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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己为名的恋爱 第48章 山野留声机 “可惜我放

A殿 · 言情小说 · 483.72KB · 2026-10-02 19:54:56

第48章 山野留声机 “可惜我放

  入秋后, 天气忽冷忽热了几日,清早出门要添件薄外套,到了中午, 日头又晒得人发热。田里的庄稼褪去鲜亮的青色,风一吹, 满是将熟未熟的气息。

  一周菜谱到昨天, 已经换了好几轮, 盛夏小屋还没来得及定制新的食谱。

  快到中午, 四个人开始商量, 今天午餐吃什么?

  “啊,对了, ”优子想起来,“冰箱里还有不少食材,得赶紧消灭掉啦,放久了就不新鲜咯!”

  “那我们今天来做一顿清空冰箱的料理吧!”福笙提议。

  “清空冰箱的料理”在盛夏小屋做过很多次, 比如百吃不腻的各式火锅、万物皆可串的小院烧烤, 四个人还会隔段时间做次披萨饼, 将冰箱里的食材切成薄片或细丝,同芝士铺在外焦里嫩的饼皮上, 烤到边缘焦脆、芝士融化, 每次端上桌都会被哄抢而空。

  禾穗打开冰箱, 拿出前两天李婶送来的菠菜和花椰菜, 还有鱼叔为了感谢她们拍视频上山采的野山菌。

  勤惠蹲下来,拾起几朵蘑菇,又拎起旁边的菠菜,忽然有个主意:“咱们今天吃蔬菜咸蛋糕咋样?”

  蔬菜咸蛋糕营养很丰富,而且一次就能把多种蔬菜消灭光, 能当早餐,还能做下午茶。菜式定下来,苏勤惠做主厨,洗菜摘菜的活儿交给了禾穗与福笙,优子负责把蘑菇和各种蔬菜切成小段儿。

  做蔬菜咸蛋糕得先把洋葱和火腿放进平底锅里炒香,接着加入蘑菇、菠菜、花椰菜和水果椒碎,撒上盐和黑胡椒,没过多大一会儿,厨房里到处都是蘑菇和蔬菜的清香。

  “小穗,去拿个大碗来。”苏勤惠说。

  禾穗将碗递过去,看着勤惠把鸡蛋、牛奶和橄榄油倒进碗里,拿着打蛋器搅着,提前筛好面粉也倒进碗里,直到面糊搅出顺滑没有颗粒的样子。

  苏勤惠满意地说:“这就算拌好啦。”

  然后,她们把放凉的蔬菜料和帕玛森起司也加入面糊,倒进蛋糕模具。

  烘烤半小时后,香喷喷的蔬菜咸蛋糕端上桌,优子拿蛋糕刀分成均匀美观的四等份。禾穗打开音箱,播放起舒曼的《梦幻曲》。

  悠扬舒缓的音乐声响起,四个女人同步带好餐巾,端坐在餐桌旁,优雅地品尝面前的蛋糕,多汁的蘑菇融进松软的蛋糕体里,柔滑的奶香和蛋香压住了蔬菜的生涩,仿佛正配合着音乐在嘴里舞蹈。

  她们动作一致,蛋糕光盘后,又轻轻捧起面前的汤。温温热热的菠菜浓汤绵密顺滑,菠菜汁和奶油、面粉充分融合,只剩下浓浓的奶香,完全没有菠菜的青味。

  美味的汤盛在精致的碗里,禾穗又喝了一口,奶香仍在舌尖停留,回味时有菠菜淡淡的清甜,杏仁片和烘烤过的坚果味,让整碗汤的香气更加饱满。

  没等禾穗开口,福笙已经好喝得要跳起来,但为了配合此情此景的优雅氛围,她赶紧收好了动作,像个贵族小姐那般轻声细气地说:“勤惠女士,您说要做菠菜汤的时候,我本来是抗拒的,”她拿起手帕纸擦了擦嘴角,“我想如此难吃的菜,怎么做都不会好吃吧,谁知道竟然如此美味,简直刷新了我对菠菜的认知,看来任何食材都可以做成美食啊!”

  “这汤确实不错,”优子笑眯眯地也夸勤惠:“我们跟着你享福啦!”

