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老婆
温嘉窈指尖一颤,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病房重新陷入安静。
她把手机扣在床单上,弯起嘴角尽力做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没什么,我爸打来的,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
谎话编得干干巴巴,连自己都不太相信。
靳妄没动,从阴影里望着她。
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口吻笃定:“他打电话来欺负你了。”
他的眼神恍若深海沉船,安静,幽蓝,不可测量。
“没有……”温嘉窈否认。
“他的电话会让你离开我。”他说。
靳妄的中文挺好的,他说的是,这通电话会让她离开,而不是温国源会让她离开。
靳妄总是这样敏锐。
但是……在她和他之间,不管有没有这通电话,她都打算要离开了。
“不是的,”
在确定靳妄能以坦然的态度,平和地接受她离开之前,她不想刺激到他,惹出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温嘉窈掌心撑着床沿,朝他伸出另一只手:“哥哥,你过来一下。”
在他明显不太对劲的时刻,主动叫哥哥,仿佛安抚随时可能扑跃过来的困兽。
靳妄终于松开瘪掉的矿泉水瓶,丢进垃圾桶,朝她走了几步,停在床边。
水痕还挂在他指节上,灯光下发亮。
温嘉窈捉住他的手腕,抽出床头纸巾,把他指缝间残留的水珠轻轻蹭掉,放缓声调:
“我真的没事,就是家里一点小事,我会处理的。”
她垂着眼,声音也软下来,“哥哥你别这样看我,我害怕……”
撒谎。
靳妄反手扣住了她的细腕,指腹能轻易探查到,她薄嫩皮肉下静脉弹跳仓促。
他感觉到了,撒谎的律动。
混账。
杂种畜生烂货!!
那群贱人一定在欺负窈窈,吸窈窈的血,还让窈窈学会撒谎,逼得窈窈有难言之隐却不敢告诉他这个最最亲爱的哥哥。
害得窈窈想要离开他。
全部!都是温国源的错。
温国源,迟早杀了你这个废物哦。嘻嘻。
但靳妄什么都没说,他弯下腰,另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沿,低下头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吸了口她的香气。
他只说:“不许走。”
温嘉窈的指尖在他掌心微蜷一下,抬手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他后颈。
“……不走。”她小声说。
这句会是撒谎么?靳妄在估量。
肯定不是撒谎!
靳妄高兴起来。
窈窈是真心喜欢他,会留在他身边的。
他对自己说。
……
/
温嘉窈性格淡然,也认真要强。
在经历过万圣夜崴到脚伤,听闻外婆噩耗,还被父亲索要钱财后,也不肯耽误上课。
可是到底是伤筋动骨了。
纵然靳妄难得安分,也不在追问她要回哪里去。
只是每天为她涂药按摩,悉心照料。
可他不听话的妹妹,总会趁白天在学校里奔走,以至于刚刚消下去一点的脚踝,晚上回来又红肿发烫。
尤其当靳妄送她上学,温嘉窈仍然要求他把车停在距离校门口八百米开外时,气得他想把整条马路掀飞炸烂。
就这样忍了两天,靳妄的容忍度已经达到极限,
“请假,哥哥帮你请,先把脚伤养好,行么?”
他很少这样好声好气跟她商量。
女孩当然不肯,“不行的靳妄,我不能落下功课……”
还有兼职,现在外婆生病了,她正是缺钱的时候。
“我会安排学校那些老鬼到家里来,”
他是指那些老教授们,“一对一给你上课。”
温嘉窈被他的提议吓到,更加小声抗议:“别这样靳妄,会影响到其他同学的学习生活。”
“那就让大家都来。”他径直打断,口吻散漫。
“啊?!”
大家?
是说让她的同学们,全部来家里上课吗?
