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包裹
叶醒醒从来都知道,谢凛从来都最会得寸进尺。
她不过是松了个口子让他可以再追一次她,他却直接领会成了两个人已经彻底和好。
吃了晚饭,就有各种理由把她诱哄到三楼去。
想亲又不敢亲,只额头贴着额头,鼻子贴着鼻子的,呼吸缱绻间都是曾经最熟悉的木质老檀香。
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两年的事情。
也不多,无外乎是他想她,忍不住总偷着看她,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才一个躲到国外去。
“挪威好冷的,我去爬雪山,装备带的不够,差点要死在山上,我那时候就想,若是我死了,叶醒醒那个狠心的丫头,一定不会掉泪。”
一张嘴,最是会说。
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叶醒醒却不吃这一套,手点在他的额上,把他推了出去,“你就算是去爬雪山,身后也是跟着人的,才不会死掉,苦肉计在我这里没用。”
芳姨说过,谢家有专门的人保护着他,她在徽明斋的门口见识过这群人的厉害。
谢凛便越发的卖惨,明明偌大的一个人,穿着最贵的高定手工衬衣,眉眼拉着丝的看她,嘴上确实孩子气的说辞,“我就说你冷心冷血的,叶醒醒,你一点都不爱我了。”
叶醒醒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对啊,所以谢先生需要努努力了。”
她说的不过是玩笑话,谢凛却当了真。
一双眸子瞬时落了下来,夹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疼似的,把人轻轻的搂在怀里,叹了口气,“好,你只要给我机会就好。”
不爱他也没有关系,只要没有爱上别人就好。
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谢凛捏着她的手,抱着她的人,会觉得像一场虚幻的梦境。
他太爱她了,刻入骨血的爱,这一刻的失而复得,远比他人生中的任何一刻都珍重。
他以前多么自信的人,这世间万物不过一个“利”字。
他可以通过在赌场替常平安还了赌债换他对自己一生忠诚,也可以设陷晃作亏空,让许家人上钩一击即中,更可以利用前途命运逼顾奕琛离开叶醒醒。
无人能不唯利是图。
可独独感情。
独独她的感情,他根本找不到由头去诱骗、去设陷,只能用一颗真心去换。
他站在空无人烟的雪山之巅时,第一次生出了寂寥的心理。
二十几岁时和焦作年爬山,心头升起的是征服欲。
大自然在脚下,又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
他们享受着这个世界上顶级的资源,拥有着从小堆叠起来的经历和头脑,他们惯来会利用人、掌控人。
但那一次,寂寥和冰冷环抱着他,拥有的再多又如何,那个人不在身边,一切都是虚妄。
所以现在他不敢去吻她,不敢去要求她。
只能这样轻轻的抱住她,闻着她发丝上熟悉的味道。
想把她嵌入身体里似的。
叶醒醒任由他抱着,手垂在他的身侧,没有回抱。
她又被诱骗了她想。
明明下午的时候说的是给他个机会重新追求他,却又抵抗不了他的眼神,他的深情,跟着他进到了房间。
以至于每一次她的拒绝都像负隅顽抗。
又像掩耳盗铃。
何止是没出息可以形容。
可她也和他一样,依恋与彼此的体温和触感。
倒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叶醒醒觉得胳膊微微发麻,才听到谢凛有些郑重的说道:“其实还有几个事情想问一下你的意见。”
叶醒醒从他怀里挣出来,看着他,“什么事?”
“你想要和乔作忱聊聊吗?”
