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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己为名的恋爱 第53章 今日见蝶 在属于它的

A殿 · 言情小说 · 483.72KB · 2026-10-02 19:54:56

第53章 今日见蝶 在属于它的

  路过下榻的酒店时, 禾穗看了眼窗外,提醒道:“我们是不是开过了?”

  “没有,”祝眠生将车驶入中心城区:“先去吃饭。”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很有名的法式餐厅, 他们的座位靠窗,视野极好, 可以俯瞰江边的夜景。窗外高楼成林, 灯带旖旎, 在粉紫色的云霞中亮起晚灯。

  室内放着舒缓的小提琴曲, 空气中浮着香草、奶酪和黑松露的香气。

  祝眠生将那支红酒交给了侍酒师。

  坐下后, 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我不是跟你说,不用等我吃饭嘛?”

  “怕你临时有变动, 所以提前做了预案。”他将菜单调转到她面前,“看下想吃什么?”

  菜单印的都是法文,下面附有英文注释,禾穗看了会儿, 点了个主厨创意套餐, 侍者转向祝眠生, 他笑笑:“和她一样。”

  侍者离开后,禾穗忍不住接着问:“所以, 你什么时候订到的这家餐厅?”

  “你处理事情的时候。”

  在沪城的人都知道, 这家餐厅每天限额, 而且超级难订。

  她自然不信他是临时起意:“你这个人怎么连吃饭, 都能提前做应急预案?”

  “当然,”他神秘地凑近:“还要加上一点点人际关系。”

  禾穗瞬间了然。

  通过这两日的拜访名单、酒店待遇、甚至临时订到一家至少要排队一个月预定的米其林餐厅,这“一点点关系”明显是他的谦词。

  她正想继续打趣,侍酒师已经开了酒。瓶塞被拔开的声音很轻,深红色酒液缓缓落进杯中, 烛光一晃,杯壁上染开一层很浅的宝石色。

  吃饭时,祝眠生问她:“等会儿吃完,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禾穗拿刀叉的手停了停,暂时没什么头绪。

  “我这人,有点选择困难症。”

  “想法很多?”

  “其实,今天之前还没那么多,”禾穗诚实地笑了一下:“可能下午那件事结束后,脑子里忽然空出了一块地方,想法就自己长出来啦。”

  “那你不妨多说几个,”祝眠生莞尔:“我听听看。”

  禾穗思考了片刻,真随口说了几个:“city walk、密室逃脱、抓娃娃、看脱口秀、到江边散步。”

  “很难选吧。”她把问题抛给他。

  祝眠生抿了口酒:“不难,我们都可以做。”

  “都做?”禾穗眨眨眼,“可明后天不是还要拜访嘛,一晚上哪能做那么多?”

  祝眠生放下杯子,看了眼时间:“到明天天亮,还有十个小时。”

  “你今晚不睡啊?”

  “你想睡吗?”

  他话意里明明是询问,禾穗却品出几分诱引的味道。

  禾穗吃掉最后一片黑松露,冲着他摇了摇头:“不想睡。”

  “那我只好,”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有些认命般地,“舍命陪君子。”

  禾穗越来越觉得,这人像只披着绅士外衣的老狐狸。明明熬夜的提议是他勾引她做出的,最后却说得像是他吃了很大的亏。

  不过在沪城待了十年,午夜后的世界几乎还未解锁过,想到这里,她还是忍不住有些小兴奋:“那我们先做哪样?”

  “就近原则,楼下就有家大型游戏城。”

  “OK!”

  饭后,侍酒师替他们把没喝完的红酒重新封好,像是注意到某个细节,侍酒师问禾穗:“这支酒的年份很特别,需要替您保留原盒吗?”

  禾穗原本正在穿外套,听见这句,随意朝酒标上瞧去。

  那一行年份烙刻在酒庄徽章下方,被灯光照得清楚。

  正好是她的生日。

  祝眠生正在签单,察觉她的目光,笔尖停了停。

  “你挑酒看年份嘛?”

  “偶尔。”

  “今天,也是偶尔?”

  祝眠生把签好的单据放到桌上,神色很平静:“嗯,凭运气拿的。”

  禾穗眯起眼,看了他几秒,没有拆穿,只把那只酒盒接了过来。

  从餐厅出来,风比傍晚凉了些。大型游戏城这个点年轻人聚集,禾穗刚进去,就看见整排闪着光的抓娃娃机。

  她换了半篮子的游戏币,撸起袖子,打算和某台机器一战到底。

  祝眠生走过来时,她正在找哪只娃娃的角度比较好抓,顺口问他:“你手气怎么样?”

