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冬天(一更)
他的妻子。
钟枝灵心头萦绕着一股冲动。
她很想问他, 他对她的一切关心和照顾,都只是因为郁太太这个身份吗?
无论是谁,只要她顶着他妻子的身份, 就能够得到他的一切特殊优待吗?
钟枝灵把话问出口:“你对我的照顾,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太太吗?”
话一出口, 人声喧嚣, 钟枝灵的声音被嘈杂湮没。
郁呈颐蹙了蹙眉,似乎没有听清,再次问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钟枝灵张了张唇,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再问一次:“没什么,就是刚刚有些闷。”
她心里始终萦绕着一丝怅然。
人声鼎沸,好像因为人群迟迟得不到疏散, 有人心生不满,互相推搡。
钟枝灵再次被人撞了下,郁呈颐几乎是出自本能, 紧紧牵上她的手, 将她护在身前:“小心。”
“牵紧我, 难受了和我说。”
十几分钟后,人群终于被疏散,郁呈颐却没有松开牵着她的手,一路牵着她走出场馆。
身旁也有三三两两的情侣经过,无一例外都是手牵着手。
莫名的, 钟枝灵觉得她和郁呈颐像是约会的情侣。
她垂眸看向紧紧相握的双手, 忍不住弯起嘴角。
原本残存的那点怅然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演唱会散场, 路边很多买东西的小摊,基本都是卖水卖烤肠的,马路尽头, 小摊渐渐少了,只剩下一个卖花的小摊,初夏的荷花被整齐摆在折叠车上,粉色花苞被捆绑成束,钟枝灵眼前一亮。
她对郁呈颐说:“我想买一束花。”
郁呈颐松开手,钟枝灵蹲下身,屈膝仔细看了眼荷花,对摊主询问价格。
摊主是个中年大叔,大叔指了指收款码上的字,钟枝灵才知道对方是聋哑人。
钟枝灵挑了一束荷花,她对大叔比划手语,问他能不能送她一些荷叶,大叔很大方,送了钟枝灵三支荷叶。
她对大叔笑了笑,大拇指弯曲,用手语对大叔道谢。
郁呈颐刚付完款,正好将钟枝灵的动作尽收眼底,他的眸光暗了暗:“你会手语?”
钟枝灵站起身:“小时候有段时间说不了话,做康复治疗时也顺便学了些简单的手语,但也只能应付基本的日常交流而已。”
钟枝灵不知道郁呈颐为什么突然注意到这些:“怎么突然问这个?”
郁呈颐深深望着她:“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一个人。”
钟枝灵好奇:“是朋友?”
郁呈颐接过她的荷花,再次自然地牵起钟枝灵的手:“不是,是一起住院的病友。”
钟枝灵也很顺从被他牵着:“……病友?”
听起来不太吉利。
上了郁呈颐的车,钟枝灵接到苏念薇的电话:“你回到家了吗?”
钟枝灵:“还没,你呢?”
“我也在路上,就在刚刚,我被你亲生父母拦下了。”
钟枝灵握紧手机:“怎么了?他们为难你了?”
苏念薇:“那倒没有,他们只是找我了解你的过往。”
“你妈……”苏念薇自觉这个称呼不妥,又换成了个称呼,“那位徐太太想要加我的联系方式,又让人送我奢侈品包包,还想请我吃饭,但都被我拒绝了。”
“我这个人虽然是有点贪财,但也知道什么该收,什么不该收。”
“我憋着一肚子气,顺便骂了他们几句,他们也不敢反驳,我终于好好出了口恶气。”
“虽然有点煽情,但我还是想说,无论如何,我都只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没有任何人能收买我。”
钟枝灵忍不住弯了弯唇,她真诚道谢:“谢谢你,念薇。”
苏念薇嗨了声:“我们什么关系?好姐妹!”
她的运气也没有那么糟糕。
有真心待他的外公外婆,也有仗义热心的好友,还有——
钟枝灵悄悄看向一旁开车的郁呈颐。
喜欢的人也暂时在身边。
或许人生注定要有些缺憾。
能够如此,钟枝灵已经满足。
第二天是周一,钟枝灵早上有个社区志愿者的采访,采访结束后,她在报社楼下便利店买了根小布丁,她一边咬着冰棍,一边上楼回办公室。
她刚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写了两行采访稿,郑芯就滑着办公椅过来:“枝灵,临时有个选题需要人接手,可能要交给你了。”
钟枝灵停下敲键盘的手:“怎么了?”