  “哎呦,都是大家一起做的嘛。”苏勤惠眼角挂着幸福的笑。

  禾穗捧着汤,嘴巴糊了圈奶渍:“勤惠儿,你怎么又漂亮又会做饭啊,你太厉害啦!”

  “哪有,”勤惠都被夸得耳根发热:“这几十年我也没干其他的事儿,就在家琢磨着怎么吃啦,家里的大宝和我儿子一样,从小嘴巴就挑,不爱吃蔬菜,我就得整天换着法的,让他们吃好喝好,可能就这么锻炼出来了!”

  “非也非也,做饭也是得有天赋的!”福笙说:“我有个演员朋友,说他外婆努力做了一辈子菜,还是特别难吃,我起初还不信,心想能有多难吃,有回在剧组,他外婆来看他,给我们都带了盒饭,我尝了尝,发现他说的是真的。”

  禾穗:“我也喜欢研究怎么吃,有道辣椒炒肉,做了这么久,味道还是没什么突飞猛进。”

  话题在音乐声中不断打开,《梦幻曲》播完,又播放起德彪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这首有些田园风格的曲调,适合配柑橘类的水果茶和甜甜的小曲奇。

  大家沏好了茶,摆好零食桌,从餐桌移步到沙发旁的小几,落座后,话题继续,一会儿福笙眉飞色舞地说:“我先前为了拍某部戏,特意找专业大厨培训过,苦练了三个月,就学会了个虾仁滑蛋,其他该不行还是不行!”

  一会儿优子嘿了声,“我做饭六十几年了,也就混个中等水平。”

  禾穗拍了下小桌:“还得是咱勤惠儿天分高,简简单单的食材到她那里,三两下就成了大餐,比外头餐馆做的还好吃呢!”

  苏勤惠边喝柑橘茶,边看这三个活宝曲苑杂坛,跟说书唱戏似的,后面都把她逗笑了。

  她们见勤惠笑了,便也跟着笑了。

  ***

  “吃完饭我们做点什么呢?”收拾完碗碟,福笙起了玩心:“咱们好多天没一起做集体活动啦。”

  “来抽签吧!”勤惠拿了快乐盲盒出来。

  轮到优子来抽,她很快摸出来一张:“啊,今天是家庭大扫除日哦!”

  优子笑眯眯地晃着纸条。

  禾穗拿过来一看,分明是优子的笔迹,纸条上写着:“全家一起大扫除!”

  她眯了眯眼:“优子阿奶,大扫除怎么也算快乐的事啊!”

  福笙也凑过来:“是不是您想我们打扫卫生,刚刚放进去的呀?”

  “哪里不算咯,”优子把工具分给大家:“大扫除啊,就得全家人一起做,大家都动手,把屋子收拾干净,才会更加珍惜劳动的成果,家也更不容易乱,当然是件快乐的事情嘛!”

  “行行行,”福笙把扫把抗肩上:“那阿奶,我负责哪片?”

  “不着急,打扫前,我们先来把没用的东西清出去。”

  房间一间一间来,从上往下,她们先去了二楼福笙住的那间。福笙站在门口看了眼自己的卧室,很有底气地说:“我好像没什么要丢的。”

  “虽然不是整整齐齐,”勤惠阿姨环顾了一圈,温柔地点评:“但乱中有序。”

  福笙嘿嘿笑着:“我觉得,做家务太浪费时间,反正弄好没多久,又会变乱的,我的东西放在哪儿,我都记得,也不会找不到。”

  优子指了指门口的立式衣架:“这些都是你的啊?”

  禾穗也顺着看去,衣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包包,几乎瞧不见缝隙。

  “嗯,”福笙随手拿下一个亮闪闪的钻石包:“都是好久以前买的了。”

  “这些包都能用上吗?”勤惠拿起某大牌的北京烤鸭手拿包,左右看了看。

  “其实......”福笙吐了下舌头,“大部分都用不上,比如这只,”福笙指了指自己手里拿的,“因为太小了,装个手机就塞满了,但是很贵的哦!所以没舍不得丢。”

  优子看着她:“小笙,要不要考虑处理一部分用不上的包?”