  祝眠生看了眼自己的篮子:“手气不知道,但可以努力提高抓取次数。”

  禾穗这才发现他篮子里游戏币快要溢出来了,她瞠目结舌:“哇塞,你换了这么多?!”

  “只要投入的成本足够,理论上会有回报。”

  “你这个玩法听起来,有点像资本主义抓娃娃法。”禾穗眨眨眼。

  他跟着她眨眨眼:“也算长期主义。”

  好吧,事实证明,祝眠生说得很严谨,只要不计较沉没成本,快乐确实很快会出现。

  在两人配合下,他们先后抓到了拉布布、美乐蒂、帕恰狗、卡皮巴拉,黄油小熊……两只篮子很快都满了,禾穗用最后几枚币,抓到了一只穿背带裤的白色小羊。

  她抱着小羊羔,点了点它的鼻尖:“这是,希希城市分希。”

  祝眠生推来一辆超大的推车,把抓到的玩偶都放了进去,随后他像是看到什么,在某台娃娃机前俯下身:“这儿还有只小禾分禾。”

  “什么小禾分禾?”禾穗抱着小羊玩偶走过去,在祝眠生旁边半蹲下来,发现他指的是只歪着嘴的小猫。

  她瞬间眯了眯眼:“我哪有那么丑?”

  “它的脸很像你啊。”

  “它的脸也太圆啦,我哪有那么肥!”

  “嘴巴很像。”

  “嘴巴最不像了好不好?”她嘟起嘴,学着那只歪嘴小猫的表情扭过头:“它的表情是这样的,你看,我哪里和它像啦?”

  祝眠生侧过脸,就看到禾穗搞怪的表情,他一下子被她逗笑了,“好,不像不像,这只比较可爱。”

  娃娃机的光打在两人脸上,祝眠生的眼睛弯弯的,睫毛长而密,唇角的梨涡随着笑容牵引变得愈发明显。

  禾穗还维持着那个鬼脸。

  忽然意识到,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她把表情收回,鼓着脸站起身:“我再去那边看看。”

  娃娃抓的太多,两只手根本抱不下,客服装了好多个袋子才全部打包完,她抱着战利品出来时,感觉路过的小孩都向她投来了看奥特曼似的目光。

  祝眠生买了水,将其中一杯插好吸管递给她。

  禾穗把战利品放在电玩城外面的椅子上,接过饮料:“这个是什么?”

  “可可牛奶。”

  这时,里面刚才在同一排机器前奋战的小情侣也走出来了,女生看见禾穗的玩偶,忍不住小声对男生抱怨:“你手气怎么那么差啊,你看人家男朋友,给他女朋友抓了那么多。”

  男生小声辩解:“那机器不一样。”

  “就会怪机器,你就是技术不好。”

  两人走远了,禾穗咬着吸管,莫名有点尴尬,她努力找了个话题:“这牛奶挺好喝的,你在哪儿买的?”

  “对面的咖啡店。”祝眠生神情比她自然些。

  “那你喝的什么啊?”

  “和你的一样。”

  “哦。”

  热可可从吸管里慢慢上来,很绵,很密,是她高中时很喜欢的口味,但她不记得和祝眠生提过她爱喝可可牛奶这件事,或许只是凑巧。

  “烫吗?”

  他又问。

  她含糊着:“刚好。”

  祝眠生看着她咕咚咕咚喝牛奶的表情,忍不住笑:“还抓吗?”

  禾穗咽下去嘴里的饮料,拼命摇起头:“再抓下去,人家要怀疑我们去娃娃机店打劫了。”

  把玩偶暂存在服务台,他们又去玩了密室逃脱。

  店员推荐的是恐怖本,背景是一所废弃疗养院。进去前,每个人都要戴上眼罩,手搭在前一个人的肩上。

  禾穗排在祝眠生前头,跟着队伍慢慢挪进密室,不知走了多久,头顶突然开始播放恐怖音效,还有一只手在窗户上拍出瘆人的啪啪声,禾穗不由得缩了下脖子。

  “害怕?”