郑芯说了个同事的名字:“这个选题本来是她在跟进,但她最近动了胎气,这段时间要请假住院静养,副主任把她手上跟进的选题分到你头上。”
负责这个选题的同事最近发现怀孕,是不太稳定的孕早期,但最近跑民生新闻时和人发生了些争执,说是动了胎气见了红,现在在医院静养。
其他同事分担她的工作,钟枝灵也分到了她手上一直跟进的选题。
钟枝灵点开资料,才知道是一则关于被拐儿童认亲成功的新闻。
“这件事最近热度挺高的,你应该知道吧。”
郑芯点了点道:“这一家人明天要办一场认亲仪式,迎接孩子回家,邀请了不少媒体记者去报道,也包括我们报社,明天你又要出差一趟了。”
钟枝灵本以为刚出差回来,还能歇一会,结果才回来一天,连行李都不用再收拾,就又要出发了。
王先生的儿子在十年前被拐走,这些年来,王先生一直在寻找亲生孩子的下落,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个月之前,关于孩子的下落终于有了眉目。
他的儿子被拐卖到千里之外的城市,被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妇买下抚养。
得到线索,王先生一家立刻前往确认孩子的身份,经过一系列的鉴定,最终确认亲子关系成立。
到目前为止,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寻亲成功的案例,但因为王先生一家家境优渥,身家过亿,甚至斥巨资悬赏寻找孩子的下落,大家对这件事的关注度很高,都羡慕这位下落不明的真少爷,如今“少爷”寻回,直接将新闻热度推到风口浪尖。
今天正好是王家的认亲仪式,一众媒体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前往王家别墅,只为报道这场万众瞩目的认亲仪式。
和她一同前往采访的同事是韩杨,他扛着摄影设备,啧啧道:“这个选题保证能爆,亿万富豪寻回亲生子,普通男孩摇身一变成为豪门真少爷,是不是有点苦尽甘来的爽文味道?”
“听说他在养父母家过得也不差,现在回到豪门,少爷以后都不用吃苦了。”
钟枝灵笑了笑:“不是所有真千金真少爷都是幸福的。”
认亲仪式定在王家别墅里,王家夫妇早早换好衣服,准备迎接他们的孩子回家,他们和记者们介绍,为了迎接孩子回家,他们做了很多准备。
王先生带着媒体记者们上楼,参观他们为孩子准备的房间:“自从孩子走失,我们家里一直空着一个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就为了等待房间的主人回来,今天终于等到了。”
“除此之外,我们还准备了孩子喜欢的菜。”
夫妇俩一一介绍,语气暗含期待:“不知道这些他会不会喜欢?”
得知孩子下了飞机,正往家里来,王先生王太太反复为对方整理衣服,只为了用最好的一面和孩子相见。
走失回家的男生已经十五岁,被拐的男生推开门,屋内的王家夫妇泪眼朦胧,将失散多年的儿子拥入怀中。
半大少年面对尚且陌生的父母有些局促,但还是抬手轻拍父母的背,以示安慰。
分隔十年的亲人终于得以相见,这个让人潸然泪下的画面瞬间迎来无数快门声,闪光灯如雨点落在相拥的一家三口身上。
钟枝灵站在摄像机后,静静看着这一切。
王家的认亲仪式办得很盛大,就连他们这些到场的媒体记者也人手一份贺礼。
采访下午结束,钟枝灵和韩杨没有逗留,坐了最近一趟的高铁回北城。
钟枝灵在高铁上简单整理了采访稿,看电子屏幕太久,眼睛发酸,她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抬眼看向车窗外,列车疾驰,车窗外的景色被拉成模糊的色带残影,钟枝灵歪头靠在车窗上,疲惫感像潮水涌上来。
她困倦地闭上眼。
脑海里是方才热闹的认亲仪式,画面交替,像是坏掉闪屏的电视机,梦境回溯,仿佛回到了五岁的冬天。
彼时的她刚刚得知徐家夫妇是她的亲生父母,两家准备换回孩子,各归其位。
得知自己要离开外公外婆,前往遥远的北城,钟枝灵也偷偷哭了好几天,她舍不得外公外婆。
但外公外婆哄了她很久,说即使去了北城,也随时可以回来看外公外婆,又说了很多很多好处,去了北城能吃很多好吃的,能有很多好玩的玩具,能住很大很大的房子。
最终,外婆对她说:“那里有灵灵的爸爸妈妈,灵灵不是想要有爸爸妈妈吗?”