  勤惠到楼下取了个收纳篮,足有半人高,“不用马上就丢掉,可以先把这两年没用过的包,都放进这个篮子里,我们先把它收起来,要是再过几个月,你还是没想起这些包,就可以处理掉啦。”

  “还能这样?”福笙没尝试过,但也没拒绝:“那......怎么处理?”

  禾穗有个建议:“我看这些包包材质都很好,应该都不便宜,可以挂在二手平台转卖,或者找收品牌包的店铺。”

  福笙想了想,“可以耶,其实,我常背的包就两三个,其他都在这儿吃灰,每次搬家还特别麻烦,放屋里也占空间。”

  “我们屋子里啊,这种放了很久舍不得扔,但又用不到的东西,其实还有很多,”勤惠帮忙一起收拾:“你可以都试着放进这样的篮子里,如果很久以后,都没想到要用它,就能安心处理掉啦!”

  除了包包,福笙还给衣服、帽子、配饰、生活用品都来了次大扫除,因为不是马上丢掉,收拾起来也不会有可惜的心情,这样清理确实快了很多。

  没过多大会儿,屋子里的东西竟空了一大半。

  “原来我住的地方,有这么多用不上的东西啊!”福笙看着瞬间变得清爽的房间感叹起来。

  优子说:“把常用的东西放在好拿的位置,没用的东西及时处理掉,挪出空间放更重要的东西,其实收拾房间,也是在想清楚,我们的生活里,到底真正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下次再买相同的东西,就知道到底有没有用啦!”

  收拾屋子,也是在思考生活需要什么......禾穗在心里重复着优子的话,若有所思。

  福笙的屋子收拾好后,大家来到了禾穗的房间。

  “小穗的房间看上去留白很多嘛!”勤惠阿姨这样点评。

  “哇!好多书哦!”福笙每回进来,还是会忍不住惊叹:“这个房间最多的就是书啦!”

  床头柜上整齐地摆放着诗歌、散文、小说、民俗学、植物图鉴、食物随笔、女性传记还有写作笔记,床上倒扣着本摊开的书,《我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

  “穗穗你看的书可真多。”

  禾穗弯唇。

  “这个房间看起来井井有条的,”福笙转了圈,意满离:“根本不用怎么收拾啊。”

  优子问禾穗:“你平时最喜欢房间的哪个角落?”

  “最喜欢的角落嘛?”禾穗想了想:“好像也没有固定的位置,如果要选一个,可能是窗边吧!”

  那是一扇可以推开的木质窗,半拱圆的顶,老式的花纹被岁月磨得温润,素净的窗帘扎在窗户两边,胡桃木书桌靠着窗沿,抬头就能看到远方的山峦和无边无际的田野。

  苏勤惠拉开椅子,语气轻柔:“小穗,我给你的房间提一点建议,好不好?”

  禾穗欣然点头。

  “我觉得,如果窗边是你最喜欢待的地方,你可以把座椅变得更舒服点,我这几天跟着姜吉她们做了些手工软垫和靠枕,我等会儿给你拿上来。”

  “另外,”勤惠摸了摸桌面,“书桌是能带给你灵感的地方,阿姨觉得,在上面放个可爱的花瓶,插点鲜花,是不是更有生气?”

  向来追求极简风的禾穗,书桌上向来只有工作用的笔记本电脑和鼠标,她说:“书桌对我的意义确实不同,不仅是我看风景和放松心情的地方,也是写作时的灵感来源地,勤惠阿姨,你说的建议,我愿意试试的。”

  “既然是滋养灵感的地方,味道也很重要哦!”优子似乎想到什么:“等我一下!”

  优子忙不迭下了楼,上来时,她手里拎着个带盖的小篮,像变魔法似的,从篮子先拿出了个瓷质的卧香炉,颜色耐看而不老沉,与窗户的木质色调很搭,随后,她又变出几根线香。

  清淡的香气慢慢散开,像一缕安静的雾,伏在空气间游走。瞬间,屋子多了几分古朴静谧的禅意。

  “沉香能凝神安心,还有温胃散寒的效用,坐在书桌前,沐浴在香味中,会让心更安静,香是有灵性的,它会来寻你。”

  接着,优子又从篮子里掏出柑橘、佛手柑、杧果,还有漂亮的木盘:“有些果实自带的香气,比香水闻起来更让人舒服,人住在有香气的房间,心情也会变得更好哟!”