  后面传来祝眠生的声音,禾穗想起带他玩密室前,还和他提过她是老玩家,等会儿他要是害怕,她可以罩着他。

  老玩家禾穗说:“这种程度还好啦,不怎么吓人。”像是怕祝眠生不信,她又拽拽地补充,“我以前常写恐怖小说,最擅长就是理解虚构恐惧,等会儿你就跟在我后面吧。”

  这时,门咚地一声从背后关上了,玩家按照指令,所有人摘下眼罩。

  周围果然乌漆嘛黑。

  走廊里传来了滴答滴答的水声,还有不知是人是鬼的哭嚎。

  禾穗还没进入状态,旁边挨着她的门突然打开,从里面冲出来个NPC嘶吼着:“你们终于来了!”

  她整个人啊了一声蹲在地上。

  前头几个玩家也吓得小声尖叫起来,那NPC拍着门,脸冲着离他最近的禾穗,像是故意要把她吓倒,幸好把开场白念完,NPC就回去了,根据剧情,玩家要摸黑进入隔壁的治疗室寻找线索,祝眠生将禾穗搀了起来,乖乖跟在她旁边:“嗯,理解得好快。”

  “......”她小小声辩解:“我刚刚是在尊重剧情。”

  后面的五十分钟,她基本在“尊重剧情”和“拒绝剧情”之间反复横跳。

  有一次NPC从箱子里突然弹出来,她差点把线索卡塞进对方嘴里,转头就跑,祝眠生一边挡住门框,防止她撞上去,还得把墙上的密码提示记下来。

  最后逃出密室那一刻,禾穗长长吐了口气。

  “可算是出来了。”

  工作人员恭喜他们顺利逃脱,递来刚才的通关照片,照片是夜视摄像头拍的。

  刚开始,禾穗还不知道那名工作人员在偷笑什么,第一张看起来还勉强算是正常。

  直到看到第二张,她整个人几乎在地上爬行,一只鞋甩到半空,正好砸中某个扮鬼的工作人员。

  禾穗看完剩下的三张照片,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礼貌地对旁边的祝眠生和工作人员拜托:“请你们把照片忘掉。”

  ***

  密室玩完时,已经快到凌晨了。

  他们最后赶上了脱口秀的夜场。

  小剧场不大,一百来个座位挤得很满,舞台上只摆着一支立麦和一张高脚凳,空气中混着咖啡、酒和深夜才有的松弛感。

  那名演员在网上很火,很会带动现场气氛,一上来就把刚加班下班的人、刚分手的人、纯粹没抢到早场票的人全都调侃了一遍,笑声一阵接一阵。

  中途有个互动环节。

  工作人员给观众发纸条,让大家写下一个问题,再由演员随机抽取,现场回答。

  纸上的问题写得五花八门,演员临时反应够快,回答妙语连珠。

  几个问题后,他抽出最后一张:“今晚陪一个人做了很多事,算不算约会?”

  场下立刻有人起哄。

  演员眯起眼:“写这张纸条的人还在现场吗?”

  没人举手。

  他自问自答:“你们年轻人很含蓄啊,搞暗恋是吧!如果没猜错,那个被你暗恋的人,今天应该也来了吧?别犹豫了,你们在这个点还能一起来听我的脱口秀,做这么开心的事,怎么不算约会呢!”

  后排有观众喊:“我就是纯熬夜!”

  演员立刻接住:“你一个人来的吧?一个人那不叫熬夜,叫对生活还没死心。”

  台下笑起来。

  演员拿着麦克往前排走:“来,我采访下第二排最左边的这两位,看着像是一起过来的。”他说,“这位美丽的姑娘,今晚最开心的事是什么?”

  他说完,还把麦克风往旁边偏了下,用全场都听得见的“悄悄话”暗示她:“就说来听我的脱口秀。”

  禾穗接过麦,没按他的提示来:“抓了很多娃娃。”

  演员捂住胸口:“我这个心啊,碎成了拼图,抓了很多娃娃?偷偷告诉我,您干这活儿违法吗?”

  禾穗也配合他幽默起来:“涉及金钱交易。”

  “交易地点是在?”

  “霓虹游戏城。”

  “啊,原来是那个娃娃,”演员假装松了口气:“抓了那么多,是旁边这位先生的功劳?”

