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撞见(二更合一)
钟枝灵没想过自己会被郁呈颐看破。
被发现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女孩难过流泪, 或许在旁人眼里,会认为她的共情能力太强,才心有感触, 但郁呈颐却好像能洞悉她的心事,看破她内心最深处的伤痛。
原来她深埋心底的伤痛也是能被人发现的。
她不清楚他是否知晓她真正的身世, 他也什么也没问。
钟枝灵的脸颊枕在他胸腔前, 平缓有力,一下一下,与她急促的心跳混为一体,纠缠不清。
她蜷起手指,微微顿了顿,垂下的手缓缓抬起, 试探般攀上他的腰。
这一刻,高悬夜空的清冷月亮像是触手可及,也变得柔和有温度。
钟枝灵空茫茫的心被暖意填满, 这个拥抱早已越过协议婚姻的界线, 在此之前, 她和他偶尔也会有越界之举,但几乎都是事出有因,也衬得此时的拥抱却格外的纯粹。
不是为了配合应付长辈旁人,他现在只是单纯的想抱她。
她和他,好像更靠近了些。
她也不清楚郁呈颐这个拥抱是出于何种心情, 她只知道, 她贪恋这点暖, 她很贪心,甚至想让时间不再流转,定格在此刻。
逼仄陌生的小房间里, 只有他和她。
但也已经足够。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直到手机嗡鸣振动打破满室静谧安宁。
钟枝灵不想离开温暖的怀抱,但手机闪烁的屏幕在昏暗中格外显眼,她还是条件反射般轻轻挣开:“我的手机在响……”
郁呈颐替她拿来手机,给她打电话的是郑芯。
原来是郑芯那边找不到一份资料,想让钟枝灵重新发一份给她。
钟枝灵一边应答,一边拿出包里的笔记本电脑:“好,郑芯姐,我现在发给你。”
钟枝灵挂断电话,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房间没有桌子椅子,她只能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床上,弯腰滑动鼠标,去找郑芯要用的资料。
她专心致志地望着电脑屏幕,电脑的白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纤长浓密的眼睫照得分外明晰,能看清眼睫上还悬着未干的泪珠。
郁呈颐眸色渐深。
钟枝灵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她把资料发给郑芯后,还想要临时办公写稿,但她扫视四周的环境,有些犹豫。
郁呈颐问:“还要忙工作?”
钟枝灵看了眼家徒四壁的房间,连张椅子都没有,根本办不了公,她决定放弃办公,选择躺平睡觉:“不了,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先休息吧。”
她刚刚哭过,嗓音像是裹了水汽,软软闷闷的,带着些糯糯的鼻音,像是在撒娇。
郁呈颐的喉结不自觉滚了滚:“好。”
这个小房间里没有自带的卫生间,只能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漱,其他人早已睡下,走廊黑漆漆一片,钟枝灵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轻手轻脚地去洗漱,简单刷牙洗脸后,又悄悄回到房间。
郁呈颐主动担起铺床的任务,他铺开被褥,或许被褥枕头放在衣柜太久,带着淡淡樟脑丸的气味,不浓烈,但久不消散。
郁呈颐微微蹙眉,问:“这是什么味道?”
钟枝灵嗅了嗅:“你不认识吗?这是樟脑丸的味道。”
郁呈颐眉头依旧皱着:“那是什么东西?”
郁呈颐的日常生活不算夸张奢靡,并非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甚至还会亲力亲为做饭,久而久之也让钟枝灵忽略他的家境出身,钟枝灵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这位塑料老公,其实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公子哥。
他可能都不知道樟脑丸是什么。
钟枝灵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像是在看稀有的大熊猫。
钟枝灵心血来潮,突然冒起逗弄他的心思:“郁总,你有没有坐过地铁?公交车呢?”
“偶尔坐过。”
郁呈颐知道钟枝灵方才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沉声问:“郁太太,我看上去有这么不食人间烟火吗?”