  勤惠笑着说:“以后啊,桌上的布置和瓶里的鲜花,可以依照心情,定期更换,”说到这儿,她忽然声音轻快起来,像在分享一件让她感觉幸福的事:“前段时间,我见优子的卧室有面木墙,上头挂了好多有意思的手工物件,我问她,她说那是以前云游时收集的。她喜欢把它们放在一起,看到那些的东西,便会想起不同地方的记忆。”

  “后来我发现,那面墙不是一成不变的,她定期会做调整,挂上近期临摹的小篆、简笔画,再配一枝颜色合适的瓶插植物,看着小小的一处,却特别有生气。”

  “优子说,每次布置这些,心情都会变好。后来,我也试着给自己一成不变的房间,做出了点儿变化,之后我发现,那些的不起眼的物件经过筛选和组合,再做有心意的颜色搭配,竟然让我再次进入房间的感觉,变得很不一样,我喜欢上了这个每一块都被我精心收拾过的房间,以前吧,我在家里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角落,家里堆满了孩子的玩具,儿子和儿媳的衣服,还有蒋学明的破铜烂铁,我对那个家没啥好心情,可最近,我好像找到了打造一块专属于自己空间的乐趣,就好像亲手开辟出了一片能让自己感到幸福的小天地,所以......小笙,小穗,你俩也可以试试看!”

  “能让自己感到幸福的空间?”福笙看向优子与勤惠。

  优子弯着眼:“没错,我把这样的地方,叫作‘小确幸角落’,我们收拾家,不仅是让房间变得干净简洁,适合居住,在我们每个人的家里,都至少应该拥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小确幸角落’。这片独属于你、能让你心动的空间,是释放压力的安全岛,有个独属于自己的空间很重要,它也是我们保持精神独立,和进行自我对话很重要的存在。”

  禾穗觉得她们说得很棒,她按下了录音笔,想把这些话记录下来。

  “布置一个能让自己感到幸福的空间......”福笙笑了笑,“我还真没从这个角度布置过自己的家呢,我在城市也买了房,装修的时候想的都是,家具怎么放、东西怎么收纳,全是实用性,”她摸了摸下巴,“但从‘能不能让我开心’这个角度去设计,好像很有趣。”

  “刚开始不用给自己压力,可以从布置一张让自己喜欢的书桌开始,或者衣帽间、阳台、进门的玄关,任何一个角落都行,只要你待在那儿会感觉舒适、自在,然后放上能让自己心动的物品。”优子这样说。

  心动,多么充满生命力的字眼。

  禾穗不由得想,如果重新布置让自己感到“心动”的书桌,除了清新耐看的桌布,时常更新的鲜花,还需要什么呢?

  每次看过去,就会让自己感到心情愉悦的事物,有什么呢?

  啊。

  她好像领悟到,为何优子会说,收拾自己的居住空间,也是在感受自己的心,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的意思了。

  ***

  经过一上午的断舍离,四个人整理出了七八袋可用可不用的物品。

  关上杂物间的门,优子笑着说:“等过两三个月,我们就拿到闲置市集卖掉吧!”

  禾穗算算日子:“那个时候,应该就入冬了吧!”

  “每年的冬至节,县城都可热闹啦,”优子说起这事,满脸的幸福:“我们一早去逛早市,吃热气腾腾的豆花米线,软糯糯的米浆粑粑、破酥包子,到银器店打银器,然后去傣族阿婆的集市赶摆,喝玫瑰酒,热热闹闹地玩它一上午!”

