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糖水圆子
叶醒醒想,大抵是谢凛在她面前太过平常,除了吃喝上展现了些特权阶级的奢华,平素里没正行的样子让她放松了警惕。
总是会忘掉,她现在男朋友是谢家的三公子,人人眼里,跺一跺脚京市都会抖三抖的谢家。
叶醒醒第一次见到谢家人,是十七岁。
她跟着师傅进京,怯懦紧张,因了从小颠破流离,发育的晚,又矮又瘦,每每套上戏服,都像是坠了千斤重似的。
头面一画,脸只有巴掌大,普通话都说不太明白。
师傅说,全靠谢部长点头,他们才能拿了这国家的扶持基金,在京市落脚。
金额令人咋舌。
叶醒醒第一次听过这样多的钱,不像以前东奔西跑,一张票只要十五块,后来戏曲式微,多是各地文旅请他们去做义演,给的钱更少,来的人也更少。
师傅这才不得不另辟蹊径,拖家带口落在了这人人都是权贵的京城里。
那场给谢家唱的专场戏,他们排了足足月余。
每日白天唱,晚上练,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脚步都刻印在骨子里。
师傅说,给贵人们唱,和跑堂口时不同,要重新编剧。
那是叶醒醒这么多年唱过最难的一场戏。
但她早已经不记得那场表演中,台下的人中是否有谢凛,她甚至眼神都不敢落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
只记得每一个动作都刻在骨血里似的,到现在都不能忘掉。
现如今看着谢凛那双黝黑的眸子浸满了寒意,又觉得命运当真戏弄人。
那时候便是告诉了她十年后她会与谢家公子谈恋爱,她都会觉得定是上天看错了命运簿,在跟她开玩笑。
当下却也顾不得那么多,叶醒醒小碎步跑上前去,揣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仰着头看他。
她惯来会哄人。
扯着谢凛的衣摆,好脾气的问着,“你是来找我的对不对?”
谢凛冷着脸,没有应。
“你带我去吃东西好不好,你不在我都只能吃食堂的。”
叶醒醒在学校里总是穿得简单。
一条深棕色的亚麻长裙,束着马尾,跑过来时一晃一晃的,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稚气未脱的清丽。
她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为自己辩白,只说没有他的日子,她吃的不好。
谢凛原是有天大的脾气,他甚至想问问她,是不是根本不喜欢他,别人的爱情不都是黏在一起的。
这一刻却觉得是自己性急了,好像一直都是她在哄着他。
自己半点男人的气概都没有。
当即吐了一口气,伸手一把把人拉进怀里,头埋在她的颈内,半响没有动。
叶醒醒纵着他抱着自己,可到底人来人往,不少人把目光投向他们,却迫于谢凛的气场,又连忙低头快步走掉。
“谢凛,我想吃司马胡同的糖水小圆子,我今晚不回学校住了,不过你要等我一下,我要上去收拾一下东西。”
论文到了这个阶段,也算可以暂停,离九月的金秋活动在即,叶醒醒想,她是喜欢谢凛的,两个人在一起,总要为彼此付出些什么。
她总要在这几天里把他哄好,不然项目开始后她是怎么也抽不出时间和他谈风花雪月的恋爱的。
她图顾奕琛的温柔,图谢凛短暂的一颗真心,她付出她为数不多的时间和精力,算得上公平。
哄一哄人而已,她自小哄得人,低的头,可比这多上许多。
更何况谢三先生在她这里总是好哄的。
谢凛果然起了身,捏着眼前人的耳垂,滑腻的手感,爱不释手。
“去吧,我在楼下等你。”
“不行,”叶醒醒摇了摇头,“你去那边的林子里,你太帅了,会有很多人觊觎我的男朋友的。”
明明是怕被人认出自己,却用了这样的说辞。
谢凛伸手敲了下她的额头。
聪明又诡辩的狐狸,惯来会说些好听的。
却也听着她的话,人走到了旁边的浓阴里。
烈夏的日头长,明明已经过了七点,天却还是澄明泛白,他站定在绿荫里,一身浅灰色暗纹亚麻衬衣,内里穿了银灰色丝质T恤,比学校里阳光明媚的男大学生多了不可窥探的矜贵,却又比西装革履的男士多了份随性恣意。
引来频频目光。
谢凛今儿个是从沈默那里过来的。
焦家的事情定了性,他不能再过多的伸手,但至少保了焦作年,只是以后焦公子改称焦总,再没有焦家。
倒是焦作年,通过沈默,要把古董的生意交给他。
“焦先生说,他目前在海外万事不方便,跟宝德集团的拍卖业务也很难再开展,怕被人抓了把柄。”
谢凛对具体实业的项目没有兴趣。
这种东西易生事端。
对古董的那点兴致,也不过是因了自小跟着陈婉茵耳濡目染,古文化的东西接触多了,自然想要淘来些放到园子里。
倒是想起了叶醒醒。
这丫头研究这些东西,想来应该会感兴趣。
之前便想带她见焦作年,只是事发突然,这事搁置了,现如今,他的古董生意虽不能交给她,但接触总是可以的。
却不曾想一路上联系不到她。
小姑娘不接电话,信息不回,这才惹得谢凛生了气,等在楼下时,故意黑了脸。
旁人哪个不是巴巴的往他身上靠,别说不接电话这样的事情,便是他随口提一句话,也总有人能记上许久,想方设法的替他实现。
叶醒醒从一开始就是施舍性的和他在一起。
越是这么想,谢凛就分不清自己心里翻滚的是醋意还是不安。
