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有虎会苑 你当像鸟飞(3/5)
“那个人啊,早就被我从生命里开除了。”
但她知道,她们都知道,看似轻飘飘的语气里,那一定是福笙此生做过最漫长的决定。
“什么动物在叫啊?”禾穗转了个话题。
福笙:“是知了。”
金罡说:“是蛐蛐。”
禾穗说:“知了的叫声不就是,知了知了?”
不然它为什么被叫知了?
福笙说:“难道蛐蛐是因为喜欢背后蛐蛐人,才叫蛐蛐的吗?”
禾穗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也许吧,你看它都晚上蛐蛐,白天怕碰到熟人!”
大家又哈哈哈起来。
之后她们都没有再聊其它的话题,就这么静静的躺着。
那夜,她们最终也没等到流星。但后来谈天说地,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
这天,盛夏小屋里忽然响起一声奇怪的叫唤。
枸杞正趴在门槛边嚼禾穗给它做的小鱼干,被那声音吓得一抖,鱼干啪嗒掉到了地上。
“疼疼疼——”发出怪声的正是姜吉婶,这段时间她扭了腰,隔两天就来找优子扎针。
“别乱动。”优子板着脸训她。
姜吉婶趴在沙发上,呜呜道:“这都扎了几回了,每次看到针还是怵得慌,又麻又涨的,优子,你干脆打我一顿算咯!”
“这麻和胀都是正常反应,说明经络堵,还得多调理几次。”
“要了我的命哟。”针得多留会儿,姜吉躺在沙发上,嘴巴却闲不着,转头念叨着地里的庄稼:“地里的还有片麦子没收呢。”
禾穗坐在客厅的蒲团,正跟勤惠包着中午要吃的抄手,和姜吉聊起闲天:“麦子收完了种什么?”
“收完了种紫花苕呀,”姜吉侧了侧身:“然后再种水稻!”
“不许乱动。”优子还在旁边看着她。
姜吉婶立刻把自己摊回去,乖得像刚出锅的年糕。
“紫花苕是做什么的?”
“紫花苕啊,俯在田里长着,杂草就不生咯,它还能养地,后头再种水稻,苗也更好活。”
禾穗笑着:“土地的学问可真多呀!”
“你想学不?”
“您再讲讲呗!”
“那可多嘞!”姜吉来了兴致,差点又要翻身,头刚抬起来,就被优子一记眼刀封印住,赶紧又摊了回去。
等优子没再瞪她,她又笑嘻嘻地:“像是番茄啊,怕冷怕热,还怕水,温度冷啦热啦,都容易让它提前开花,要是不用农药,又想番茄少被虫咬,也有妙招!”
禾穗挑起一小团肉馅,包进半透明的面皮里,“啥妙招?”
“在番茄中间种上葱,虫子们讨厌葱的味道,就不爱往番茄边上凑咯!”
“啊,原来虫子们也不喜欢吃葱哇!”禾穗惊奇。
一打开种地的话匣,姜吉大婶滔滔不绝到了晌午。
抄手包了满满两大簸箕,个个肉嘟嘟、白莹莹的,勤惠阿姨让姜吉带些回去,姜吉努努嘴:“回去我也是一个人吃,最近,不同捣鼓他的手工,中午也不回,干脆啊,我就赖在你们这儿蹭饭算咯!”
“行啊!那我再拌个红油卤煮,拍个黄瓜!”苏勤惠热络地招呼着。
姜吉满脸欢喜:“好啊好啊!我来打下手。”
“没事,您歇着吧,”禾穗把刚扎完针的姜吉大婶,按回到沙发上坐着:“今天轮到我和勤惠儿俩人做饭。”
中午福笙也不在家,勤惠把一部分抄手冻进了冰箱,说等她晚上回来再煮。
四人热热闹闹吃着饭,卤煮浸着红油,香香辣辣的,配上自家酿的梅子酒,酸甜清凉,禾穗没忍住多喝了几杯。
姜吉大婶走后,禾穗晕乎乎地酣睡到下午。
醒来时,外头落了雨花。
像是已经下过一阵了。
推开木窗,风里的清野气,瞬间让她清醒不少。
窗台的鲜花几乎没管过,可没过两天,就打了好多花苞儿,粉的、蓝的、白的,素净得叫人心中欢喜。
院子栅栏上的牵牛和爬山虎都吸饱了水,青荔枝不知何时,早已红透了。
禾穗站在窗边,给院子的植物们拍了照,换了身棉布衣裤,走下楼。
中午,勤惠和优子也喝了不少,这会儿正坐在蒲团上和邻居麦花聊天。
瞅见了她下楼,优子打趣着:“小酒鬼醒咯,喝那么点儿,就醉得不省人事,真是‘小喝’啊......”
被叫“小喝”的小禾,走去勤惠身边坐下,朝优子扮了个鬼脸:“小禾以后会变成‘大喝’滴!”
勤惠温柔地摸摸禾穗的头:“厨房我给你熬了解酒汤,你去盛来喝吧。”
“还是我的勤惠儿好!”禾穗一把抱住苏勤惠的胳膊,孩子似的拿头蹭了蹭她。
苏勤惠又拍了拍她的脑瓜儿,哄道:“快去!”