  “真好呀!”福笙忍不住眼睛弯了弯。

  录音笔忘记关掉,是在两小时后才发现的事。

  禾穗躺在自己的床上,外头快要下雨,天色微微有点暗,起了风。

  屋里的窗户打开了,凉风习习,禾穗准备换上睡衣眯个午觉,这时候,才摸到口袋的录音笔。

  音频里,有不同的声音。

  优子、勤惠,福笙,还有自己的。

  收拾物品的空档,大家没营养的对话,无厘头的笑声,不同物品发出的轻微声响,还有,屋外的虫鸣鸟叫,幸福地叫人安心。

  她的头发自在地散在凉席上,按照上午勤惠阿姨教自己的方法,往风扇页上喷了些六神花露水,扇叶一动,满屋子都充满了清凉气。

  翻过了身,她看到床头正对的那扇窗,白色窗帘被风鼓动着,飘起很高很高。帘子轻轻地落下,接着,又鼓起,像面帆,禾穗望着它,忽然觉得自己正坐在一艘船上,朝着某片看不见尽头的海域驶去。

  屋里的景象,也在下一秒发生了变化。

  房间成了船舱,正在海中轻轻晃着,浅蓝晶莹的海水从窗台漫了进来,绕过书桌和椅脚,托起她的白色小床。她的身体随着床漂在海面上,窗外,几只海豚跃出水面,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海洋生物,顺着海水也游了进来。

  她趴在自己的小床上,低头看着海底世界,这时,有只粉色的八爪鱼浮了上来,爪子吸住了她的床单,又咕咚一声,滚进了海里。

  她咯咯笑了起来,拿起一本书,盖在脸上。

  心情柔柔的,这样没有杂念的度日,好像在浪费时光,可心底却无比安然自在。

  也是因为这段意外录制的音频,数天后,禾穗萌生了制作一档播客节目的冲动。

  她想用声音记录下盛夏村每户人家的日常,听听住在田野里的人怎么生活,也和他们聊聊,他们心里的“家”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其实,她也没想好具体的主题,甚至没设想要做到什么程度,只是因为想做,就去做了。

  禾穗给自己的播客,取了个简单的名字,叫《山野留声机》。她用录音笔代替了摄像机,拜访了十几户村民。

  王阿婆的豆腐坊里,住着七十岁的王阿婆和女儿、女婿还有五岁的小外孙,她家房子是传统的砖木结构,但每个角落都透着巧思,每天早晨,王阿婆会先点豆腐、洒扫院子,喂猫,再请晨光入户,然后到佛堂供香,接着,阿婆会给家里的植物浇水,为家人准备一顿丰盛的早餐。

  王阿婆说:“如果我们自己会变成吃下去的食物,那一定要挑最美味可口的来吃。”

  她把禾穗拉到餐桌最重要的位置,给她舀五谷杂粮粥。

  新出锅的热豆腐、软乎乎的小米糕、蔬菜春饼,还有六七样家常小菜摆满了圆桌,一家人吃好早餐,儿子和儿媳便去县城工作了,留下小不点豆角儿。

  “你看这个窗台,”阿婆的声音在录音里带着笑意,“是我女婿改宽的,铺了块老榆木板。我每天三点起来磨豆子,忙到天蒙蒙亮,就坐这儿歇口气,泡杯茶,看外头儿慢慢亮起来。”

  阿婆笑:“人活着啊,就像做豆腐,得压,也得松。压得太紧了,不成型,太松了,又立不住。我忙得时候,就在这儿坐着,啥也不想,让心松一松......小穗啊,你刚刚问我‘家’是啥?家啊……就是哪儿哪儿都顺手。”

  她说,“灶台的高度,手一伸就够着,磨盘的位置,闭着眼都能摸过去,晚上躺床上,听楼下豆腐沥水的声,嘀嗒,嘀嗒……钟摆似的,听着心里就踏实。”

  老人顿了顿,又说:“人活一辈子,不就想找个‘顺手’的地儿吗?东西顺手,日子也顺手,这心里头就顺了。”

  村中最大的那棵槐树下住着田婆婆,九十岁的独居老人,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禾穗头回来,是找田婆婆借冰酥酪用的米酒汁。那时只顾着和花仔玩,却没仔细瞧,这次来,她才发现婆婆屋里大大小小的器皿物什,都有它们的专属表情。

  一口带着长柄的锅盖,被婆婆用水彩画成了长鼻子小孩儿,从墙里伸出来的旧水龙头,被画成了一段树干,上头坐着个扎麻花辫的小女孩。

  田婆婆说,那是十岁的自己。

  最引人注意的,是靠东的一整面“诗墙”,那儿贴满了田婆婆用毛笔誊在宣纸上的短诗。

  “这面墙对着太阳,所以我把诗写在上头,”田婆婆的声音清亮得不似高龄,更像个孩童:“早上,光从窗格子来找它们玩儿,睡在这些字上,我就觉得暖和。”

