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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己为名的恋爱 第43章 有虎会苑 你当像鸟飞

A殿 · 言情小说 · 483.72KB · 2026-10-02 19:54:56

第43章 有虎会苑 你当像鸟飞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 在田婆婆的带领下,盛夏村成立了女子读诗社团。

  名儿是大家凑一块儿定的,叫‘有虎会苑’, 取自“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一会一苑, 皆是天地。”的意思。

  起初, 社团只有七八个成员, 后来, 克里斯汀、麦花家的小秋,还有村里的其他女人也加入进来, 除了读诗,她们还分享书籍、电影和文学感悟。

  大家平时的聚会地,就在田婆婆家的小院,一张原木长桌, 时令野花插在粗陶罐里, 洗干净的野果儿散在芭蕉叶上, 谁写了新诗,便拿出来念给大家听。

  有时心血来潮, 她们便用竹篮装上茶水和吃食, 寻处溪边青石, 或半山腰的平坦草地坐下。

  若赶上天气好, 就干脆进山,在露营地铺块防潮垫,谁想躺着就躺着,谁想靠着树就靠着树,怎么舒服怎么来。

  有时是一人读, 众人听,有时玩接力,一人念一段,也有的时候,大家干脆抛开诗本,就着眼前的景现编,看云便说云,听雨便道雨,这时候呀,田婆婆总会开心得像个小孩儿。

  那些浸在光晕里的脸,有年轻的,不再年轻的,光滑的,布满沟壑的,中国的,异域的,那些声音,有清朗的,沙哑的,柔和的,有力的,像不同质地的丝线,编织着一幅属于女子的温暖织物。

  来自匈牙利的琼斯,读诗时用的是翻译软件,一句诗有时能被翻译得面目全非,姜吉大婶笑完了,又一字一句给她们解释,讲着讲着自己也讲不明白,大家便又笑成一团。

  溪边的傍晚,太阳刚沉下去,天还没全黑,溪水泛着银灰色的光,她们把脚浸在凉水里,听旁边的人念千年前磅礴或抒情的诗句,或者听阿婶用方言唱一段信天游。

  那是最近这段时间里,禾穗感到最幸福的时刻。夜晚也好,晴日也好,她听着那些鼓荡灵魂的声音交织、清诵、翻涌,像在唱大地的歌,也像在说人间情话。星空下,云雾间,诗歌的诵读声响起来,飞鸟从她们头顶掠过,而她们,也从彼此的心上路过。

  那时,禾穗便会满足地闭上眼,觉得人间值得。

  有回,大家正在读明代以前的诗本,爱莎很激动地拉着禾穗说:“你们中国人,真的好懂浪漫。”

  爱莎之前在大学选修过中文课,本身也是中文爱好者,虽然口音有些别扭,但她在农场和弗雷德一起照顾牛羊时,身边总带着中国成语书。

  禾穗笑着看她:“怎么说?”

  “你看,”爱莎的灰褐色眼睛亮亮的:“下雨,你们中国人叫‘滴星’,雨上的雨滴,像星星一样,一颗颗落下来,每滴雨水都带着光,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脑子立马就有画面了,明明是雨,却让人想到漫天星河。”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陶醉起来,双手轻轻捧住脸,继续和她们分享::“还有,你们把雪叫作‘寒酥’,我听见这个词就觉得,冷冷的、凉凉的、酥酥的,好像天上掉下来的小点心。”

  “哈哈哈哈。”

  其他几个国外女孩都笑了。

  琼斯最近也在学中文,听到“点心”,立刻坐直了些:“天上可以掉点心啊,我记得有句中国的古话,叫‘天上掉点心’!”

  她说得无比认真。

  克里斯汀伸手敲了下她脑袋:“我们中国话叫,天上掉馅饼!”

  琼斯眨了眨眼,不太服气:“一定得是馅饼吗?不能是月饼,或者点心吗?”

  克里斯汀:“是馅饼,是叫人不要白日做梦。”

  “可是,”琼斯还是想为月饼争取下,她挠了挠头:“月饼比馅饼更好吃呀!”

  大家又乐了。

  禾穗看着郁闷的琼斯:“反正,月饼也是有馅的嘛,马上快到中秋了,到时你就可以说,大家不用做月饼了,因为天上会掉月饼。”

  “哈哈哈哈。”

  禾穗握了握爱莎的手,把刚刚被月饼带跑的话题又轻轻牵回来:“还有哪些你觉得好听的中文词?”

  爱莎愣了愣,像是没想到禾穗还记得自己没说完的话,她翻了翻手边的小本子:“那可多啦!中国人把风叫作‘扶摇’,云叫‘纤凝’,山叫‘翠微’,海叫‘沧溟’,天叫‘碧落’,都太有意境了!”

  琼斯举手补充:“还有,太阳叫‘扶光’,月亮叫‘望舒’,茶叫‘不夜侯’,因为喝了会睡不着,酒叫‘忘忧君’,喝了能忘掉烦恼,”说完,她又有点不放心,眼巴巴看向禾穗:“我这次没记错吧?”