钟枝灵笑了:“之前没有,现在有一点点。”
她这样戏弄他,他只是有些无奈:“睡吧。”
室内再次恢复黑暗,屋外的雨声依旧。
钟枝灵累了一天,又是采访又是写稿又是上山送了趟药,晚上还哭了一会,她入睡得快,睡得也很沉,郁呈颐没有睡着。
他不太习惯。
不算舒适的床垫很硌人,最重要的是,被子似有若无散发出的味道太奇怪,郁呈颐不喜欢这股味道。
如果不是钟枝灵,他真的宁愿睡在车里。
身侧传来窸窣声响,柔软无骨的身躯挤在他身边,下一秒,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桃子清香,几乎掩盖樟脑丸的气味。
郁呈颐呼吸顿了下,微微低头,意识到气味来源于钟枝灵。
正如钟枝灵所说,这次的床很小,只能堪堪容纳两个人,翻个身就能滚进另一个人的怀里,睡着的她无知无觉地往他怀里钻,不再是第一次同床时充满戒备的样子。
本以为钟枝灵至此会老实睡觉,谁知她直接得寸进尺,将他当作人形抱枕,纤细的手臂在被子下摸索,随后毫无避讳地抱住他的腰,脑袋也随之靠在他的肩上。
她的靠近,驱散了怪味。
钟枝灵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下颔,激起酥麻痒意,郁呈颐垂眸看清她安稳恬静的睡颜,最终没有远离她,只是抬手替她掖了掖被子。
放在一侧的手机无声亮起,这次是郁呈颐的手机。
他没有惊动钟枝灵,轻缓地拿起手机查看消息,手机屏幕亮起莹莹白光,怀里的人似乎不太舒服,再次往他怀里缩,郁呈颐将人往怀里拢了拢,顺势又调暗了手机屏幕的亮度。
怀中的人总算安静下来,呼吸绵长均匀。
他单手点开未读消息,是陆助理发来的消息,先是告知他有紧急文件需要他审批,询问他什么时候返程回江城。
郁呈颐感知到钟枝灵的清浅呼吸,顿了下,才回复:【大概明天。】
陆助理一开始也疑惑,自家老板什么时候关心起一个小项目组的技术问题,还亲自驱车前往龙坞镇处理,直到今晚问过项目负责人,才大致弄清楚原因。
钟枝灵也在龙坞镇。
陆助理茅塞顿开,原来老板是去见老板娘了。
但他记得,老板和钟小姐不是没有感情的协议婚姻吗?老板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的塑料妻子了?
陆助理疑惑,但陆助理不敢问。
他只能委婉提醒老板后续还有工作安排,企图掰正郁呈颐的“昏君”行径。
好在郁呈颐没有为爱昏头,陆助理得到答复,火速离场,不打算打扰老板和老板娘珍贵的相聚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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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钟枝灵是被院子的鸡鸣吵醒的,她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发现郁呈颐正站在床边,低头回消息。
他已经穿上昨晚那件黑色冲锋衣,袖口松松垮垮挽上小臂,衬得懒散随和,他抬眼:“醒了?”
钟枝灵应了声,旋即问:“你昨晚睡得习惯吗?”
郁呈颐收起手机:“嗯,一开始不太习惯,后来好些了。”
一开始睡不着,但钟枝灵靠近他后,他才觉得好一些,所以他几乎抱着钟枝灵睡了一整晚。
钟枝灵以为他说的“不太习惯”是指不习惯陌生的环境,没有放在心上。
好在他不会再这里久待,只需要体验一次。
钟枝灵坐起来:“今晚你睡宾馆,宾馆的环境好些。”
郁呈颐缓声道:“枝灵,我要走了。”
“我临时有事处理,需要现在回江城。”
“这么突然?”
钟枝灵默然片刻,应了声:“好。”
他们才待在一起一晚上。
昨晚的一切,更像是暂时脱离既定轨道的错觉。
他们有过一瞬间脱轨的暧昧,但天光大亮,一切又回到既定轨道,他和她都默契地选择不再提及昨晚。
郁呈颐开车离开,钟枝灵则留在山上,韩杨发消息招呼她来村长家吃早餐,钟枝灵在村长家吃过早餐,抱着笔记本写了一会稿子,又过了一个小时,郑芯跟着村民一起上山,她担心钟枝灵没吃饱,还给顺手钟枝灵带了宾馆打包的早餐。
村长家的早餐是很清淡的粥,钟枝灵确实没吃饱,宾馆的早餐是简单的豆浆包子油条,虽然早餐很简单,但钟枝灵也不挑,吃得很香。
郑芯见到钟枝灵本人,又一肚子的话要说:“我听韩杨说,昨晚送你上山的帅哥是你男朋友?”
钟枝灵吃着早餐,含糊道:“嗯,他碰巧有事来这边。”
郑芯调侃道:“我就说你平时为什么总是拒绝对你示好的男同事,原来已经名花有主了,枝灵,你深藏不露啊。”
“对了,怎么没见到你男朋友?”