  她的“小确幸角落”是窗下的老桌台,上头,砚台、笔墨都摆得端正。

  婆婆拉着禾穗:“你看院里那棵金桂,是我嫁过来那年栽的,现在比房梁还高了,它开花时香,落叶也好看......生死啊,就跟树叶落一样,都是自然的事儿。要紧的是活着的时候,你得有个地方安放自己的魂儿。我的魂儿,就住在这笔墨里,和阳光待在一块儿。”

  她给禾穗看她写的诗,字迹娟秀。有首诗叫《酿米酒》:

  “糯米要泡三更月,酒曲要等五更星。人生恰似坛中酿,熬过春秋味自清。”

  禾穗问田婆婆什么是“好的活法儿”的时候,田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似的慢慢绽开。

  老人想了想:“写诗啊,跟种稻酿酒其实都是一个理儿,你得等,得酝酿,急不得。酿米酒,米要好,水要清,时辰要够。人活着,对自己‘真’,对别人‘善’,对日子‘耐烦’,每天有点小盼头,这就是好的活法儿。”

  阿七叔的家藏在竹林深处,他是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位傩戏的传承人,老屋里挂着各式各样的傩面。

  狰狞的、慈祥的、滑稽的。

  红的、黑的、金的。

  他带禾穗到屋后,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给她沏了杯茶。

  周围,竹林幽幽,阿七叔对禾穗说:“我每天早晚呐,都想来这儿坐坐,这后头是片林子,听听风过竹叶的声,‘沙沙沙’的,跟唱戏的前奏很像。”

  阿七叔和禾穗说起这门手艺:“当年戏班子散了,徒弟没一个肯学全本的,说这东西‘晦气’、‘过时了’。我那时候也憋屈,连自己家里的娃娃都不愿意学,还能指望谁呢?后来,每天我坐在这块石头上,看着这些竹子们,一茬一茬地长,老的去了,新的又来……日子久了,就想通了。”

  “有些东西,就像这林子里最老的那棵竹,它可能等不到开花了,但它立在那儿,这片林子就有了根,有了不一样的精气神。我的戏,也许传不下去了,但只要我还记得,还能唱,这‘根’就没断。这就是我的活法,守着该守的,直到守不动那天。”

  有日,禾穗去了最远的村民家,回去的山路上遇到个挑水的僧人,那人穿着朴素的禅衣,靠在树下歇息。

  禾穗也坐下来歇了歇脚。

  那人问她,怎么跑到这么僻静的山里来,禾穗和他聊起自己最近做的事,顺道问到对方,每日在山中做什么?

  僧人答:“劈柴、担水、做饭。”

  禾穗又问:“那您悟道之后做什么呢?”

  “劈柴、担水、做饭。”僧人还是这样答。

  禾穗不禁好奇:“那参悟前后,岂不是没什么区别吗?”

  僧人笑了:“参悟前,劈柴时想着何时担水,担水时急着赶紧做饭,参悟后,劈柴只是劈柴,担水只是担水,做饭只是做饭。”

  禾穗轰然了悟。

  她以前总是做东想西,内心不静,没到目的地前,担心那个地方会不会不好。写作时,想着写完后,读者会不会不满意,结果路边风景没好好看,眼前的事也无法全然投入其中。

  现在想来,其实都是无用,未来无用,过去无用,只有当下,才是属于自己的。

  顾好当下,就是好的活法儿。

  禾穗将这些日子录下的对话,发在了自己的播客上,某个晴日的傍晚,她敲响了祝家小院的门。

  来开门的是小虎,他脑袋上沾着草屑,手里举着个木头小汽车:“禾穗姐姐!快来!我哥跟阿奶在摘葡萄呢!”

  祝眠生从院子西侧的葡萄架下直起身,他朝禾穗笑了笑,笑容在斑驳的叶影里显得格外清爽。

  椿谣阿奶瞅见禾穗来啦,眉眼立即弯起来:“乖宝儿来咯!正好啊,我刚泡了玫瑰茄,加了德福送来的陈皮,十年的,可香咯!小虎,把茶壶端来。”

  “好!”小虎蹦跳着进了屋。

  “哎,你再高点儿啊,”椿谣继续指挥祝眠生:“那不,那儿!还有串大的!再高点儿,哎,别碰烂咯!”