麦花端起花茶抿了口,也眯起眼:“小禾这一撒娇呀,连我的心都软化啦。”
优子见怪不怪:“小秋儿小时候不也老抱着你胳膊撒娇嘛!”
“哎,孩子大了,现在倒是不爱和我亲近了。”
禾穗端着蜂蜜葛花羹出来,她趴在茶几旁,拿着调羹,一口口喝着。
听到麦花说:“前两天,那帮要债的又来了,本金都还完了,又说还有啥子利息,这日子也不知啥时是个头儿。”
听到这茬儿,禾穗想起之前姜吉婶说过,麦花家的男人和别的女人跑了,几年没回来,麦花一个人要拉扯俩孩子。
有几回,禾穗去帮优子送药,听到乘凉的老人家替麦花抱怨,说麦花的男人在外头欠了一屁股赌债,要债的就来找麦花,麦花性子软,田里好不容易有点收成,还得替她男人还债,平时日子过得清苦。
禾穗想起,第一次见麦花,是在优子家的团膳宴,女人不到四十岁的年纪,那双手却和优子一般苍老。
“那家伙是不是死外头了?”优子说那男人。
麦花低着头:“死了算,我也不指望他了,就是觉得,我对不起俩孩子。”
“他就该死,干了那些事儿,咋也怪不到你头上,你对不起个啥?要对不起,也是他对不起你们,你为了养活俩娃娃,比村里汉子下地还勤,全村的麦子,你种得最好,但一个人力量有限,你就是把自己掰碎了,也不可能干几个人的活儿!”
“多亏这些年,邻居们对我们母子仨的帮衬,有时候地里的庄稼还没卖出去,手里给小秋交学费的钱都凑不齐,优子你总是二话不说地帮我,还有这些年给我和孩子看病,从来不收钱,我一直记在心里。”说着,麦花的眼眶湿了起来。
“说那些做啥,”优子摆摆手:“远亲不如近邻嘛!”
苏勤惠见麦花的杯子空了,“我再帮你添点儿!”
“不要啦不要啦!”麦花捂住杯子,又看了看优子,来之前,想再借些钱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可是,上一批收菜的钱被讨债的拿去后,家里实在太紧张了……
最后,麦花只轻声道:“我先回去了。”
“我刚刚号了你的脉,家里有黄酒吧?”优子问。
“有的。”麦花点头。
“从我院头摘些荔枝回去,拿荔枝肉和黄酒一同煮了,趁着热气喝下去,你身上那毛病,用不了几天就好了。”
麦花望了望院子里的荔枝树,轻声感叹:“平时都好好的,最近也不知咋了,身上总不得劲儿。”
“你平时要注意休息,不要太累着了。”
“闲不着,家里还有两张嘴等着吃饭呢。”麦花笑着摇头。
优子因此问:“你出来了,那小的呢?”
麦花:“小秋帮忙看着呢。”
“小秋也大了,总给你看孩子也不成。”优子轻声说。
“秋儿她不爱出门,现在小家伙整天缠着要和姐姐睡,都和我不亲了呢!”麦花温吞地把剩下一口茶喝完,雨整好停了,她去院子拾掇几颗掉在地上的荔枝,回头摆手让优子她们回屋去:“有空了,你们来我家吃玉米馍馍啊!”
这时,优子奶奶喊了声:“等一下。”
麦花停住步,伫在门外,不多时,优子进去又跑出来,往她怀里塞了件布包的东西,说是花生糖,给俩孩子打牙祭。
从优子的家走回自己家,只隔着一段小路。
路两旁是田埂,刚下过雨,有些湿滑。
麦花的鞋上染了泥,刚刚进优子家,便脱了鞋,这会儿到家,她坐在自己门口,磕鞋底的泥,脚跟露了出来,袜子不知啥时候破了个洞。
真是狼狈啊。
麦花心想。
居然穿着破洞的袜子去别人家里。
再回看自己家,房顶补了两回又漏雨了,每次下雨都要拿个盆接着,自己的日子怎么永远和破破烂烂挂钩呢,麦花呆呆坐在门口,茫然看着这个小村。
她想起自己刚嫁到这儿,还不到二十,父母不在了,大哥做主把她嫁给了一个种地汉子,还不懂事的年纪,结婚、生子,养娃娃,转眼间,十几年了,仿佛青春期还没过完,人就快进到中年……
可能她的命运就跟这名字一样,是花期最短的花。
麦花为了孕育种子只能开花十几分钟,她存在的意义,仿佛也只是为了传宗接代而已,如今完成使命,年华就已老去。
麦花望着脚下的积水,水照出女人布满皱纹的脸,她怎么一下子就这么老了?
“妈,我回来了。”
远处,传来小秋的声音。
麦花回过神,没反应过来小秋咋是从外头回来的,按理说,小秋应该和弟弟待在家。
“你咋出去了?”
“我中午和你说过的,”小秋平静地把一把漂亮的折叠伞靠在门边,淡淡地说:“我要去同学家用电脑,可能你在做饭,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