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如花在野 属于她们的(2/4)
***
深秋把盛夏村的颜色熬浓,山脚的水杉更红了,连着溪湾的浅水,仿佛有人把朱砂洗进溪水中,田埂上的草籽被露珠压弯,早晨瞧见太阳,又慢慢悠悠站起来。
艺术节开幕式这天,许多艺术工作者都提前来到了盛夏村,节目单早就排好了,偏偏临近上场,原定压轴的乐队主唱因为嗓子失声,无法参加今天的演出。
负责开幕式的大雪和石头赶紧召开了会议。
姜吉大婶说:“来不了我们就自己上呗,咱又不缺才艺!”
经过几番替补节目的讨论后。
石头忽然想起了啥,对禾穗说:“小禾姐,盛夏节演出那次,你和勤惠姨她们的那个节目,大家都说可好了,网友还说想让你们组乐队呢,要不这回的压轴节目,你们代表咱村上吧!”
此话一出,邻居们都很支持。
禾穗没出声,她看了看隔壁坐着的苏勤惠,勤惠看了看优子和福笙。
“哎呦,”椿谣阿奶忙拉住她们:“你们四个呀,就别推脱啦!就唱你们上回一起写的那个歌儿,那歌好听!整好我屋头刚做了几件新衣裳,我带你们挑挑去!”
***
开幕式的舞台就搭在溪湾边的田野上。
舞台顺着田埂的弧线铺出了一方木台,台面用本地老木板拼成,保留着古老细密的年轮,后方没有led屏,只有那片望不到头的水杉林。
傍晚时,水杉的红映在浅湾,与漫天霞光和山色融在一处,形成了天然的影幕。
舞台两侧的灯藏在竹篾中,沿着木台边缘铺叠成暖暖的薄光,几幅半透明的手染布从高处垂下,布上用植物扎染拓着稻穗、山茶、溪石的纹样。
观众席没分区,老人、小孩、志愿者、游客、驻村艺术家和技能换宿的体验者们,共同坐在草坡和长凳上,有人身边是丛野菊花,有的身边是金色的麦子。
希希也来了,它坐在软垫上,脖子系着小小的银饰,身上穿着民族风的小罩衣,爱莎和弗雷德在旁边照看它。
有不少外地游客是为了希希来的,远远举着手机拍它,希希低头嚼着鲜嫩的番薯藤,时不时蹭着爱莎的手指。
开幕式的表演由艺术者和当地的村民合作完成。
有个节目是驻村舞者与村里织娘合作的《经纬》,几架老织机摆在台侧,织梭来回穿过线面,发出有节奏的乐响,舞者的脚步就踩着那声音展开。
声音艺术家用采集到的盛夏村声音,配合乐器奏起了交响乐,清晨水渠、午后风铃、膛里灶火、羊铃和舂米声,被笙、箫、提琴一点点托出来,最后交融。
某位光影艺术家将村里孩子画的花、树、屋檐投在染布上,风吹布动,那些画如皮影戏般在山脚慢慢长大。
节目一场一场过去。
天黑得很慢。
轮到压轴时,田野上已亮起了花灯。
大雪和石头走到台前,声音里带着乡音:“下面这个节目,是今天临时改的,也是我们盛夏村自己的节目,请大家把掌声送给——盛夏之屋乐队,还有她们的原创歌曲,《如花在野》。”
主持人的声音刚落下,台下的村民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
姜吉一下没忍住,站起来拼命喊她们四人的名字,黄月娥、李桂英还有王阿婆几个女人也站起来跟着喊。
金山老爷在她们后头坐,连忙喊她们坐下,说别挡着他看优子。
灯暗了下去。
再度亮起时,台上有束追光,照亮了一双布满皱纹的手。
女人坐到鼓凳上,平时的两条麻花辫不见了,银白头发被福笙梳成高髻,发间插着一支黑檀簪。
“是优子!优子啊!”
金山老爷激动地蹦了起来,大声喊着优子的名,不顾姜吉她们拿眼瞪他。
优子穿着椿谣给她量身做的深青色裙裤,坐在鼓后时,她抬眼扫过台下,鼓槌在指间潇洒一转。
福笙站在优子斜前方,黑色皮衣压出利落的肩线,里面是改装过的民族风裙子,前摆到膝上,后摆垂到小腿,腰间束着细银链,脚上登着黑色皮靴,贝斯背在肩上,偏头调音时,耳坠碰到领口,漂亮里带着一股不肯被驯服的野劲。
她抬眼看向身侧。
禾穗低头拨动吉他,俏皮的双马尾扎得高高的,发尾缠着靛蓝色织带,几片小银饰藏在发间,身上是椿谣阿奶新做的裙子,裙边缝着谷穗纹,外面罩着件短披肩,她看起来仍有几分少女气,可那点乖和安静落在舞台上,忽然生出些不听话的锋芒。
禾穗试完音,转头看向主麦。
苏勤惠站在最前头。
她单手扶着麦架,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随着鼓点轻轻点着。
月白色的立领上衣,墨绿色阔腿裤,头发往后拢起,露出清爽的眉眼,唇上那点豆沙色不艳,整个造型是福笙亲自帮她设计的,温柔中带了抹酷飒。
四个人的目光在灯里碰触,优子敲下第一声——
咚!
