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营救者(上)
靳妄说着话,轻轻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像是不忍心让她沾着那些血,直接落回浴池里。
血丝在水中氤氲,仿佛一朵朵从他身体里逃逸、释放、飘逸的暗色水母。
“不……你不要这样!”温嘉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从水中拽出来,把伤口重新按回自己的掌心里,紧紧握住。
她的哭腔彻底绷碎,“对不起,我今天说话太重了…我不要你死……”
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哭泣到浑身抖晃,不成样子,“你不是工具,你不是……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靳妄,哥哥…求求你告诉我该怎么救你,求求你了……”
手上沾满他的血,黏腻的铁腥气不断涌现,温嘉窈拼命压住伤口,想要阻止它继续流下去,可血还是从她指缝里接连渗出来。
“求你,我不能就这样失去你……”她哭得话都说不完整,沦为一只终于意识到自己快要失去巢穴的幼鸟。
颤抖着,抓紧着,不肯松手。
靳妄迷离地望着她,失血带来的冷热交替,让意识堕入眩晕,但他很满意于她的回答。
这才对,这才是正确答案。
“那就,不要失去我。”他轻成快要听不见的耳语,在蛊惑,“留下吧。”
温嘉窈哭着点头,把他的手捧得更紧,脸埋进他肩窝里,让热汽包裹着两个人。
落入毒蛇窟的少女依偎在飘摇的树枝身边。
却不知摇晃的枝影,正是毒蛇的拟态模仿。
靳妄抬起另一只手,落在她后脑勺上。
他的指尖冰凉,轻柔抚弄,力度似从水里捞起来的月光,随时都会消散。
他以此虚弱试探:
“那就不走了……好不好?窈窈。”
她泣不成声,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滴进他掌心的血痕里,混在一起,分不清。
下一秒靳妄陷入昏迷,温嘉窈惊然回神,想起城堡的急救系统,立刻从池边站起来,膝盖磕得发麻也顾不上,跌跌撞撞跑出圣堂,穿过走廊,一边拍响定点安装的紧急按钮:“医生!有人受伤了!”
城堡的医护团队比想象中来得快,辅助护士将靳妄小心移动到床上,擦干他身上的水。
温嘉窈手忙脚乱地帮忙,又怕伤到靳妄,慌张中手肘撞翻了床头柜上的物品,靳妄的手机、水杯,还有一盏灯台。
玻璃碎裂声让她全身惊抖,她胡乱把东西往柜面上堆,哭腔焦急:“医生到底来了没有?”
医生提着医疗箱快步走进来。
他仔细检查伤口的深度和位置,戴上手套,语速平快:“夫人请别担心,先生没有伤到主要动脉和手筋,没有生命危险。”
温嘉窈愣愣地站在床边,手还悬在半空,僵硬点头:“……好,好的。”
医生在床边铺开无菌垫,为靳妄注射了局部麻醉,开始消毒缝合。
温嘉窈看着弯针穿过皮肤勾起皮肉,胃里一阵翻涌,她抬手扶住额头,才发觉自己双手上全是血迹。
干涸的一片猩红,贴在她掌纹里的。
医生抬头看她一眼:“您还好吗夫人?需要休息吗?”
“我、我去清洗一下。”她转身快步走进套间里的洗手间,锁上门,后背抵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她从内袋里摸出靳妄的手机,捡东西的时候她顺手藏进来的。
这是岛上唯一能正常连接外界使用的手机,从在圣池最后的对话,她就隐约有种感觉。
直到医生说没有伤及要害,她就几乎确定,靳妄是故意演的苦肉计。
靠自毁博得的同情,这本身就不能长久,她只会更加坚定离开的心情。
温嘉窈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亮起,提示输入密码。她尝试输入自己的生日,没想到意外的顺利,一次就成功了。
壁纸是她睡着时的侧脸,她没时间细看,立刻点开拨号界面:“911”
又在拨出时犹豫。
她不知道这座岛的具体方位。
就算报警也无济于事。
就算警方真的能找到这里将她带出去,靳妄的背上会多一道非法拘禁的污点,她不想那样。
温嘉窈迅速退出拨号界面,点开通讯录。
她需要找到一个和靳妄旗鼓相当的有权势者,而且要是中国人,能理解她的困境且不会告密的人。
长名单从上到下滚动,大多是英文名字,一看就只是靳妄工作上有交集的人,她快速扫过,手指越滑越快。
滑到最后,她看到一个令她眼前一亮的名字:“谈应简?”
她记得这个人。【津尚】的掌权人,黎莺的老板,和靳妄说话时总是锋芒交辉。
温嘉窈忽然想起黎莺在按摩会所说的——“你打算怎么逃?要不要结个伴?”
原来黎莺早就在提醒她了。
只是她没往心里去,也不记得黎莺的号码,但给谈应简发消息,应该是一样的吧?