“去了北城就能天天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灵灵的爸爸妈妈很期待你能回家。”
五岁的她终于停止哭泣,吸着鼻子问:“真的吗?”
其他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她也一直渴望能有爸爸妈妈。
钟枝灵不再难过,反而有些期待,期待再见到她的爸爸妈妈。
五岁的钟枝灵喜欢吃奶糖,但外公外婆担心她蛀牙,不允许她多吃,她每天只能得到一颗奶糖。
得知乔茜他们要来接她回家,她忍着嘴馋,提前两个星期开始攒奶糖。
小孩子的心思很纯真,她想要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喜欢的人。
刚学算数的钟枝灵掰着手指头算,决定每人一颗,但小小的她又觉得一颗太少了,应该每人两颗。
钟枝灵开始兢兢业业地攒糖果,某天,钟家夫妇发现往日贪吃的钟枝灵没有吃糖果,而是偷偷攒起来,问她原因,她说:“我要留给爸爸妈妈他们吃。”
外公外婆笑了,带她去超市买了很多她喜欢的奶糖,说可以分给她的爸爸妈妈。
终于等到徐家夫妇上门,除了夫妻俩,还有徐思淮和徐思苒。
乔茜推了推徐思苒:“思苒,这是你的外公外婆,以后你和外公外婆好好生活。”
徐思苒穿着很漂亮的公主裙,她却哭得撕心裂肺:“我不要留下来,我不要留下来……”
但徐靖没有牵她的手,只是带着钟枝灵离开钟家。
前往机场的路上,徐家夫妇一直魂不守舍,看起来没有多高兴,钟枝灵很听话,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她从口袋拿出准备许久的奶糖,想要分给他们。
她每次难过,吃一颗甜甜的糖果,心情就会变好。
如果爸爸妈妈吃了糖,应该也会变得开心起来吧。
钟枝灵这样想着,鼓起勇气把糖送出去。
面对钟枝灵递来的糖,徐靖语气温和地夸了她一句,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乔茜眼圈红红,看到钟枝灵掌心里的两颗奶糖,只是勉强扯出一抹笑,就随手把糖果放进大衣口袋里,对她态度最外露的是徐思淮,他直接拒绝钟枝灵递过来的奶糖。
他打掉钟枝灵手里的糖:“谁要吃你的糖?”
徐靖训斥了徐思淮一句,徐思淮冷着脸不说话,扭头看向车窗外。
钟枝灵弯腰拾起滚落在车座上的糖,默默放回自己的口袋里。
当晚,钟枝灵到了北城,来到偌大漂亮但陌生的徐家别墅。
乔茜叫来一个阿姨,示意她带钟枝灵上楼:“带小姐回房间休息吧。”
上楼时,钟枝灵忍不住回头看父母,乔茜好像接了个电话,对面传来隐约哭声。
是徐思苒的电话。
徐思苒不肯吃饭,闹绝食,一直在哭,说要爸爸妈妈,她不想留在南城。
徐靖在一旁叹气,乔茜心疼坏了:“明天,明天,爸爸妈妈就去接你回来好不好?别哭了……”
乔茜说了很多安慰的话,才安抚好电话里的徐思苒。
她身心俱疲的脱下大衣,递给佣人,佣人从乔茜昂贵大衣里找出她送她的糖果,迟疑道:“夫人,您的口袋有两颗糖果,这些糖果您还要吗?”
乔茜记挂着徐思苒,只是随意看了眼佣人手上的奶糖,摆了摆手,话语轻飘飘传来:“扔了吧。”
她的真心,好像也被扔进垃圾桶里。
钟枝灵再也没吃过那款奶糖。
外婆说了谎,她的爸爸妈妈一点也不期待她回家。
北城的冬天很冷,凛冽刺骨。
五岁的她开始想念南城的冬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