听起来天方夜谭,但温嘉窈知道,只要她有胆点头,靳妄一定会这么做。
因为他的联排别墅够大,上个百人公开课不成问题。
因为埃德蒙家的势力毋庸置疑,德高望重的教授或许也要看脸色行事。
因为,他肆意妄为,他说到做到。
温嘉窈清楚靳妄没有在说笑,她抿唇陷入沉默,她在思考该如何说服靳妄,同时又不会惹恼他。
“或者,你明天乖乖请假。”靳妄瞥了眼她苦恼的表情,扯唇,蓝眸里漾起得逞的光芒,
“哥哥帮你补课。”
你看,他也很会运用计谋。
先提一个夸张到让人无法接受的要求,再退而求其次。
“窈窈会考虑哥哥的提议,对么?”他再次回到这个问题。
如此不忘初心。
“那好吧。”最终,温嘉窈点头。
在学习语言时,她已经很习惯靳妄的授课模式,她目前学的翻译应用,对靳妄来说不存在难度,完全可以胜任她的老师。
总比全体师生来家里上课好得多……
当晚,靳妄就迫不及待,载着温嘉窈回到长岛[红谷庄园]。
迈凯伦横停庄园门堡的阶梯下。
靳妄刚停好车绕过来开门,正要弯腰抱她,温嘉窈便抓住他指尖,小声说:“别……好多人。”
她低声软话说尽,哄着靳妄勉强允许她坐轮椅。
刚松口气,她就看见靳妄身后,管家Gill带领两列佣人齐齐静立。
人人垂低目光等候,进退有度。
温嘉窈心下微动。放在平时,这是靳妄的父亲,与他的哥哥莱恩才能拥有的迎接阵仗。
因为一位是家主,一位是继承人。
而靳妄的角色是,少爷。
不拘小节,性情散淡开朗的少爷。
偶有佣人跟他聊两句天气或日常,也可以得到他懒洋洋的有趣回应。
所以以往,庄园上下在靳妄面前都很松快,
而现在,所有人都静默着,如同被无形的线提住了。
靳妄神色如常,直接将她抱上轮椅。
有女佣自觉上前接手,他一个手指抬起来,女佣当即退到两步之外,头都没敢再抬。
他推着轮椅转身,抬眼瞥向管家,悠懒挑起唇,“Gill,你的大阵仗吓到我妹妹了。”
Gill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对少爷的调侃微微一笑就揭过。
他稍稍垂首,目光停在靳妄鞋尖,声音低垂谨慎:“是我的疏忽,靳妄先生。”
先生?
迷茫中,温嘉窈下意识想起身说“没关系”,靳妄径直按住她肩膀:“坐着。”
Gill朝她颔首,随后抬手示意众人散去。
可从他俯身等待指令的姿态来看,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能与少爷闲谈玩笑的老管家,他已然臣伏。
温嘉窈觉得,埃德蒙家有什么事已经发生过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而靳妄在所有人的心照不宣中,完成了某种身份转变。
靳妄推着她穿过门厅,一路低声吩咐照料脚伤的细则,语调从容。
Gill跟在半步之后,逐一应下,没有半句多余。
温嘉窈侧目看见管家微弓的脊背,隐约觉得,Gill不是在照顾少爷的妹妹,而是在执行主人的命令。
将她安顿在房间,靳妄出去安排她的疗养事务。
康复套房一应设施全天开放,家庭医疗团队24小时待命。
温嘉窈正独处,关婧打来电话,上来就是连珠炮的问题:
“窈窈你脚伤怎么样了?有没有消肿呀?怎么突然请假了呢?”
“已经好多了。”温嘉窈温声细语回答,“婧婧,你有事找我吗?”
一般来说,关婧和郁珠她们在课后很少联系她。
因为靳妄不喜欢。
果然,关婧听到她这么问,突然在电话那头也放低声音:“窈宝,靳妄现在在你身边吗?”
温嘉窈偷看了眼门外:“他没在,你说。”
“你还记得上次半岛酒店的交流会吗?”关婧尽量捡重点说,“当时你替我代班,负责的会议小桌上,有个叫亨利的美国老板。”
温嘉窈稍加回想,“嗯,我记得。”
亨利·格兰特,做跨境城市开发和高端商业地产咨询的,手握一支家族资本。
“他今天专门找我,说上次听你做双语串场,觉得你英文水平和翻译水准都很不错。”关婧语气难掩替好闺闺开心的激动,告诉她,
“他想约你近期跟一个商务单子,为他的团队做随行翻译。”
温嘉窈听到这里,不自觉第一反应抬头望向门口。
确认靳妄不在,才小声问关婧,“那时间大概是多久呀婧婧?”
“一个月。”关婧说。
一个月,太久了。
她连一次都瞒不住,靳妄会生气。
温嘉窈在电话这边犹疑了好一会儿,半晌,她还是温声婉拒:“谢谢你婧婧,但是一个月时间太长了,我不想耽误功课。”
关婧忙说:“这个你不用担心的宝宝,对方知道你还是在校大学生,说可以完全配合你的课表。”
又补充道:“我帮你认真打听过了,是很正规的商务合作。”
说到这里,关婧莫名嬉笑起来,
“亨利出手很阔,他给的佣金数字特别夸张。而且!对方愿意先打给你一半预付款,当定金。”
听起来很难不心动。尤其对正需要钱的温嘉窈来说。
关婧察觉到她的犹豫,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没关系窈宝,这么好的机会,你跟靳妄好好商量一下吧。实在不行,我俩一起跪着求他!”
温嘉窈无奈地忍俊不禁。
电话挂断,温嘉窈坐在轮椅上陷入一阵沉默的踌躇中。
她在思考该怎么说服靳妄同意。
身后倏然响起男人的低磁嗓音:“窈窈,在想什么?”