  “没记错。”禾穗摸摸她的头。

  琼斯立刻松了口气。

  爱莎低头看着诗本,“我觉得,中国人给东西取名字,不是给它一个编号,而是把所有东西都当作朋友来对待,好像一切都是有温度的,以前我的中文老师说,这叫‘雅称’,但我觉得,你们不是故意要雅,是你们看这个世界的角度,本来就是用诗人的眼睛在看。”

  这句话让禾穗心里轻轻震了一下。

  爱莎的声音还没停:“还有早上!你们中国人叫‘熹微’,熹是明亮的意思,微是细微,一点点明亮的光,微微地渗出来,不就是天将亮未亮的样子吗?我学了中文后,每天早上看到天边的光,就会想到这个词,觉得那个时刻,特别特别珍贵。”

  琼斯也兴奋起来:“还有斗篷,你们叫‘披风’,把风披在身上,好帅啊!我最近读到‘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还有,‘金鞭拂雪飞,玉勒走霜蹄’,想想那个画面,将军驰骋战马,御风而行,多壮烈!还有武侠小说里的侠客,潇洒纵横天下,好像披风在你们那里,不仅是个物件,还是种豪言壮语!”

  “颜色也是!”爱莎接话,“你们形容颜色吧,不像我们就会说,‘浅蓝’、‘深红’,你们叫‘豆蔻’,‘靛青’,‘流光’,‘珠玉‘、’赤霞’。还有‘哑光’,光好像不会说话了,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连光在你们眼里,都像是有性格、有情绪的人。”

  几个外国女孩越说越激动,克里斯汀忽然问爱莎:“你还记得我借给你的那本中国地理书吗?”

  “记得记得!”爱莎剥了颗花生,“中国有个地方叫连云港,我当时脑就想,海港和天上的云连在一起,不就是天堂吗?好美啊!还有风陵渡,攀枝花、即墨、栖霞、蓬莱……每个地名,简直就是一幅画!”

  禾穗随即诵起少陵野老的诗,“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确实好美。”

  “还有,你们中国人明白了什么,叫‘知道’,”爱莎继续说,“知悉了其中的道理,就叫知道,夸人气质好,叫‘夺目’,不是单夸她好看,是你的存在本身,就能夺取别人的目光,还有‘耀眼’,不是故意抢眼,是你站在那儿,光就落到你的身上,你们中国人真是太浪漫了!”

  今天,禾穗是第二次从爱莎的口中听到“浪漫”这个词。

  从爱莎开始分享的那刻起,她的内心就一直受到激荡,不是简单的被认可,而是一种深深的震颤。

  中文真的很美,日月星辰很美,待人接物的用语很美,连地方的俚语、方言,和城市的命名,都很美。

  可好像,正是因为自己是中国人,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表达里,已经司空见惯,变得习以为常,而当爱莎、琼斯和那些外国朋友在由衷感叹中文遣词造句有多美时,她才像第一次那样,重新审视自己的母语。

  那个每天不加思考、脱口而出,习以为常的母语,原来在第一次接触中文的人眼里,是那么美,那么浪漫。

  她想起自己上网时,看到满屏的“emo”、“yyds”、“绝绝子”。

  她也用过这些词,因为它们流行、快捷、年轻人都懂,可当我们国人自己,不再说“难过”,而是说“emo”,不再说“绝色”,而是“yyds”,那些词语本身携带的情感温度和画面感,是不是也在悄悄地流失?

  “我有时候觉得……”禾穗开口,声音有些愧疚,“我们好像把很多好东西,弄丢了。”

  福笙也有同样的感触:“我今天也发现,原来我们生活里,藏着这么多诗意和美的表达,但现在的人却不屑于那些美,我们把母语里最珍贵的东西拱手让给了‘习惯’,然后去迷恋别人语言的缩略词,就像......”福笙打了个比方:“就像一个小孩,把家里祖传的瓷器放角落里积灰,跑去跟邻居借塑料碗盛饭。”

  这个比喻很恰当,禾穗赞同她:可能就是因为那些词太熟悉了,珍宝天天放在手边,却当成了寻常物件,也许我们的忽视,恰恰是它们太近了,近到我们忘了,它们也需要被重新看见。”

  “就像空气?”克里斯汀问。

  “就像空气。”福笙点头。

  “好啦,给你们每人一个好东西。”爱莎说着,往她们每人手里搁了枚花生。

  禾穗瞧了瞧:“怎么批解?”

  “不觉得它很美嘛?”爱莎眨了下眼睛,“花生,花生,花落进土里,花没有消失,而是生出了果实,落花生,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首诗啊!”

