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月亮
叶醒醒第二天一早,被谢凛送回了学校。
从槐荫胡同到她的小公寓尚有一小段距离,他来的早,掉头带她回了徽明斋,吃了早饭,才又送回学校的。
早高峰,足足开了一个半小时。
叶醒醒托着腮看他。
鼻梁高挺、睫毛浓密,忽闪着,落了一层晕影在眼下,额头也饱满,却不突,恰到好处的显得整个头颅都是圆润的。
头发做了打理,额前的发被梳到脑后,微分碎盖。
老天爷对他还真是优待。
谢凛知道被她看着,笑意从他唇边漫开来,人刻意散在椅背上,单手扶着方向盘,掌心转动,行云流水。
一副玩世不恭的潇洒劲儿,妥妥的耍帅给叶醒醒看。
叶醒醒应和的好,拍着手夸赞道:“这是谁家的男朋友啊,真是帅气。”
哄得谢凛那双惯来深不见底、辨不得思绪的眸子,溢出笑意。
叶醒醒把手撑在车窗前,看着他问道:“谢凛,你都不工作的吗?”
来回往返她的学校,是需要大量时间的。
以前顾奕琛偶尔送她时,路上总会接到各种各样的会议电话。
她和沈重仁对项目方案时,也总听到他处理各种公司事务。
就连她自己,恋爱也要给工作让位,忙里偷闲才能有这么个放松的机会。
可谢凛不同。
从她认识他开始,仿佛他就是自由的逍遥散仙。
半点没有为生活或工作发愁过。
谢凛偏头扫了个余光给她,扔了两个字,“好奇?”
带着几分想让她多问几句的臭屁。
叶醒醒配合着他,点着头,“好奇。”
可真要说起来,谢凛这工作并不太容易和她解释。
没有实体产业,更不是所谓的互联网公司,靠着盘踞在国内外的各大信息网,操控着白手套来进行风险规避和资产合理化,同时兼顾投资与营收。
听起来,不算正经。
谢凛伸手勾了叶醒醒的鼻头,“下次再去四方时,让常平安给你解释。”
叶醒醒也配合他,“好啊,常老板酿酒的手艺一绝,上次没有来得及要联系方式还有些遗憾。”
上次把自己喝得烂醉,平白亲了谢凛一口,两个人开始的不清不白,偏又是她的主因,以至于叶醒醒想要把两个人的关系摊开聊一聊都不知从何开口。
总不能告诉他,她对他也是见色起意的意乱情迷,本也是不作数的。
以谢凛的性格,能把她摁到墙上亲个地老天荒。
又或者,更进一步。
叶醒醒自然想过这样的事情。
谢凛和顾奕琛不同,他不讲究发乎情止乎礼,回回看她的眼神,都恨不能吃了她。
叶醒醒不介意这种事情。
她虽没有经验,但看得多,又听万宁常年在她耳边叨叨着年轻时不享受肉/体交融的快乐,难道要皮肉起褶,干煸无水的时候再去尝试嘛。
亏得要死。
谢凛把她放在校门口时,捏着她的脸颊问她什么时候回槐荫胡同。
“快了,这几天再给裴教授交一些文书材料。”
谢凛揽着她的腰,低眸看她,声音刻意的压低,勾人似的说道:“住到我那吧,你工作也方便。”
叶醒醒撅了噘嘴,“是你耍流氓方便。”
惹得谢凛没忍住,险些又要在校门口吻她一口,被叶醒醒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留了一张笑脸。
“徽明斋房间多,有芳姨在,我保证晚上不做什么。”
这话听起来半点可信度都没有。
叶醒醒戳着谢凛的背,就要把他往车上推,“谢三先生,您可快走吧,不然路上更堵了。”
谢凛戳着她的额头,也只能宠溺的说了,“小没良心”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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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三已经没有太多的课程,叶醒醒把论文初稿定住,基本就要离校数月。
临走前去给裴怀朴送了纸质版的初稿,装订成册。
裴怀朴是学院少有的,拥有独立办公室的教授,叶醒醒提前沟通过,进入的顺畅。
原是说了几句叮嘱的话语,裴怀朴却突然关了门。
没有聊论文,反倒是话锋一转,问了句,“你和谢家那位在一起了?”