她正低头紧张操作,门外忽然传来医生的声音:“夫人,伤口已经缝合完毕。今晚要注意观察体温,如果有发热迹象请立刻联系我们。”
她猛地收紧手指,飞快删除消息和使用记录,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里,拉开门走出去,脸上收拾出一点勉强镇定的神色: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
医生点头,收拾好器械离开。
卧室重新安静下来。
靳妄躺在床上,手腕缠着干净的白色纱布,手臂垂在身侧,呼吸浅弱。
温嘉窈缓缓走到床边,确认他没有醒来,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她在床沿坐下,低头凝望他被纱布层层包裹的伤口。
忽然想起属于他们很多个夜晚,那时候靳妄还没有显露出这样的偏执欲,他的睡眠总是很浅,极容易惊醒……
偶尔她半夜渴醒,喉咙干得发紧,刚动一下想要起身去倒水,床头的夜灯已经亮起来。
侧目望过去,看见靳妄正支着赤裸上半身,被子滑落腰腹,手臂探到床头柜,端起她的保温杯,递到她嘴边,嗓音毫无被吵醒的不耐,隐微沙哑:
“张嘴,慢点喝。”
她含住吸管乖巧吸水喝,靳妄耐心等她喝够,把杯子放回去,
轻笑着,顺手抽来纸巾擦去她嘴角残留的水痕,对她哪哪都满意:“喝水乖得跟猫似的。”
关灯,重新躺下,手臂自然地环回她腰侧,明知道她睡觉不戴助听器听不见他说话,还是轻柔安抚,喉结在她发顶震动:
“睡吧,明天哥哥会把窈窈的耳朵治得更好。”
他总在说“窈窈”,“窈窈”。
却从没有在意、自然也未曾管理过自己的睡眠状态。
只有现在,他受了伤失血过多,才会这样安静沉谧地睡去,才能得到彻底的休息。温嘉窈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窗外的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下冰痕,从她的脚尖一直延伸到床脚边缘
有一瞬间,温嘉窈几乎要伸手出去碰一碰他的睫毛。
伸出的手指收回来,攥进掌心里。
她需要找到办法离开。
不只是离开这座岛,而是,离开这个让她每一次心软都会被重新锁紧的循环。
坐了许久,温嘉窈起身,想去倒杯热水帮靳妄润润干裂的唇。
刚挪开半步,床上的靳妄忽然一声嘤咛,挣扎着翻身,破碎的呼唤从唇间泄露梦境:“窈窈……别走……”
生怕他扯到伤口,她几乎是本能地扑回去,去接住他的手臂。一个重心不稳跌落下去,被他翻身压在身下,嵌入他滚烫的怀抱里。
她碰到的皮肤像被火烤过一样灼热,靳妄额头渗出冷汗,唇色苍白干裂,呼吸急促短浅。不对,他在发热!
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烫得温嘉窈指尖轻缩。
“靳妄,你在发烧,让我去叫医生来处理好不好?”她放软声线,哄不听话的小孩一般。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在梦里用力辨别她的话,含糊地从牙缝里挤出断续的话语:
“只要窈窈……我只要窈窈……”
男人被高烧烧得颧骨泛红,眉心因疼痛而蹙起,缠着纱布的手却还下意识地攥着她的衣角,温嘉窈的心不断拧紧。
“好,我不走。”
她眨眼把泪意逼回去,额头贴着他的额头,“那至少让我照顾你,好吗?你松一松,抱得太紧了,我没办法帮你降温。”
靳妄身体轻动,从深深的昏沉里挣扎着苏醒片刻,半睁开眼,蓝眸被烧得化成一片水光,在泛红的脸上分外脆弱。
他挣扎又渴望地凝视着她:“宝宝…求求你,待在我身边就好。”
艰难喘了口气,他再次陷入昏沉,“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温嘉窈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肩头。
今晚他们互相哀求,彼此所求却各不一样。
“对不起。”她喃喃轻语,“真的对不起。”
……
另一边。
纽约,【津尚】美国分公司顶层。
秘密会议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谈应简的手机照例交给了在外面等候的黎莺保管。
黎莺靠在走廊的沙发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作响。
她低头扫去,发件人显示“靳妄”,余光扫到预览行里的内容,仿似骤然被冷水泼醒。
【你好谈先生,我是温嘉窈。抱歉用靳妄的手机冒昧打扰,我现在被困在一座小岛上。】
【岛屿应该靠近纽约市,普通游船往返岛屿和陆地大约需要两小时,面积大约相当于一个中型公园。
地形像一只展翅的鸟(每天步行丈量,可能不太准确,请海涵)】
【对不起无意打扰您,能否按照以上信息帮忙通报中国领事馆,寻求祖国的帮助?不论您是否帮助,都万分感谢您,请切勿回复。】
黎莺盯着屏幕上的字,眼睛越睁越大。
虽然温嘉窈没说被谁困在岛上,但谜底就在谜面上好吗?!
她猛地站起来,手已经碰到会议室的门把手,又缩回。
“谈应简那种冷冰冰人,不可能管这种闲事。”黎莺紧张又激动地咬着指甲来回徘徊,自言自语,
“如果他看到这条短信,说不定会直接删掉,甚至不许我插手。”
“不行!我不能坐视不管!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不该被靳妄那个疯子毁掉。”
黎莺迅速把短信内容一字不漏地记在脑子里,果断删除消息,决定暗中组织救援队营救温嘉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