  “这么一说,我还想到个词,‘告别’。”克里斯汀说,“告,是告诉,别,是分别,告诉对方,我要和你分开了,不是转身离开,而是要先说了再走,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仪式,不是所有的离开都配叫告别,只有认真说过再见的离开,才算告别。”

  院子忽然只剩风声。风吹过樟树,几片叶子落在木桌上,禾穗摇摇头:“真是惭愧,你们才是中文老师。”

  福笙也想到了个很美的词:“还有,‘再见’,我们每天跟人说再见,说得太多了,多到它变成了习惯用语。但拆开看,再,是再次。见,是见面。‘再见’,其实是‘我希望,能和你再一次见面’,不是永别,不是结束,是期待重逢。”

  琼斯“哇”了一声:“以后我都不好意思随便说再见了,感觉说一次,就是许了个愿。”

  大家笑着,天近黄昏时,禾穗抬头,看到了长庚星,同样一颗星,傍晚叫长庚,清晨叫启明。

  启明,清晨最早亮的那颗星,它亮时,便是一天的伊始,预告天将破晓,白昼开启。

  长庚,日落后还亮在西天,庚,续也,是长夜接续之光。

  哈,这真是中国人独有的浪漫。

  她捧着脸看星星,慢条斯理地说:“嗯,从今往后,我也要做个咬文嚼字的人。”

  ***

  夏末下过几场微雨,傍晚的气温微微转凉,白天还有些蓄热。

  田野里开始了新一轮农忙,采摘的采摘,播种的播种。大家都说,今年比往年的收成都要好,果儿结得也大,之前,还担心要菜的贩子抬价,现在倒好,刚出地头,就被眼馋的网友们订购出去了。

  这天傍晚,姜吉家要收夏玉米,几位嬢嬢都去帮忙了,爱莎得去农场照顾羊妈妈苍兰,据说苍兰快生小宝宝了。

  其他人暂时没来,院里只剩下禾穗、金罡、福笙,克里斯汀还有田婆婆。

  天有些闷,读诗读得有些懒散了,禾穗提议,要不要玩猜字谜。

  “我出个简单的,”她望了望天上的半弦月,蘸着茶水,即兴写下几行诗:“一钩残月挂中庭,三点寒星伴夜萤。”

  “若问此中何所似,灵台方寸自分明。”

  “打个字。”

  几人围过来,蹙眉琢磨,福笙猜“湖”,克里斯汀猜“清”,金罡在纸上写写画画,田婆婆眯着眼看了半晌,笑而不语。

  过了会儿,没有定论,禾穗正有些小得意,院门被人叩了叩。

  “阿婆,我阿奶做的新衣服,过几日仲秋穿,让我给你拿来。”

  进来的人是祝眠生,他左手拎着装在布袋里的衣服,右手还掂着几盒点心。

  “哎呦!前些天你阿奶来取米酒,我都说送给她咯,她还惦记着要给我做这些干嘛?”田婆婆感到不好意思。

  “阿奶说了,团圆节要穿得喜庆些,她给村里的阿嬢都做了。”祝眠生笑容爽朗,走到禾穗面前:“这套,是特意做给优子阿奶的。”

  禾穗接过,布袋子敞开了个角,能瞧见里头针脚细密的手工:“好,我转交给她。”

  “哎呦,这样式可真讨人欢喜,眠生啊,你来的正好,今晚就留这儿吃晚饭吧,我炖了老鸭汤,这个天气喝呀,败火。”田婆婆欢喜喜的来留他。

  祝眠生应了声好,把带来的点心搁在小院的桌上,低头时,瞧见上头还有未干的字迹,瞬间认出了那字,他抬头看向禾穗:“在写诗?”

  禾穗嗯了声,“最近农忙,阿嬢们都去地里了,我就想着,大家猜个字谜玩儿。”

  “眠生哥,这是小禾姐出的,”金罡拿起点心,分给每个人,“你脑子好使,看看能解的出来不?”

  大家吃着点心,一边看祝眠生解谜。

  他目光掠过那两行字,睫毛低垂,在眼底落下淡淡影子。

  谁知只过几秒,他便抬起眼,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了然的弧度。

  “是‘心’字。”他说。

  克里斯汀立刻恍然:“原来是心字啊。”

  “眠生哥,我们猜了好半天呢,”金罡努努嘴:“你怎么一下就猜到啦?”

  祝眠生笑着解析:“其实不难的,‘斜月’,象形卧钩,‘三点’,象形三点,合成‘心’,后两句的‘灵台’、‘方寸’是心的别称,前两句拆字,后两句点题。”

  禾穗心中微微一动。

  “哎呀,是‘心’!”田婆婆抚掌,“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这谜语啊,出题人设计得巧,解谜人解得也透!”

  晚上,田婆婆做了几样农家菜,新摘的茄子豆角,土鸡炖蘑菇,酸萝卜老鸭汤,就着田婆婆自己腌的脆瓜,大家吃着饭,聊着村里新来的志愿者,气氛松散自然。

  饭后,福笙刷着手机,忽然激动地说:“今晚据说有流星雨耶!咱们后山视野好,要不要去看?”

  “好啊!”克里斯汀也挺兴奋:“我还没见过流星雨呢!”

  金罡咬着脆枣:“我听说盛夏村下过很大的流星雨,可那时候我太小,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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