可等到人下来,弯着一双眸子,走向自己的时候,又觉得一切都没有关系了。
叶醒醒换了身衣服,灰黑色棉麻吊带上衣配了条大裙摆的同色系长裙,耳上带了只贝壳状的白色珐琅耳坠。
刻意打扮过,带了几分知性疏离的美。
适配着他今天的一身装扮。
走到谢凛身前时,还转了一圈,裙摆跃起,像海浪。
“好看吧,为了我这身行头,谢先生也要带我去吃点贵的东西。”
若是旁人说这样的话,总会被人怀疑是个图个什么,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是撒娇。
谢凛低眸从她脸上略过,牵起了她的手。
“好,带你吃最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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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贵的,却也不是所谓米其林评价标准上最贵的那几家。
动辄人均近万,却吃不出什么像样东西的餐厅。
谢凛选了家老牌的私房菜,说是以前宫里的老师傅亲带出来的徒弟,偌大的京城里独一份的尊贵。
“你若说多好吃,没有,但配得上你今天这打扮。”
鲜少听到谢凛这样评价一家店,叶醒醒被他逗得弯了眼,“劳烦谢三先生跟我去吃顿又贵又不好吃的京城菜了。”
只是先要去司马胡同里打包一份叶醒醒心心念念的糖水圆子。
这家店的老板任性,旁人都是早开门早关门,她却是仰仗手艺好,每日里日落西山才开门,卖完即止,是以每每叶醒醒想起来时,总找不准最准确的时间。
错过的比买到的次数还要多。
现如今卡着时间,算着到了司马胡同也要八点半之后,就开始双手合十,期待着今天老板开门的时间晚些,好让她还能赶个尾巴。
谢凛开着车,偏头就看到小姑娘那副虔诚的模样。
为了碗糖水能期待成这般模样。
“若是真这么喜欢,我让彭舛去协调……”
谢凛的话还没说完,即刻就被叶醒醒打断,“不行,人家好好开门做生意有自己的节奏,不要去打扰她。我愿意吃,自然就要为了吃上这一口圆子多付出些的。”
谢凛轻笑,肯定了句,“嗯,不徇私。”
叶醒醒从不会和谢凛讲些所谓大道理,比如这一刻她想的是。
她也是如此,有自己的节奏和生活,她也不会允许他,利用强权去干涉自己。
又比如,她哪里有寻私的资格,平日里都是各家找到她的头上,软硬施压,谁都说自己重要。
她把自己撑在车窗旁,谢凛的车开的稳,夏末的风暖,拂在脸上像温柔的手。
这日子过得像是看不到头似的。
叶醒醒想,她好像一直都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驻点。
幼时跟着师傅走街串巷,担心每一场演出的顺利,彼时一场瓢泼大雨就会浇灭他们许久的努力。
后来落地京市,会担心一点差错就能让遗笺不复存在。
现如今和谢凛谈的这段恋爱,更像是人生中虚无短暂的泡影,不知道在哪一刻会被戳破,亦不知戳破后面临的会是消散的空气还是喷涌来的巨浪。
她总不会永远留在京市的。
她要给自己找个安心的落脚点。
绿荫和胡同从眼前经过,夜晚的人群,脚步都是行急匆匆的,地铁口的人埋头赶路,商业区的年轻人大笑开怀,还有失意的中年,坐在路边花坛的边缘,看着车流。
大家都在这座城市努力的活着。
想的多了,沉默的多。
谢凛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她直起身时,问了句,“想了什么?”
“想这座城市留不住人,”她这么说着,偏头看向谢凛,“你还回去吗?”
她知道他在海外的八年,才会显得这次回来寓意不同。
谢凛勾唇,“难得你愿意问些关于我的事情。”
“我怕日后会被灭口的。”她这样说着,回答的大胆。
谢凛伸了手却捏她的小鼻子,落到鼻上,却也只是轻刮了一下,“国内有让我恋恋不舍的人,自然舍不得回去了。”
“哇哦,”叶醒醒“拙劣”的演技上线,轻呼了一声,“还真是感天动地。”
半点不走心。
车拐进司马胡同,再向里开就难些。
谢凛把车停在了胡同口,跟着叶醒醒向里走去。
京市的胡同多,名头也多,叶醒醒刚来时,总分不清哪里是哪里,跑丢了,就一圈圈重新找。
彼时还没有地图app,只能寻着人问。
后来遗笺落地槐荫胡同,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周遭的路线画了详细的地图。
印制成册,就放在门口的铁架上。
不为了客户,只是为了从这里走过的游客。
现如今绕了圈,走得快,生怕晚了一步,圆子店便会关门。
却好在,她来的及时。
门口尚未排起长队,只有几个大学生叽叽喳喳的,和她一样兴奋的说着终于等到了。
谢凛抬眸看着这铺子,上面挂了“阿蛮”两个大字。
里面煮水的是一对小夫妻。
女生在前面配料,男生在后面煮圆子。
听到有人问着,怎么今天出的这么晚。
女生笑嘻嘻的说,“我们都有本职工作的,为了还房贷,才下了班来卖糖水圆子补贴家用。”
“那你们好辛苦啊。”
“不辛苦啊,”她把芋泥盖在碗上,又撒了冰,扣了碗盖,“好有盼头的。”
然后谢凛便看到,身前的小姑娘望着,亮晶晶的一双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