钟枝灵喝了口豆浆:“他今天早上临时有急事,已经走了。”
“可惜,我还想见见他呢。”
钟枝灵看向雨后的茶山,薄雾缥缈。
他才离开一会儿,她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说话间,拓界的员工也上了山,原本三四个人的团队多出两个人,应该是来解决技术问题的外援。
看到站在茶山上的钟枝灵,拓界的员工下意识站起来打招呼:“老……钟记者,早上好。”
钟枝灵:“……早上好。”
钟枝灵捏了一把冷汗,生怕他们脱口而出“老板娘”,直接把她的老底给掀了,好在他们及时刹住,应该是郁呈颐和他们打过招呼,让他们保密她的身份。
拓界老板娘这个身份,确实太过轰动高调。
一行人正聚在一起调试无人机,一边小声闲聊。
“所以大老板特地跑这一趟,就待了一晚就走了,是为了什么?”
“可能是为了见老板娘吧。”
当天,拓界员工内部群就传出一个八卦。
老板亲自驱车,千里迢迢为爱进村,只为了见老婆一面,解相思之愁。
这八卦传到郁呈颐的秘书办,秘书办的下属还专门找陆助理吃瓜:“看不出来老板这么恋爱脑,我还以为老板完全就是无情的工作机器呢……”
叮的一声,专用电梯的门缓缓打开,身着浅色衬衫的郁呈颐出现在楼层走廊上,周身自带凌厉迫人的气场。
秘书办所有人噤声,收起表情,纷纷站起身恭谨问好:“老板好。”
郁呈颐淡淡颔首,随后陆助理捧着文件上前:“老板,这是需要您审批过目的文件。”
郁呈颐接过文件,陆助理再次斟酌开口:“老板,您之前让我留意的房子有消息了,已经整理好发到您的邮箱里。”
郁呈颐想起前段时间让助理帮钟枝灵留意房子的事:“好,辛苦了。”
陆助理觑着郁呈颐的神色,问;“老板,您是在替太太找房子吗?”
在此之前,他一般称呼钟枝灵为“钟小姐”,陆助理极其会察言观色,他很敏锐地察觉到郁呈颐对钟枝灵有些不一样,他自然而然地换了称呼,从“钟小姐”变成“太太”。
郁呈颐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嗯了声。
陆助理:“老板,其实我觉得,太太继续住在御湖筑是最优选。”
郁呈颐抬眼:“你确定?”
陆助理:“是的,老板。”
郁呈颐未置可否,看不出情绪:“你先出去吧。”
陆助理识趣退出,郁呈颐审批完文件,处理手头紧急的工作,才点开陆助理发的资料。
郁呈颐知道陆助理的办事能力,绝对靠谱,他点开助理发来的资料,符合条件的房子屈指可数,他大致浏览了一番,觉得没什么问题。
最开始他的本意是让钟枝灵住进好一点的小区,这一年的房租可以由他支付,但现在他想改变主意了。
他移动鼠标,关闭界面。
他也觉得,钟枝灵继续住在御湖筑才是最优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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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坞镇之后两天的天气不算太好,所幸这次的外出采访很快结束,回程担心航班延误,钟枝灵他们一行人坐的高铁,在高铁上,钟枝灵久违地接到了夏茉的电话。
夏茉语气兴奋:“枝灵,我现在住的小区有一套超级合适的房子在出租,是整租,房租也在你能接受的价格区间。”
“房主在外企工作,但他最近工作变动,要常驻欧洲,所以打算把房子租出去。”
“他说房租可以再商量,但前提是租客是爱干净的正常人,我觉得你肯定合适,一会我把房东的名片推给你,你加一下,和他单独聊。”
钟枝灵道了声谢:“谢谢你,夏茉姐,下次请你吃饭。”
挂断电话,夏茉发来房子内部的照片,钟枝灵一张张翻阅,平心而论,钟枝灵对这个房子是满意的,只是她没有想象中高兴。
如果在刚搬离锦绣园的时候,得知这个消息,她可能会很高兴,心头大患被解决,她会松一口气,但现在却有种怅然若失的心情。
因为这也预示着,她和郁呈颐短暂的“同居”生活也只能至此画上句号。
钟枝灵心中怅然,但也知道分寸。
她不能消耗郁呈颐的好心,继续找借口待在他家,她做不出这种事。
她只是遗憾,以后能接触到郁呈颐的机会会大大减少,原本正缓慢拉近关系的速度可以也要停滞不前。
钟枝灵忍不住叹了口气。
手机屏幕亮起,打断钟枝灵出神的思绪,她垂眸,是夏茉把房东名片推过来,钟枝灵却发现是显示已添加好友,她好奇地点开,原来夏茉说的房主是她大学的学长卓维。
她惊讶一瞬,有时候不得不相信,世界就是这么小。
钟枝灵发了消息打招呼:【卓维学长好,我是钟枝灵,是想租你房子的人。】
对方回了个震惊的表情包,他没有发消息,而是直接打电话过来,卓维笑道:“枝灵,原来是你。”
“没想到你居然看中了我的房子,好巧。”
卓维大她一届,虽然她和卓维不同专业,两人曾在学生会宣传部共事过,卓维人很好,时常指点她学生会工作上的问题,后来两人慢慢熟悉起来,卓维还给她介绍过家教兼职,帮了她很多,只不过后来卓维本科毕业后,出国留学深造,他们渐渐没了联系。
两人闲聊了一会,卓维重回正题:“听说你急着搬家,那你大概什么时候方便看房?”