  禾穗一本正经地回答:“主要机器配合。”

  笑声渐渐变大。

  演员又把麦克风递给祝眠生:“这位长相不一般的小哥哥,那你今晚最开心的事是什么?”

  祝眠生接过麦:“陪某人抓了很多娃娃。”

  台下的起哄声音变大。

  演员眼睛一亮:“也是机器的功劳?”

  祝眠生反应很快:“人民币的功劳。”

  全场顿时笑翻。

  “你俩真不愧是一起来的,”演员指着他俩:“纯炫富是吧?”

  禾穗接道:“负债的负。”

  演员做出恍然的表情:“所以,现在还能扶贫几台抓娃娃机?”

  祝眠生说:“没有扶贫,我们是去送温暖的。”

  “你们这就是妥妥的炫富!”演员气得跳了起来。

  互动结束后,他重新回到台上,接着后面的表演。

  整场下来,禾穗笑得特别开心,脱口秀专场结束后,她脸颊都有些发酸,感觉脸都笑瘦了。准备散场时,有工作人员过来和他们商量,觉得刚刚那段互动很有意思,想问下能不能发到网上,祝眠生看向她,似乎没什么意见,禾穗点头:“可以啊”,工作人员高兴地道了谢,又跑回去给他们多拿了两份纪念品。

  纪念品袋子上有演员的照片和签名,里面装着文创冰箱贴和烟花扭扭棒。

  他们从剧场门口出来,沿着街道往江边走去。

  夜深以后,沪城的声音没有完全安静,酒吧门口还有人靠着栏杆聊天,音乐从敞开的门内偷跑出来,禾穗和祝眠生经过时,里面正放着那首经典的粤语老歌《偏偏喜欢你》。

  时装店已经打烊,玻璃门上倒映着古铜色的路灯,街道褪去白日的匆匆,让整座城市浸泡于夜色中,生出几分慵懒式的浪漫。

  对岸的灯火沿着江面铺开,码头已经停渡,唯有灯影碎在水中,更远的地方,许多高楼熄灯,唯有那个硕大的摩天轮还亮着一圈柔和的光。

  夜风把人也吹出了几分慵懒散漫,禾穗靠在栏边,和祝眠生讲起在沪城生活的那段日子。

  “当时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来到这条江边,”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坐二路公交车,下来以后从那边一直走到这儿,然后……对着摩天轮说话,”禾穗摆出祈祷状,想起那时她穿着校服朝一个建筑许愿的场景,有些稚气地说:“亲爱的摩天轮,你能从天上派下来一位天使拯救我吗?如果你帮我实现愿望,长大后我就把你涂成彩虹色,让你做这条江上最靓的仔。”

  “所以你的愿望实现了吗?”他的音色很好听。

  禾穗睁开眼,平静地走到他前面去了:“你看它变成彩虹色了嘛?”

  “会不会是它不想变成彩虹色,所以才没有帮你实现?”

  禾穗狐疑地回过头,思忖片刻:“你这么说好像也有点道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该知道我就说,要是你不帮我实现愿望,我就把你涂成彩虹色!”说完,她手指向对岸。

  “我能试试吗?”祝眠生忽然开口。

  “试......什么?”

  “刚刚那个愿望,”他说着,双手交握,拇指轻轻抵在唇边,“是这样吗?”

  禾穗以为他在开玩笑:“你要变魔术啊?”

  没想到,祝眠生低下头,他闭眼的动作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十分郑重的事。

  男人的指骨瘦长,交握时骨节清晰,袖口随着动作滑下去一点,露出腕表冷白的边。

  禾穗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许愿,接着,他从面朝摩天轮的方向微微转身,但没睁开眼。

  动作因视力受限显得有点儿笨拙,还有点儿可爱,慢慢地,他朝某个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接着。

  是第二步。

  默数到一时,他已然站在她面前。

  祝眠生轻轻睁开眼。

  像是许下的愿望成真,那张已经成熟的脸上竟流露出几分孩子气:“看,魔法有时候也会成功。”

  禾穗微微怔住。

  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的愿望是什么。

  “你这个......貌似有作弊的嫌疑。”

  “是不是有点幼稚?”他唇角的笑容变大,耳根却有些红了。

  禾穗很捧场地用袖子扇了扇自己的“翅膀”,又在头顶正中央画了只光环:“我这样配合可以不?”