对于蒋家和乔家,谢凛一直不太敢贸然行动。
他不知道这个父亲在叶醒醒心里的分量,亦不知道对于当年的事情,她有何想法。
他只是通过许冠荣的事情先行敲打了蒋家。
几个大项目接连资金链断裂,许冠荣入狱,蒋佩华怕是败了近乎全部的家产。
他这里更是有她这些年挪用公款的证据。
蒋明华没有工作,这些年一直在家当阔太太。
但乔作忱毕竟是高校老师,收入有限,这些年的主要花销全仰仗蒋家的分红。
现下,怕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跳脚了。
叶醒醒看着他,静默了数秒。
她想过这个问题。
在师傅重病,几次状态不好时,她都想过这个问题。
这个世界上,还有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
但这个人不要她,不要她的妈妈,甚至纵容着自己的妻子去恐吓、胁迫自己曾经的爱人。
这样人,千刀万剐都不解气似的。
是他自私、怯懦、不负责任,才造就了她颠沛流离的一生。
若是可以,她应该站在他的面前去质问他,去掌掴他,甚至狠狠的唾弃他。
她当然恨不能他身败名裂,陷入万劫不复。
可谢凛问出这句话时,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
放过自己。
外婆也一定是这样想的,不希望她生活在执拗的仇恨中,才从未与她说过父母的事情。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在那一点点的,浅薄的记忆深处。
外婆就坐在蔼苍里前面的这条湖边。
天是明亮的,树荫下却凉。
她洗着衣服,任由自己把泡沫抓在手上玩,阳光耀眼,泡沫像钻石,晶晶亮。
是孩童时期最好玩的玩具。
外婆说:“囡囡啊,婆婆就希望你平安健康快乐。”
她已经不记得外婆的容貌,也不记得她的声音。
却总是会想起她那双眸子,也和飞入空中的泡泡一样,亮晶晶的。
后来过得很累很累,常常觉得日子要过不下去的时候,会悄悄的在心里告诉自己。
蒲桥宁,你要快乐啊,外婆希望你快乐。
现在,她看着谢凛的眼睛,摇了摇头,“我不想见他,也不想让他知道他还有个女儿在世上,但我不想让他过得太舒服。”
谢凛认真而严肃的看着她的眸子,郑重的点头,向她许诺,“好,我保证,会让他过得后悔自己曾经的选择。”
乔作忱这样的人,选了蒋家,图的就是捷径,若是捷径断裂,把他也拽入最初的起点。
他一定会怀念,曾经年少时最单纯的一段感情。
中年归零,对这样高傲的人来说,无异于自绝于人。
谢凛勾着她的手,一直手指一直手指的滑过。
像是小朋友在玩数手指的游戏。
叶醒醒另一只搭住他的手指,敏锐又聪明的问道:“你是不是还想问我,陈婉茵怎么办?”
谢凛看着她。
他从来都知道她是个及其聪敏的女孩子,敏锐的、圆滑的、机灵的、专业的。
窥探人心,投其所好。
从一开始,她就做的非常好。
可现在,小姑娘仅仅凭借他一个动作就猜到了他内心的想法,他却生了化不开的疼惜。
她受过了多少的白眼和委屈,才能练就现在的性格。
而他,也给过她很多很多的伤害。
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她就抱定着无法长久的信念去谈。
是他,给了她不安定,是他,没有思虑周全,让谢仰山去寻了她。
是他,做得不够,才会让彼此错过这两年多的时间。
还能弥补就好。
他看着她,手指握着她的手,不敢放开,“宁宁,我能保证,她再也不会来找你的任何麻烦,也不会对我们的关系产生任何的质疑,她也可以为了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向你诚恳致歉,但,”
但她毕竟是他的母亲。
他不可能对陈婉茵赶尽杀绝。
那日他放在她车后座上的所有关于学术不端的内容,都足以让她瞬时从天之骄子坠入泥潭。
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里面最后影响的,不仅仅是陈婉茵,包括谢家、包括陈家、包括谢彤谢昇,包括许许多多的人和事。
也包括他。
他是陈婉茵唯一的孩子,必然会引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他没有那么刚正不阿,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可这份私心,对他的爱人不公平。
他当年放手让叶醒醒离开,这是最击中他的原因。
现在,他把这件事情摊到两个人的面前,等到一个宣判。
叶醒醒今天穿了件绛紫色的兔毛马甲,白色的T恤,人也看着毛茸茸的。
明明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可她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似的模样,一双眼睛乌亮,水晶晶的幼圆。
她缓缓回握住他的手,耐着性子的开口,“我没有办法替我的母亲做任何的决定,我也不知道若是她在世,会怎么做,但谢凛,”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认真,“既然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就证明这件事情我可以放下,我说过,只当我从不知道这件事情。我的父母是在我一岁多那年,车祸去世的。”
“不过,不论将来我们走到了哪一步,我都不想和她再见面。”
若是未来的某一日我们走进了婚姻的殿堂,我也不会喊那样一个女人为妈,也不会对她笑脸相迎。
无怨无恨,已经是她唯一能做的最大和解。
谢凛猛地就把她扯进了怀抱里,那份积压在他胸口许久许久的巨石,随着她的这句话落了地。
他宛如劫后重生似的呼吸着空气,把头紧紧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谢谢你宁宁,谢谢。”
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谢谢你愿意为了我,做出这样的让步。
“我保证,她不会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叶醒醒被他搂抱的,近乎窒息。
她伸手手臂怀抱住他,隐隐觉得,肩膀有湿热的水滴落下。
她没有去探个究竟,只是回抱住他。
她终归是个庸俗的人啊,她想,她还是再一次沉溺到了逃不开的爱情里。
妈妈,我走了你的老路,但我心存侥幸,谢凛与那个人不同。
妈妈,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若是我不幸重蹈覆辙,我会去找你和外婆跪地道歉。
-
谢凛在蔼苍里陪叶醒醒住着。
像是闲散野仙,日日给她煮着一日三餐。
他在叶醒醒住的偏院里临时搭建一个开放式的厨房。
各类设备高级,让蔼苍里的主厨大师东摸摸西摸摸,羡慕的很。
谢凛干脆大手一挥,给整个蔼苍里的厨房系统做了升级改造。
毕昊坤在一旁惊得掉了下巴,问道:“老板,这计入固定资产中吗?”