在黔南时他便有心要问,顾虑人多,到底是沉默了下来。
现如今,见到了,就要叮嘱到位。
叶醒醒思忖了半响,点了点头,怕裴教授担心,又多说了一句,“我知道长久不了,就是年轻人谈谈恋爱。”
“我和你师傅也是认识,把你当个小辈,之前你和顾家那位,我们是赞同的,但谢家这个,不一样。”
他说的严肃,眉头皱着,小老头的模样,和叶守诚发现她和谢凛在一起时,一模一样。
叶醒醒笑着,“无外乎是怎么分手的事,他若是腻了,自然他提分手,若是谢家有人阻拦,甩了支票在我脸上,自然我提,还白得一笔钱,怎么都不亏。”
“教授,我没想和谢凛有什么长长久久的关系。”
叶醒醒说的是实话。
不论是顾奕琛还是谢凛,她不过是谈一段风花雪月的恋爱。
若是以后碰到合适的人当真能走下去结了婚自然顺其自然,若没有这个缘分,日后回想起来,也不忘年华最盛的时日里,谈过最好的人。
总是不亏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裴怀朴有再多想要劝诫的话,也只得收了回去。
只叮嘱着,“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了自己的专业,日后谢家若是有为难的地方,我虽不一定能帮上多大的忙,但也还是能说上话的。”
叶醒醒心生感恩,给裴怀朴抱了个拳,“教授放心,我自己身量多少我清楚,不该我想的,我不想。”
聊的时间久了些,从办公室里出来,日头都有要落的迹象。
因是大三开学的年级大会和论文材料,难得宿舍人来的全。
早已经实习签了设计院的苏杉杉,还有一直在艺术中心工作的韩玢琪都回了来。
叶醒醒进来时,两个人坐在椅子上,凑在一起聊着八卦。
杨慧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恍若未闻。
“前两天我们搞了个新锐艺术家的展,叫什么赵景秋,妈呀,你是不知道,真的是个大小姐,自己做展,连最基本的作品的悬挂高度、间距,以及展签的放置方式都不懂,我们连夜给她做完,竟然还说,这么简单的东西说的那么复杂,我真的是服了。”
“是上面的按个赵家吗?”
“谁知道,大红色的头发,嚣张的很,还说;‘你们要快一点,我马上要回去读书了,没有时间在国内和你们浪费’,哦,真的是气得我脑壳子疼,”转头看到叶醒醒进来,立刻招呼着,“醒醒,你说说,你是怎么天天面对这些个千金少爷们的。”
叶醒醒拉了个椅子,坐到了韩玢琪的旁边,“告诉自己,这都不是人,是行走的人民币,我有什么好跟人民币计较的。”
韩玢琪闻言仰天长叹,“你是自己给自己做老板,赚的都是自己的钱,我吃苦受累,最后还是拿那点工资,你说我当年怎么就选了这么个清贫专业。”
一群人叽叽喳喳聊的热闹,杨慧洁却突然把书摔得嘭天响,而后戴上了耳机。
叶醒醒愣了一下,刚想起身去询问两句,就被苏杉杉拉住了手腕,低声说道:“她的论文被打回来了,开题过了,但是大框架全部推翻。”
叶醒醒一愣。
杨慧洁是她们宿舍最勤奋的人。
研一就定下目标要考博,雷打不动的每日去图书馆自习,上课也总是在第一排。
课业成绩虽然称不上优秀,但因为对学术的专注,深受学院老师的喜欢,上学期谈好了申博的老师,没想到论文却被卡住。
韩玢琪在一旁小声说道:“李老师人挺好的,现在还是框架阶段,重新写过就好,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大脾气。”
苏杉杉比了个“嘘”的动作:“她刚分手了。”
叶醒醒最近一段时间是她们三个中住校最多的,每日里和杨慧洁一起早出晚归,完全没有看到她有恋爱的迹象。
当即有些懵,多问了句,“她什么时候恋爱的?”