声音几乎是贴着她后脑勺响起来的。
温嘉窈猛地一颤,靳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背后。
他弯着腰,手臂从两侧撑住轮椅扶手,像座无声收拢的牢笼,将她围困在身体范围之内,无处躲藏。
下巴几乎要搁在她肩窝里,呼吸温热地扫过她耳廓。
而她甚至没听见他走近的声音。
温嘉窈连忙平复惊惶的心情,一下子想起刚才电话最后关婧给她建议——“既然瞒不过靳妄,不如坦白告诉他。”
“靳…哥哥,”温嘉窈话到嘴边瞬间改口。
她轻轻抚上靳妄的手背,话音温软,“我有事想跟你商量,可以吗?”
哥哥。
不是靳妄。
他的窈窈,又在卖乖讨巧了。
聪明伶俐的笨宝宝。
靳妄蓝眸一眯,斜低眼掠过她捉握住自己的手,不露声色,“怎么?”
温嘉窈将关婧推荐的工作说给他听,末尾,还主动讨好:
“这次…看在我主动提前告诉你的份上,你先别生气,好不好?”
她甚至只敢求他先别生气。
靳妄偏过头,眼眸细致地扫量她,欣赏到她握手机的手指泛着白,和她眼角压不下去的焦躁。
他当然不会生气,因为这个工作是他亲自帮她找的。
前天,亨利的办公室。
暖气开得太足,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
亨利·格兰特坐在办公桌后面,发福的身躯陷进皮椅里,面前摊着半份没看完的报表。
靳妄的脚随意地搭在茶几边缘,运动鞋尖朝上晃了下,鞋底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给我老婆钱。”
中年人亨利抬起头,圆脸上,浅色眼睛困惑地眨了两下:“你什么时候有老婆了?是谁?”
“是温嘉窈,我妹妹。”
亨利手里的钢笔差点没拿稳:“等等……等等,妹妹?老婆?”
活了大半辈子,英语还可以这样排列组合?
靳妄没解释,手指在膝盖上敲点两下,语气平缓重复:“给她钱。”
“你……你哪里是缺钱的人。”亨利勉强笑了一下,掌心在膝盖上搓了搓,
“Salisbury,你随便动一动手指,够我忙活大半年的。”
“我给的她不要。”靳妄终于看了他一眼。
蓝眼像是冻结的冰面,“你见过她,半岛酒店那场交流会。”
“我要你提供一份工作给她,通过工作,把钱给她。”
亨利愣了半晌,猛地想起来,眼睛微微睁大:“戴着助听器的那位?”
他语气变得认真些,“她的确……让人印象深刻。”
靳妄的眼神在这一刻沉冷下去,嘴角轻动,嗓音低沉:
“那你最好把那份‘深刻的印象’,从你脑子里挖出去。”
话语缓慢而危险:“否则我会动手帮你。”
亨利的后背立刻贴紧了椅背,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我这里……没有合适的工作给她,真的,我说实话——”
他可不敢沾惹上这位,埃德蒙家最笑面虎的小子。
“你有一个地产资本合作方要从中国过来。”
靳妄打断他,了如指掌的平淡,“你需要一个翻译,按天计费。”
亨利擦了把冷汗,小声反驳:“可是那边来的人都会英语。”
这是实话。
“亨利。”
靳妄终于坐直了身体,他的腿从茶几上收回来,鞋底落地。
他倾身两肘支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下巴微微抬起,以一种分外友善的姿态看着对面。
“你上个月那份申报材料,关于塔楼项目的资金流向说明,是不是还有几笔账没想好怎么编?”
“那几页东西如果落到联邦检察官手里,你觉得他们会判你多少年监禁?”
亨利的脸霎时间褪尽了血色。
靳妄靠回沙发椅背,重新把腿搭上茶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转头看着窗外的日落。
“给我老婆钱。”他说,
“我不跟你开玩笑。”
回忆至此结束。
温嘉窈自然毫无察觉,她只能小心观察着他的脸色,在说完之后,努力地自觉带上附加条件:
“我保证,每次去的时候都会向你报备,汇报工作地点,结束也第一时间……”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靳妄干脆利落打断她。
带着刻意拖长的不悦尾音,震慑得她不自觉轻颤。
如果太轻易同意,窈窈反而会起疑心。
那不如,借此机会,看看窈窈为了得到许可,能哄他到什么程度。
“什么?”温嘉窈不免愣住。
“啧,我问你,温嘉窈。”靳妄突然另起话头,
“在庄园里,我们可以一起睡觉么?”
她答得很快:“当然不可以了。”
这还用问吗?靳妄的父母哥哥都住这里。
“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靳妄直起身甩指弹响,“这两天你受伤,我们不能make love,我已经很不爽了。”
“现在连抱着睡觉的权利都被剥夺,我会很不开心的。”他迈着悠然的步子,踱到她的轮椅前,再次俯下身,
“哥哥一不开心,就很难同意任何事情。”
这么说,就不是毫无可能。只要靳妄开心。
温嘉窈紧张地抓住轮椅扶手,问他:“那该怎么做你才能同意?”
他伸出修长食指,戳点在她清翘的鼻尖,语气中耍赖和诱哄各掺一半:
“你想办法,让我今晚不独守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