  “阿奶,你先下来。”祝眠生见阿奶一着急踩上了凳子,便把她抱了下来。

  “哎呦!够个葡萄多大点儿事嘛!”椿谣阿奶不服气的撅起嘴:“我还年轻着呢!你们一个个的,就怕我摔了,我可告诉你们,你阿奶我腿脚麻利着呢!”

  “是是是,您年轻着呢,我老了,我是怕您万一掉下来,我接不住您!”

  “臭小子!少给我贫嘴!”

  椿谣阿奶作势要揪孙子耳朵。

  谁知,祝眠生往走近的禾穗身后一躲,拿禾穗当起了挡箭牌。

  “阿奶,怎么又上手啊,”他微微偏头,朝禾穗递了个眼色,“小禾姑娘等会儿要笑话您了。”

  “好哟!你还会找靠山了是吧,挺会挑人。”椿谣奶叉起腰:“你也不看看,小禾是愿意帮你,还是愿意帮我?”

  禾穗自然是要帮椿谣阿奶的。

  可她刚准备溜去阿奶那边,身后那道高大的身影忽然微微俯下来,轻声求助:“帮我一下。”

  禾穗不动声色,声儿比他更低:“帮你有什么好处嘛?”

  祝眠生态度大方:“想要什么都成。”

  这话说得太顺,倒叫禾穗不知怎么接了。

  椿谣阿奶狐疑地瞅他们:“你俩是不是欺负阿奶耳背啊,当着我的面说啥悄悄话呢?”

  “阿奶,我的好阿奶,我错了,”祝眠生过去拉她,然后朝禾穗看了一眼,“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成不?”

  禾穗立即会意,跟着走过去,乖乖打茬:“阿奶啊,我刚刚看到厨房里有排骨,我们今天吃排骨嘛?”

  “乖宝儿眼神真好,晚上阿奶给你做腊排骨吃!爱吃不?”

  “阿奶做什么,我都爱吃!”

  椿谣阿奶立马乐了,禾穗继续转移话题:“可是阿奶,我这会儿就有点饿,厨房里还有什么好吃的呀?”

  “哎呦,阿奶厨房里的好吃的可多着呢,都给你留着的!糖酥饼、云岑糕、红糖粑粑、灯影牛肉,配着阿奶煮的茶吃......咦?这个小虎喂,怎么还没把茶拿来哟!小虎——”

  椿谣奶吆喝着进了屋。

  阿奶前脚进屋,后脚祝眠生便朝禾穗行了个古代的公子礼,有模有样的:“多谢女侠挺身而出,小生感激涕零。”

  “不必多谢,小事小事,”禾穗甩了甩不存在的长袖,也拿着古人说话的调子,玩笑地摊开左手:“谢礼拿来即可。”

  “不知女侠心仪何物?”他稍显郑重地答:“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

  禾穗盯着他打量起来:“你有何物啊?”

  祝眠生略微思索,也似在同她玩笑:“并无长物,不如......以身相许?”

  “公子你好生大方啊。”禾穗眨眨眼。

  两个人都笑了,这出情景剧演完,祝眠生恢复了平时的语气:“趁着阿奶没做饭,我带你四处看看,电话里,你说想做个盛夏村声音的播客?”

  禾穗嗯了声。

  他们来到后院的小池塘,几只红尾锦鲤正在睡莲叶下自在游曳,水面被阳光照得发亮。

  祝眠生低头喂鱼,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几分眉眼,倒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要不要喂?”

  祝眠生摊开掌心,露出青色的鱼饵。

  禾穗拿了几颗,往池中丢了去,没过多大会儿,几只锦鲤便游了过来。

  “这只最小的,尾巴好像断了一块?”

  “它叫白樱,是只小断尾。”

  “白樱?”禾穗看向他:“你给它取的名字?”

  “嗯。捡到它时,它搁浅在塘边,尾巴被动物咬断了,地上落了一地白的樱花瓣。”

  “那只呢,”禾穗指了指:“最胖的那个,它叫什么啊?”