苏杉杉只摇了摇头,顾虑到杨慧洁还在这里,没有多说。
三个人也就就地散去,原是定着想要晚上一起聚餐,只得作罢。
只是叶醒醒突然右眼跳跃,连带着头也跟着隐隐作痛,不算舒服。
总有种不算好的预感,却也说不上是什么。
晚上谢凛打过电话来的时候,寝室的人齐整,都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自己的事情。
她不好说太多,于是换了鞋,披了件衬衣就向外走去。
师大的住宿条件一般,新校区好些,她们所在的老校区还保留着上世纪的模样。
泛黄的木门,一整栋楼有两个可供晾晒衣服的平台,每层楼的尽头两边均是公用的洗漱间。
但好在每个房间内也都有自己的洗漱区,若非迫不得已,很少会有人在这里解决。
叶醒醒推了平台的门,走了出去。
谢凛在电话那边耐着心的等她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而后说了句,“以前也没见你躲得这么厉害。”
“他们都回来了,人有些多。”
特别是下午的时候韩玢琪提到了赵景秋。
比之和顾奕琛的那段,当初叶醒醒有意识的人尽皆知,她和谢凛的这段,她却想像秘密似的,从开始到结束,都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谢凛在那边冷哼哼的不愿意,“我倒是看你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
叶醒醒的宿舍在四楼,位置不高,从天台望下去,能看到之前谢凛总是等着她的树林。
旁边有同样住宿的女生,再给男朋友打着电话,说着想你,明天早上要一起吃早饭一类的黏腻话语。
进入九月,风开始有些凉。
叶醒醒裹着外套,话语轻盈,“事以密成,谢三先生最应该懂的。”
谢凛尚且算作受用,只又问了遍她回槐荫胡同的日子。
以前只觉得这日头无趣,却也不觉得难捱,偏现在觉得,这一日日的过得慢。
他今晚本是有应酬。
焦作年留下的那桩古董生意在确权上多少有些复杂。
当初创办公司时,远没有考虑到后续会发生的事情,因而盘根错节,稍有不慎,拔出萝卜带出泥,会连累到另外同他合伙的庞家。
是以协调各方,攒了局。
他既是主位的人,自然喝了些酒,尚不到醉的地步,却也不算清明。
人回了徽明斋,芳姨煮了醒酒茶,躺在园内的住藤椅上时,就想起和她吃过的那顿火锅。
好像不论吃些什么,她都吃得津津有味。
那么瘦的一个人,却下饭的很。
是以才拨了这通电话,想听听她的声音。
“这周五我就回去了,学院刚刚开完会,还有几份要上交的就业材料。”
谢凛那边嗯了一声,声音放低,有一种慵懒松弛的喑哑,“忙过了带你去个地方。”
“见你那个古董朋友吗?”
“那有些难了,”谢凛说着,望着天上,半弯的残月,“宁宁,抬头。”
风过,月明,幼时谢秉义教他读诗。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
他说的慢且柔,声音像从骨头里碾出来的,压低的,放缓的。
不似平日里那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他像一个在月光下卸了甲的人,把最柔软的那一面,摊在她面前。
叶醒醒想,这世人感叹情爱之美好,大抵便是猛然间的心头酸涩和猝然而动。
她不过是一介凡人,终不能幸免。
她仰着头,看着那轮月,可以想到他在徽明斋的模样。
大抵是坐在藤椅上,喝着茶,看着月,听着她。
花间月下,松下凉风。
于是她轻声回他,“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而后,她听到电话里,透过电波,酥麻的穿入她耳朵里的声音。
“蒲桥宁,你既是许了我,便不准轻易放弃。”
叶醒醒的眉眼勾起。
不愧是神通广大的谢三先生。
她以为她在哄骗他一段风花雪月,却不曾想,是他纵着她,给他演一场情深意切。
她无需多言一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意图所想。
叶醒醒想,也便只能这样的。
回首万缘俱一梦,故应此物未沉浮。
饶是大梦一场,也总些留下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