  祝眠生像是被她的动作可爱到了,眼中的眸光温柔地似满天星河,“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临时更改愿望。”

  他明明说的是陈述句,禾穗却想故意逗逗他,“不是那个愿望嘛?”她挥动着隐形的翅膀,用有些夸张还有些骄傲的口气说:“难道我搞错了?我还以为,你希望我是天上派下来拯救你的!”

  果然,他再次被她的表情逗笑。

  “没错,”他看着她,没再否认:“I’m honored, my guardian angel.(谢谢你,我的天使小姐)”

  ***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又陆续拜访了自然声音装置的艺术家陆栖云先生、知名舞蹈艺术大师闻鹤衣,还有一位做竹纸和植物拓印的女先生,她的院子里晒着黄栌、乌桕和野菊染出的纸,她说十几岁就和植物们待在一起,坚持做非遗技艺四十多年,从五百种植物中还原了一千多种中国传统色。

  临走前一日,他们回到沪城,去沈先生家里吃饭。

  沈闻秋将餐桌设在了天台上,沪城的晚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带着桂花和江水的潮气。

  沈闻秋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菜,油爆虾红亮,葱油蚕豆清香,腌笃鲜味道很正宗,汤面上浮着一圈细细的笋油。

  他们聊起山里的雨,也听沈闻秋说起年轻时的求学经历,话到中场,沈闻秋对禾穗提起:“你做的那个播客挺有意思的。”

  禾穗怔了怔。

  “我听了几期,村里人聊自然、生命还有艺术的话题,角度很多样,还有些有意思的孩子视角,给了我不少灵感,我会听完的。”

  临走前,沈先生特意从书房拿出一只银灰色的U盘,递给禾穗。

  “里面有些没发表过的小曲子,”他随意地说,“有的是半成品,有些是我在家录的,你拿回去听听看。”

  禾穗郑重地接过,表示谢谢。

  “不用谢,”沈闻秋摆摆手,笑了起来:“你们用声音来找我,我也用声音回你们,听完后有什么新的想法,希望收到‘回音’。”

  ***

  当晚,邹南下班后,禾穗约了她出来吃宵夜。

  小店开在街角,塑料棚外面挂着一串暖黄色的灯泡。烤茄子铺满蒜蓉,热油还在不锈钢盘里滋滋响,掌中宝边缘烤得焦脆,撒了孜然辣椒粉,鸡翅刷过蜜汁,一咬下去,满口喷香。

  她们边吃边聊最近的事,也聊大学在食堂抢同一份糖醋排骨。

  邹南已经正式通过了腾业的面试,昨天就开始上班了。

  禾穗和邹南说起这些年的经历,还有盛夏村的人。

  听完后,邹南似乎对这个地方产生了很大的兴趣,约定好过年放假,也要来盛夏村玩上半个月。

  ***

  第二天出发前,祝眠生开车带禾穗去了沪城一家老字号特产和文创集合商场,两个人在里面转悠了一上午。

  商场的东西很丰富,梨膏糖、蝴蝶酥、条头糕、葱油拌面礼盒、海派丝巾、文创用品......

  禾穗给优子挑了套手工茶针,给勤惠选的树叶纹相框,又替福笙挑了只郁金香的雪莉杯,福笙最近在学调制饮品,应该用得到。

  飞机落地省城后,还要开几个小时山路。

  驶进盛夏村那条熟悉的小路时,天色已近傍晚。村口的树比他们离开前更红了些,熟悉的气息蜷在轻柔的风里。

  禾穗原本以为,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准备晚饭,没想到村口却站满了人,傻东和傻西正扯着一条鲜艳的红幅。

  “哎!回来啦!回来啦!!”

  随着车子慢慢驶近,村口顿时热闹起来,一时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祝眠生和禾穗刚从车上下来,就被村民拥到中间。他们被安排站在横幅前头,姜吉大婶大声喊了句:“预备——起!”

  后头的村民齐声念出横幅上的字:“热烈欢迎小祝村长和小禾作家回家!”

  村里的阿嬢阿婶还有娃娃们按照白天排练的队形,拿起身后藏着的道具,伴着锣鼓声跳起了迎接舞。

  人堆里,禾穗瞅见了福笙也在跳,她手里举着竹编的迎客牌,旁边挨着她的苏勤惠,拿着相机已经拍了好几张。

  优子也在,她挥舞着一束野菊和红绸扎成的花,表情很淡定。

  李桂英和姜吉拿着编好的花环,笑着往禾穗和祝眠生的脖子上一挂。花环是阿嬢们用野菊、桂叶和红穗草编的,村里有个说法,从外面回来的人戴上花环,有增瑞添福的好意头。

  金山老爷激动地说:“大家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俩盼回来啦!”