  “能吃。”

  “这是它的名?”

  祝眠生笑着嗯了声。

  “怪不得长得最胖,”禾穗蹲下来,继续撒鱼饵,一边逗鱼:“能吃,能吃,快来吃呀!”

  鱼饵刚下池,其他小鱼们还没反应过来,‘能吃’一个鲤鱼打挺,啊呜啊呜几口就把饭干完了,还朝禾穗吐了个泡泡。

  禾穗目瞪口呆:“你也太能吃了吧!”

  她仰起头:“我觉得,你得给它换个名字才行啦!”

  祝眠生在她旁边蹲下:“那你来给它取一个吧。”

  “我看,叫它‘不饿’,比较好!”

  “不饿,”祝眠生笑了:“以后小不饿就没有鱼朋友了。”

  “为什么?”

  “都说它是鱼界的骗子,嘴上说着不饿,肚子比谁都圆。”

  “也是喔!”禾穗反应过来:“饭没吃上,朋友也没得做了,不行不行,我得再想想。”

  她正要站起,脚下的青苔却被水汽洇得滑,鞋底轻轻一错,整个人便往池边歪去,幸好祝眠生及时将她拉了回来。

  “吓了我一跳。”禾穗惊魂未定的。

  祝眠生松开手,拿起一包鱼食逗她:“我看你是不是真的肚子饿了,想下去和小鱼抢吃的呀?”

  “那鱼可没我吃得多呢。”

  “不一定,你要是条鱼,恐怕抢不过我的‘能吃’。”

  禾穗决定为鱼版的自己争一口气:“那说不定是因为你撒鱼饵,不往我这儿撒,你偏心。”

  她抬手,最后一点鱼食落入水中。

  祝眠生几乎没犹豫:“我确实偏心。”

  池中的鱼儿争相探出头,身后的声音有些落寞,还带了些自我调侃的笑意:“可惜我放了那么多饵,我的小鱼还不知道呢。”

  风落入池水,飘下几点蓝白花瓣。禾穗拍掉手上的鱼食碎屑,回过头。

  树下,祝眠生细碎漆黑的发丝被风浮动,庭院里的绣球花正随风飞落,像下了场蓝色的雪。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神色安静又坦荡,那个眼神,很难不叫人心动。

  “你别动!就保持这个姿势,别动啊!”禾穗忽然举起脖子上的相机,打开镜头盖:“我给你拍张照,到时候放在我的播客首页,人气肯定很高!”

  像是遇到了好的模特儿,禾穗直接化身摄影师指挥起来:“你看下镜头,哇,这个自然光真是绝美!”

  她单闭着眼,“往左边来点,不不,还是往右来点,往那个方向看......头稍微低点。”

  祝眠生很听话,全都乖乖照做。

  回放照片时,禾穗爆出阵阵惊赞:“不错不错,这也太上镜了!果然拍好看的人不需要摄影技巧,连后期都不用怎么调呢!”

  “拍完了?”

  嗯。”

  禾穗正准备关镜头盖,他忽然伸手:“相机借我用下。”

  禾穗将相机将脖子上取下来,递给他,只见祝眠生将镜头调转过来,改成了自拍模式。

  咔嚓——

  瞬间定格。

  接着,他按多了次快门,多拍了一张。

  祝眠生低头,看了眼他们的合照,似乎很满意,而后,将相机交还给她。

  他没有退出回放界面,禾穗也看向刚刚的照片,她显然没什么表情,更像张抓拍,风把头发吹了起来,氛围感十足。

  照片里,祝眠生单手举着相机,离镜头更近些,他模样高大俊朗,她站在他左侧,一身鹅黄色针织裙,头只到他胸口,两人隔着半人距离,背后是蓝白如雪的绣球花。

  “我拍照技术一般,幸好沾了你的光,”他轻声补充,“不需要摄影技巧。”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小祝小嘴抹了蜜~~ 祝家小院参观之旅继续,穗宝即将解锁某人的专属秘密基地~某个隐藏很久的秘密似乎也要被发现了本章有红包小糖包掉落嘿!注明:本章“劈柴担水”的对话,引用自禅宗公案(网上流传版本较多,出处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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