自从蔼苍里越来越大,涵盖的项目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多,毕昊坤连夜线上学习会计知识,生怕出点税务问题。
叶醒醒被逗笑,“不是有专门的会计人员。”
“主要是,这也太贵了,这玩意跟谢先生三楼的房间似的,烫手。”
毕昊坤就差说,哪天你们两个再分手,总不能这厨具不动用了吧。
“没关系,谢先生豪气,这就是我们的了。”
明明平日里包都不收他一个的小丫头,在有利于蔼苍里建设方面却半点不手软。
眼睛不眨一眨,欣然接受。
是以谢先生终于找到了些许可以出钱的口。
连同院子和面包店,大手一挥,全部重新修整。
叶醒醒叼着草芯,乐的当甩手掌柜。
终于在冷冬来临前,连同整体的取暖设备一起,彻底落地完工。
谢瑾焉坐在蔼苍里大厅的沙发上,偷偷和小陶他们吐槽,“我这辈子都没见我三哥这么谄媚过,我以前还替一个姐姐给我三哥传过情书,你没见我三哥那不屑的表情,眼神里的嘲讽,那封情书他连碰都没碰。啧啧啧,再看看现在,眼珠子都从醒醒姐身上拿不下来。”
小陶却羡慕的托着腮,“真想有一个这样又帅又有钱还专一的男人爱我啊。”
“醒醒姐也是付出了很多的,和我三哥这种人谈恋爱,必须是个大心脏,反正换我,我不喜欢这种公子哥。”
被揶揄的谢凛听不到这些,只把人搂在怀里,顶着她的鼻子问道:“叶小姐,请问我的考察期通过了吗?”
叶醒醒煞有介事的扁了扁嘴,眼底却是笑意,说了句,“勉勉强强吧。”
谢凛倾身而上,擒住了她的唇。
很轻,像试探水温,又像怕碰碎什么。
在她的唇边轻啄,长久的落下,而出轻叹一口气,溢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叶醒醒被他吊的难受,她咬了他下唇一下。
谢凛得了首肯,双唇瞬时裹住她的唇,吮吸着,递出柔软的舌尖。
叶醒醒迎了上去。
她太久没有接吻,像是陡然坠入新的世界里,是酥麻的、黏腻的、眼前花白的,她的唇齿、她的舌连带着她的双唇都像是他的玩物,被他轻咬着、舔舐着、吮吸着。
叶醒醒被亲的近乎窒息,脚尖抵住床面,她抓住他衣襟,指节发白,他一只手托住她后脑,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掌心贴住那条微凹的脊线,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透过来。
房间里,暖气开得足。
叶醒醒更觉得呼吸不畅似的,直到谢凛将她的上衣脱下,好像才得了清凉,继而猛地被拎起,放到了窗前的台面上。
凉感透过大腿刺激到全身,她在他唇落到脖颈的瞬间,激起了颤栗。
谢凛的手覆住她的腿,一冷一热。
叶醒醒仰头。
窗外,是冬日蔼苍的夜景。
墨黑的天、隐约的山、汹涌的湖和星星点点农家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