  德福大叔收起喇叭:“别让眠生和小禾在这儿站着啦,饭要凉咯!”

  李婶也拍手:“对对对,咱们大家上食堂去,边吃边聊!”

  安心食堂里早已准备了丰盛的团膳宴,酸汤鱼盛在大盆里,汤色金亮,番茄和木姜子的香气扑出来,鲜得叫人咽口水。

  野菌炖鸡拿瓦罐煨着,汤面还咕嘟咕嘟冒着小泡,虎皮豆腐边角吸满了酱汁,糯米饭团裹着花生碎和芝麻,旁边搁着一大盆南瓜汤,汤色熬得稠黄,勺子舀起来,香味顺着饭桌往外飘。

  ***

  两天后,艺术节正式开始筹备。

  大雪把工作表贴在村委会墙上,住宿、接送、路线、舞台、餐食、志愿者,每项后头都写着负责人的名字。田野音乐会的位置,最后定在了溪湾旁的缓坡,那里背后有片水杉,往前是金色的麦田,田埂绕出一道弯,刚好给观众留出天然的坐席。

  深秋往更深处走,盛夏村也繁忙起来。稻谷收进仓,晒谷场上还留着薄薄的谷香,玉米挂到屋檐下,黄澄澄地垂着,像新添的彩灯,红薯带着泥进了窖。

  老人们在菜地里翻土,年轻人挑着堆好的农家肥往地头走,锄头落下去,土块松开,露出里头更深的颜色。

  深秋进山的人少。

  苏勤惠却很喜欢这个季节。

  草木退去热闹,山里的线条反而清楚。天上的云淡了些,让天空的蓝更清,她出门前,会先将水壶灌满,包里备好干粮、把可能用到的手电、雨衣、备用电池和药膏检查一遍,相机镜头仔细擦过,再用软布包住,装进收纳袋。

  换上冲锋衣和登山鞋,苏勤惠跨上山地自行车,往山上骑的时候,时常会碰到采野菜回来的老人,对方问:“又去拍照啊?”

  苏勤惠便笑笑:“去碰碰运气。”

  越往上,山路越往里收,晚秋的太阳挂得低,光从树枝间斜下来,照在潮湿的苔上。

  她走走停停,拍溪水里的落叶,石缝里的野蕨,或停在树桩上的灰翅小鸟。

  傍晚,她在山谷边搭起帐篷,压好防风绳,烧一小壶开水,泡上茶,就着干粮吃晚饭。

  夜色降下来,山里冷得很快。

  苏勤惠裹着外套,把三脚架架在开阔处,调好参数,慢慢等星星从山脊上亮起来。

  镜头对着北面的天空,长时间曝光时,相机安静地工作。苏勤惠就坐在旁边,看群山一层一层流入黑暗。

  看星光在镜头里慢慢转圈。

  山里的日子,总是这样安静。

  后半夜下了场雨。清晨醒来时,帐篷上全湿了,苏勤惠收拾好行囊,抖干雨布,继续往山谷深处采风。

  雨后的路不好走,石头打滑,她本来踩得很稳,偏偏绕过一丛野刺时,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侧边滑了下去。

  相机撞在她怀里,她下意识护住镜头。

  人却跌进了一片花丛。

  幸好那坡不高,底下又有厚厚的草。苏勤惠爬起来,先摸了摸胳膊和腿,确定没问题,只是裤脚划破了,渗出血,幸好伤口不深,只是沾了泥。

  她从包里取出水,冲洗伤口,又抹了点药膏。趁着擦药的档口,苏勤惠朝四周看了看,才发现这周围像山谷藏起来的一只小碗,三面都是湿润的石壁,壁上垂着藤。

  这个时节的花原本该败了,偏偏这一处背风,野山茶和有些不知名的细白花生长得很好。

  此刻,晨光还没完全落进谷底,只从高处漏下几簇清浅的浅金色的光,随雾气撒在花丛中。

  苏勤惠正想站起来,寻找如何上去的路,忽然目光停在数米外的一朵山茶花上。

  有只蝴蝶从那里飞了出来。

  它很小,飞得很慢。

  翅膀展开时,是一种极深的蓝,蓝里含着冷光,边缘有细细的黑线,在经过有光亮的地方,那股蓝变得更薄,也更惊艳,最特别的是,它后翅上的那几枚银色斑点,像夜里闪着流光的星子,落在蓝色的鳞粉间,随着翅膀开合,极为漂亮。

