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初雪
叶醒醒的年都是和叶守诚过的。
以前叶家班还在时,大家总是热热闹闹的,凑在老家的院子里。
叶守诚是南方人,饺子吃得少,多是年糕和汤圆。
年年高升、团团圆圆。
人也多,十几个没有成家的师哥师姐,中间夹杂着叶醒醒这个小萝卜苗,奶声奶气的喊着人,能收到不少的压岁钱。
后来来了京市,叶守诚照例是老习惯,城内的房子买不起,就在临偏的城郊买了个院子,取名檀板山房。
不大,比之过往的小了一倍。
却给叶家班留了个落脚的地方。
过年照旧是一起过的,染了些北方的习惯,还会包上一碟饺子,每人碗里添上几个,图个吉庆。
院子里支了个台子,每个人上去放声唱上两句,叶守诚就乐呵呵的在台下给每个人发着大红包。
但烟火远没有老家时放得多,零零星星的,年味少些。
叶醒醒以前是最爱过年的,红包拿的最多,人也多,满院子的欢声笑语,会让她在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里,感觉到自己的幸福和充盈。
虽然没有父母,但是她有整个叶家班。
十几岁的姑娘,总要找些甜头来自我哄骗,才能压住青春期时外溢的所有情绪。
只不过渐渐地,叶家班散了,师兄师姐结婚成年,各奔东西,这每年陪着叶守诚的,也只剩下她一人。
院子没变,还是城郊那套老宅子。
虽然大半的时候叶守诚都住在市内的房子里,可节庆时分,也总要回去。
叶醒醒知道他的心情。
忙活了一辈子,唱了一辈子,热热闹闹了一辈子,到了晚年,钱赚到了,人却散了。
那时候守着月光也能起舞唱歌的日子再也不见。
城里的房子密,声音大了都会招来投诉。
不如远郊的这套院子,虽然又远又偏,却总能让人留下些许曾经的念想。
叶醒醒想多陪陪他。
是以小年后,叶醒醒便给工作室的人放了假,辛苦一年,没有所谓的年会和活动,只发了厚厚的红包,希望大家新年快乐。
又去徽明斋收拾了几套常用的衣物。
给芳姨送了件自己手作的掐丝珐琅胸针,辛苦她这几个月的照拂。
还给万宁和邢昭在大门口的书笺雕塑里藏了趣头,让两个人得了时间,随时来取。
最后揽着谢凛的脖子,在他皱眉不悦的神情里,落了个吻,“我们年后见啊。”
谢凛哪里愿意,捏着她的脖颈和腰肢,狠吻了一口。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习惯了两个人日日见面,一想到甚至十几天的时间不能见到,就犯了少爷脾气。
“不是只有过年需要陪,走这么早做什么。”
“谢凛小朋友,你有点幼稚哎,”她这么喊他,手捧着他的脸颊,满眼都是化不开的爱,“我要陪师傅回老家的。”
“蔼苍?”
叶醒醒摇了摇头,“外婆是蔼苍人,但师傅不是,师傅是杜若人。”
江浙地区一个小到少有人提及的小镇。
镇子空了大半,只余下不多的留守老人。
叶家也早已经散在全国各地,不过是每年年前,要回去祭祖。
叶守诚没有后代,叶醒醒便作为他的子女,参与这场活动。
叶守诚的祖,哪怕日后他和叶醒醒结了婚,也无需他去祭拜,更何况现如今的关系。
既不能去陪着她,却也舍不得她。
把人缠在身下,久久不愿意出来。
叶醒醒笑他这副孩子气的样子,却又心生涟漪,谁能不愿意被人捧在掌心里视若珍宝。
还是谢凛这样的人。
她生了逗他的心思,“我不过是和师傅去住十几天,若是以后我们不小心走散了,怎么办?”