田野像被鼓槌唤醒。
禾穗的吉他传出清亮的和弦,风从麦田上穿过,福笙的贝斯接住低音,贴着木台往外走,优子的鼓点压住节奏,灯光耀在四个女人身上——
苏勤惠开口唱响第一段:
“我曾把晨昏缝在围裙上,
一锅热汤锁住半生平常。
风问我是否还记得愿望,
我将门推开,站回光的中央。”
她唱第一句时,声音还有些不自信,渐渐地,她的手从麦架上松开,脸上的笑意慢慢变得从容、坚定。她往前走了半步,手臂随着节奏轻轻挥舞。
第二段轮到禾穗,她站到自己的麦前,手指扫过琴弦,抬眼时,正好与苏勤惠的目光撞上,女人的眼睛亮亮的,像把自己的勇气传递给她,禾穗笑了下,微微闭上眼:
“我曾在喧声里折断翅膀,
把空白写成一扇旧窗。
山路替我把夜色照亮,
我听见自己啊,朝着春天生长。”
她唱“空白”二字时,想到曾经的空心树,想到曾追寻的活着的意义,她慢慢睁开双眼,没有躲避台下的注视。
她看见许多人。
看见灯,看见山与海,看见远方云霞,万物生长。
福笙拿着贝斯往前走,皮靴落在木台上,她的麦架比别人略高些,单手按弦,另一只手扶麦,抬头时,台下的镜头齐齐对着她。
她没有看镜头,只回头看着身后的她们,大声唱:
“我曾向镜头借一场盛妆,
把伤口藏进一句漂亮。
今夜不向谁讨回真相,
我为自己唱,也为风滚烫。”
唱到最后那句,她与禾穗背靠背站在一起,禾穗的吉他与福笙的贝斯短短交错,像两个走在不同路上的人,相遇,而后走向同样的方向,不同乐器的音色在她们手中交换了舞步,苏勤惠和优子为她们和声,将那句“我为自己唱”用四种不同的声音唱响。
台下闪光灯亮起银海。
三个女人走到舞台两侧,转身看向后方,一瞬间,台上的光从四面往后聚拢,落在优子奶奶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那位年迈却依然眼神发光的老人。
优子抬起下巴,嗓音清沉:
“我曾把旧裙锁进木箱,
也曾见泥土埋过斜阳。
鼓声起时白发也滚烫,
花开八十五载,仍不肯投降。”
最后那句唱完,鼓点猛地加速!优子的手腕翻转,鼓槌在嗵鼓上连敲几下,她踩住底鼓,镲片被敲开,深青色裙裤随着她的动作掀起利落的弧,银白高髻在灯里发着光,整个人不是苍老,更似一棵逆风生长的苍天大树。
掌声顷刻间炸开!
椿谣激动地夺过祝小虎的加油棒,拍得啪啪响!
祝小虎都看愣了:“阿奶,你咋跳起来啦!”
椿谣高兴地望着台上:“阿奶给她们加油啊!你看她们四个唱得多好呀!”
“阿奶,你怎么跟我们小孩儿一样啊,”祝小虎笑她:“就跟我给蒋青他们跑步喊加油似的。”
“我怎么就不能当小孩儿啦?”椿谣叉着腰,理直气壮:“我给我最好的朋友加油,跟你给蒋青加油是一样的!”
说完,椿谣把祝小虎也拉起来:“别坐着,站起来和阿奶一块儿喊!”
她举起加油棒,举得高高的,站在台下为她们加油:“盛夏之屋乐队最棒!优子最棒!!”
似乎听到她的声音,优子朝台下的椿谣看过来。
人群里,椿谣热烈地在朝她挥手。
副歌来临时,四人并肩走到一起,禾穗和福笙在两侧,优子和勤惠站在中心,合唱第一句前,她们互相看向彼此。
第一遍副歌,苏勤惠领唱,另外三人和声:
“如花在野,根往山河写,
山有山的骨,叶有叶的节。
我向人间借一场长夜,
还你满身月光与旷野。
第二遍副歌,四个不同年纪的女人挽着手一起:
“如花在野,开过霜和雪,
不靠谁垂怜,不等谁采撷,
我自开成自己的季节!
我把旧日放回旧梦里,
从此向风,向山,向明月!”
台下有人跟着她们重复最后那几句,起初只有几个人,后来合唱的人越来越多。歌词被风带过草坡,拂过水杉,送向那片她们共同注视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