  苏勤惠的呼吸,几乎在看清它的一瞬间停住了。

  蓝斑星灯蝶。

  是她找了很久的那只蝴蝶。

  没见过它的人都说,这种蝶很早以前就已经灭绝了,也有人说,它只在很干净的山谷里出现。

  二十年前曾拍摄到它的人拿下了国际大奖,不仅因为它的稀缺,还因人类赋予它的美好传说,能遇到这只蝴蝶的人,便会被上天交予好运。

  苏勤惠刚开始为了寻它,也是冲着这个执念,想为自己烂泥般的人生,搏一次头彩。

  可机缘可遇不可求,多少次寻觅,都是无功。

  如今,她渐渐把这事儿抛到脑后,没想到,竟在某个平凡的早晨,阴差阳错遇到了这只罕见的蝴蝶。

  苏勤惠几乎是立刻伏低了身子,镜头盖还扣着,她小心地,轻轻转动下来,尽量不让身体发出声响,她动作放得极轻,呼吸不由得加快。

  她以最快的速度调好参数,慢慢往前挪,脚踝的疼似乎抛之脑后,心跳声响至耳畔,举起相机的时候,苏勤惠的手指忍不住地颤抖。

  就在不远处,那只美丽的蝴蝶,停在了一朵细白花蕊上。

  花枝太轻,被它压得微微下垂,薄雾渐渐散去,光照亮了谷底,它的翅膀半开,那抹蓝在清晨的微光里浮动。

  无论距离还是光线,一切都堪称完美。

  取景框里,出现了蓝斑星灯蝶的影子。

  她的手指落在快门上——

  只需轻轻一按。

  这一瞬,所有旧日的声音仿佛也跟着近了。那个曾被丈夫指责“只会带孩子的”女人,父亲说“一辈子你也翻不出朵浪花”的那些话,只要拍下这张照片,她就能理直气壮地向所有人证明:“我可以,我很幸运!”

  她也曾幻想过无数次,那会是多么精彩的一张照片。

  她会将它放进入生影集的最前面,毕竟世界上能拍到它的摄影师寥寥无几。或许,它可以成为展览里最卖票的那张,而作为摄影师的她,也会收到所有观众的夸赞:苏勤惠,你真是个被上天眷顾的宠儿。

  镜头里,那只蓝斑星灯蝶轻轻震动了一下。

  苏勤惠却忽然迟疑了,它不是标本,也不是传说里的“好运”凭证。它就那样地活着,自由自在地活着,在这片无人知晓的山谷里,在一朵花上起舞,像是随时准备飞走。

  外界的定义都与它无关,它就是自己的幸运。

  而如今,镜头把它框在了那里。

  此刻,山谷的风、青草的味道、阳光的温度,还有这一刻的感受,也被框在小小的取景框里。

  确实。

  她马上会拥有一张可能获奖的照片。

  可这一刻,却变得很窄。

  她的手指悬停在那儿许久。

  最终,那片寂静的山谷,没有响起快门声。

  蝴蝶没有被惊扰,它依然停在那儿,过了不知多久,那只美丽的蝴蝶从花间腾空飞起,绕过低矮的山茶,飞向了更深远的光。

  苏勤惠放下相机,就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它。

  看它在属于它的旷野中飞行。

  头顶的光变得更加璨亮,耀在她和蝴蝶的身上,苏勤惠用心记录下那一刻目光与内心的共振,再没有什么,比感受当下,更价值千金的事了。

  一阵山风拂过,未命名花被风吹得轻摇。那只蓝斑星灯蝶飞到一片叶背后,又飞出来,最终化作这片山谷最后的一点蓝。

  ***

  下山时,苏勤惠在途中停了一次,雾气散尽,曙光初现,她翻开随身带的记录本,在空白页上随性记下几个字。

  今日见蝶,未拍。

  但也,功德圆满。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感谢陪伴的小天使们,本章有红包包掉落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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