谢凛哪里能听这样的话,牙齿落在叶醒醒的锁骨处,原是想狠咬一口,却又舍不得,牙齿撕磨过骨节,最后用了力气吮吸,给叶醒醒落了个鲜红的印。
“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你找回来,”他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宁宁,这辈子你都逃不掉。”
叶醒醒被他鼻息的热气搔的痒,咯咯笑着,歪进她的怀里。
少女幸福,自然也想不到日后一语成真,她被他困锁在徽明斋,逃了许久。
-
不过是一日的祭祖。
只安排在杜若住一晚便赶回。
叶醒醒的车技不足以支撑那么远的路程,还是在京市工作的师兄刘俊开车,载着两个人回了趟老家。
回来时北方初雪,生生在路上堵了不短的时间。
抵达北郊院子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叶守诚年终岁末,会请上大厨负责家里的餐食。
他这三十年,走南闯北交的朋友多,有来京市参加晚会的,总要在这里招待一餐。
酒喝得多,话也说得多,才能挡住心底里因为年岁渐长、身边人散去的酸。
当下屋内透亮,叶守诚只当是做饭的师傅还未走,拍着刘俊肩膀,让他留下一起吃饭。
却不曾想,在院内的石凳上,看到了顾奕琛。
叶醒醒愣了片刻,才走上前去。
许是等了有一段时间,雪落白头,明明以前俊秀儒雅的人,现如今多有憔悴,眼底满布血丝,脸颊凹陷,瘦了许多。
“怎么在这里等,进去吧。”
头发上的积雪不少,这样冻下去,一定会发烧。
叶守诚自然见过顾奕琛。
醒醒和他谈恋爱时,他是支持的态度。
顾家这个小子出了名的温文尔雅,得体谦卑,醒醒不会受伤。
不像现在,谢家那个是个疯子,叶醒醒陷入爱情里尚且感知不到,若是有一天当真发生了什么,他这个做师傅的,都无能为力。
是以叶守诚上前了一步,“有话进去和醒醒聊吧,大过年的,感冒了就不好了。”
顾奕琛这才起了身。
许是坐的时间久了些,许是太过寒凉冻了腿,走路的前几步踉跄,腿僵直的很。
叶守诚先一步进入家里,让人给熬了姜汤。
叶醒醒落在身后,呼了一口气。
她没想到顾奕琛会找到这里。
自从谢凛把他的手机加入黑名单,删除了各种联系方式后,叶醒醒便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她已经向前走了,她以为他也一定是如此。
现如今看到他这副模样,多少有些无奈。
却也只能跟着,进了主厅。
师傅和师兄刻意给两个人留了空间,把客厅留给了两人。
叶醒醒去厨房取了热姜茶,放到茶几上,这才坐到了另一侧的沙发上。
平静的看着顾奕琛。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记忆里的顾奕琛,永远都是一丝不苟,满眼含笑的温柔。
他太憔悴,太狼狈也太痛苦,那双眸子望着她的时候,有盖不住的悲伤。
浪涛似的袭来。
“醒醒,”他喝了一口姜茶,把热气腾腾的杯子攥在掌心里,轻声开口,沙哑的,像是已经沉默了许久的人,突然学会说话时的犹豫、紧张和不清明,“我只能这样来见你。”
“谢凛把你看得很紧,我见不到你,上次我回来时,听说他带你去了港岛,还有一次,我人到你们学校的门口,就被叫了回去,我知道,这些都是他做的,我只有这个时间来到这里,是他猜不到的。”
叶醒醒低眸看着地上平铺的地毯。
纯羊毛的小皮毯,不大,麻黄色,是当初有人送了叶守诚一只被圈养的小羊,意外去世后,叶守诚舍不得,让人做成了一张毯子。
后来很多时候叶醒醒都想过,那只小羊未必愿意以这种形式,继续存活在这里。
现如今她抬起眼皮看着顾奕琛,耐着性子的告诉他,“分手的时候我们应该是说清楚的,你找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再说的。”
“醒醒,谢三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根本玩不过他的。”
所有人都在和她说,她早晚要在谢凛那里吃些亏。
可能有什么亏。
她享受着他给予的物质、精神甚至肉/体上所有的欢愉。
她被娇宠着,半点委屈不曾受过。
若指的是日后他们最终走向分手的路,难道换一个人就会天长地久,就不会在爱情里痛哭流涕嘛。
叶醒醒觉得这话好笑,“顾奕琛,我和你曾经有过爱情,和谢凛也是,谈不上谁玩谁。”
“我不是这个意思醒醒,”他急切的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好像无从开口。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猜忌。
从突如其来的工作调动,到行程空前满的工作,再到他后来听说,叶醒醒和谢凛在一起了。
他替她了结了郑东觉,为她不惜惹怒了唐家,甚至因为她,一向不怨与行政人员掺和的他,出现在了历史学院,用了谢这个姓。
他隐隐觉得,所有感情的爆发,都不应该是他走后的事情。
谢凛设了个圈套,等着他们一个个跳下去,而后收网。
可他没有证据。
他原以为,他和叶醒醒虽然分了手,但只要他有心维系,日后他工作调回京市,依旧可以追回她。
甚至到了那个时候,他站位脚跟,顾家也就无权再干涉他的婚恋。
现在一切都乱了套。
港岛那边也乱了套,工作繁杂,他几度出错,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会被彻底的边缘化。
都是谢凛,他想。
这一切都是他做的。
顾奕琛看着叶醒醒的眸子,以前那双眼睛里面是爱他的星光,现在却是冷漠和疏离。
她若是存了心的要远离谁,当真是世界上最狠心的人。
顾奕琛不甘心,他还想多问一句,“醒醒,若是有一天你发现,现在你生活的所有一切都是谢三给你打造的玻璃牢笼,你还会爱他吗?”
“我不做这种无用的假设。”
“呵,”他轻笑着,有一种死心前的释然,“我很期待的,若是有一天谢三经历了今天我经历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说罢,顾奕琛把手中的杯放到了茶几上。
起身看向叶醒醒,扬了个和以前一样的,温润柔和的笑容,“醒醒,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而后,他走出房间,走进了漫天的大雪里。
与此同时,叶醒醒的手机响起,谢凛给她发了一张谢宅老园子的雪景。
一条语音。
“今年的初雪你没有陪我看,明年必须在我身边。”
“宁宁,提前祝你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