钟枝灵思索片刻,回答道:“明天晚上可以吗?”
卓维温声笑了笑:“当然可以,我最近在休假,随时有空,主要看你什么时候方便,不如我们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顺便去看看房子。”
钟枝灵欣然应允:“好啊,我们也好久没见过面了。”
钟枝灵回到御湖筑,已是晚上。
郁呈颐还在江城,明天才回来,正巧陈阿姨也在,她正在和郁呈颐打电话,询问他明天晚上是否回家吃饭。
“我明天晚上有应酬。”陈阿姨开着免提,郁呈颐的声音从电话传来,清晰可闻,“就不回去吃饭了,你准备枝灵那一份就好。”
钟枝灵刚刚出来倒水喝,听到陈阿姨和郁呈颐的通话,才答道:“不用准备我的晚饭,陈阿姨,我明天晚上也不回来吃饭。”
电话里的郁呈颐听到钟枝灵的声音,问:“明天晚上要加班?”
钟枝灵:“不是,我是约了人看房子,正好房主是熟人,就约着一起吃个饭。”
郁呈颐安静一瞬,只是回了句:“注意安全。”
钟枝灵:“我会的。”
说完,钟枝灵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郁呈颐,和自己吃饭的人是异性,但特地强调会显得很奇怪。
她迟疑一瞬,陈阿姨那边已经挂断电话,她最终选择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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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餐厅是卓维定的,是一家改良粤菜馆,装潢典雅清幽,吊着古朴的竹编灯饰,红木餐椅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处处透着高级的精致。
“枝灵,好久不见。”
卓维身着浅咖色衬衫,气质温润,鼻梁架着金丝边眼镜,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学长,好久不见。”
时隔数年再见,钟枝灵也褪去大学时学生气的青涩,落地窗旁摆放着蝴蝶兰,花枝低垂,宛如翩翩粉蝶停驻在枝干上,但和钟枝灵相比,却逊色不少,衬得她人比花娇。
她笑着感叹:“这么多年没见,学长变化不大,只是变得更成熟些。”
卓维凝视着她,随后低头啜饮茶水,笑了笑:“你倒是变化很大,变得更漂亮了。”
郁呈颐晚上有个应酬,对方是港城人,宴请餐厅定在这家粤菜馆,合作谈得很顺利,相谈甚欢,大概七点多,饭局就已经结束,郁呈颐从包厢走出,暖黄灯光柔和似纱,绕过屏风隔断,郁呈颐一眼就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钟枝灵坐在窗边,对面是一个斯文儒雅的男士,他正含笑看着钟枝灵,两人相谈甚欢,言笑晏晏,画面分外和谐。
郁呈颐驻足一瞬。
钟枝灵没有注意到郁呈颐,她和卓维聊了很多,饭后,钟枝灵坚持请客结账,但却被卓维温和制止:“我比你工作多几年,不用和我争。”
他含笑看向钟枝灵:“下次你请客。”
钟枝灵知道他是在客气,他马上要出国常驻了,或许他们之后的见面次数寥寥无几。
卓维叫人结账,服务人员却上前道:“先生,你们这一桌已经结过账了。”
“结过账了?”
卓维诧异询问:“能知道替我们结账的人是哪位吗?”
服务人员看向钟枝灵:“是一位姓郁的先生,说是这位女士的男朋友。”
“女士,郁先生还让我转告您一声,说他在停车场等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