手机收进口袋,在黑暗里轻叹:“哎。他毕竟是你父亲。”
他悲悯的眼神垂落在莱恩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曾经对你那么好,你那么尊敬他、爱戴他,即便他虚伪利用,看不起你,甚至是想要杀你。”
靳妄的低语化作毒蛇在莱恩心头游弋,
“你可千万不、要,记恨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