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午夜时装秀 欢迎来到女(3/4)
她说到这儿,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
雨声填满了沉默。
然后,她忽然问禾穗,语气像个迷茫的学生:“穗穗,你写故事。你说,为什么大家能接受一个有很多缺点但足够深情的男主?却没办法接受一个强硬、自私、多疑善妒却恋爱脑的女人当主角?是不是连故事里,女人都没法‘自由’?”
禾穗没想到福笙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她思考了几秒:“这是个好问题!”
“可能因为……现实里女性被捆绑得太紧,所以连在虚构的故事里,我们都下意识地想让她们变得‘完美’,替我们活出不敢活的样子。或者,干脆让男性角色去承载那些‘不合规矩’的幻想,这好像……是一种更隐蔽的绑架。”
这个话题打开了禾穗的话匣子:“我之前研究过耽美题材的小说,构思故事情节的时候,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女生会喜欢看这类题材,相比百合,耽美文学似乎更受女性读者的追捧,里面被美化的男性形象,是否来自于女性内心的投射?比如,一个男人可以事业有成,也可以游手好闲,可以霸道、专制,也可以做恋爱脑,可以冷酷冷血、不近人情,也可以随心所欲,他们能顺理成章地去做女性做不了的事,或者说,如果放到一个女人身上,就会被吹毛求疵和诟病的事。”
“同样一个行为,男性做,就显得很合理,但换成一个女生,或许会被人批评下流、朝三暮/四、/风/情、下贱……”
“霸道、偏执、强势、浪子人设,会增强男性的性张力,但一个武断、冷血、不近人情、自视甚高的女人,却很容易被扣上不可爱的字眼,美、强、惨的男主为什么会这么流行,‘强’和‘惨’是人设的一体两面,男主有很多缺点,但只要足够爱女主,仿佛一切都可以被原谅。”
“恋爱脑是女主人设的大忌,可换作是恋爱脑的男主呢?你是不是会觉得很深情迷人?”
“同样的特质,放在女性角色身上,对女性的魅力塑造没有正向的加成,在书写有女性参与的爱情里,作者通常是谨小慎微的,需要多角度权衡利弊,让这个女人尽可能被挑不出刺,生活中,女性已经很难了,小说里的女性们,活的也不容易。”
福笙点头:“是的,我之前接过一部大女主题材的古装权谋剧,原著围绕着女主的成长线展开,但进了组我才发现,剧本被大改特改,很多属于女主的高光名场面,全都让渡给了那部剧的男主。在这部戏里,女主反而成了衬托男主的配角,与之前给我看过的剧本完全不一致。”
“我当下提出了质疑,但被男主角的团队散布谣言,说我为了抢戏份,现场命令编剧为我改剧本,这事当时在网上发酵得挺厉害,剧方为了不影响这部剧的口碑,硬是把真实情况压下来了,到现在也没人出来澄清过。”福笙扯了扯唇角,“那部剧的编剧还告诉我,改剧本,是为了更好的服务观众,没人想看一个太强的女主和一个不够强的男主谈恋爱,编剧说,你以为观众真的想看女主搞事业吗?如果没有男主的帮助,这部剧怎么甜起来?怎么卖得出去?”
福笙现在也看开了:“所谓的女性权谋剧、大女主剧、仙侠剧、都市言情,里面的人设都严重扁平化、模板化,写剧的人也说,观众要的就是模板化,看两个符合他们预期的模版谈恋爱,就完事了,就好像女人在这里面有没有自己的思想,不重要,做个被定义的工具人,就好了......”
这点,身为创作人物的小说作者,禾穗也经常收到建议她如何书写女主的读者评论,女主必须怎样怎样,不能怎样怎样......女主必须面面俱到,不能出错,稍微有些行为上的瑕疵,就会被读者骂。
禾穗说:“自古以来,女性一直是被规训的对象,所有人都妄图定义女性该是怎样的,在古代,女人要相夫教子,恪守妇道,从一而终,做女孩儿,就得温柔似水,贤良淑德,体贴懂事,乖巧听话,小鸟依人。”
“现在,女性主义日渐有崛起的趋势,依然有人试图定义女性,女人必须独美,以至于受情伤的女性在同性群体是无法声张的,抬不起头的,因为你被男人耍了且为他伤心,伤心是一种情绪,可为什么连女人的情绪都要被规训?为何自古以来,那些训条从来没有要求过男人,男人必须怎样,相反,总在要求女人必须怎样?”
“男人就可以各有不同的丑、懒、移情别恋、贫穷、自私且肥胖,但仍然有女人爱他们,可女人必须美丽、大方、可爱、身材曲线和事业线一样挺,不能有为爱灰心丧气的情感流露,以及“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的自由意志。”
“当然,不是说恋爱脑值得夸奖,只不过那都是个人选择,我只是觉得不公平,有的女人喜欢为爱付出,也有的女人独立自强,这些都是女性。”
“没人应该定义女性,世间有千千万万的女孩,每一个她,都可以拥有她们想要过哪种人生的权利。”
“而打着我为你好,你不要给女性丢脸、女性就应该怎样活着的,都是对女性人权的亵渎。”
氛围一时安静下来。
福笙激动地为禾穗鼓起掌!
“偶像!你就是我脑子里的蛔虫,把我表达不出来的,都说了!”
“蛔虫在肚子里好不?”禾穗弹了下福笙的脑瓜。
“哦,可能我的肚子和脑子装反了吧。”福笙揉了揉头:“难怪,我的脑子总是喊‘饿’。”
禾穗笑她:“脑子用来消化食物啦,那肚子用来干啥?”
“嗯......消化知识?”福笙吐吐舌头。
另外三人都笑了。
福笙喝完了优子给她新添的水果茶,她没再聊娱乐圈的腌臜,而是回到了自身最根本的挣扎:“你们知道吗?我的那个病,会让我分裂成两个人。一个是站在台上笑的福笙,告诉所有人我很好、很强大。另一个是缩在黑暗角落里的福笙,觉得生活没意义,很想要解脱。”
她看向烛火,眼神有些失焦,“后来,那个角落越来越大,快把台上的‘我’吞掉了。我怕极了……不是怕死,是怕那种‘一切都没有意义’的黑洞,所以我想,要么彻底逃离那个舞台,要么……”
她没说完。
大家都懂了。
“幸好,”福笙深吸了口气,仿佛从深水里浮上来,“我看到了穗穗写的那篇盛夏小屋的帖子。”
“有句话,我记得特别清,‘在这里,连悲伤都可以慢慢晾晒,不必急着藏起来。’”
福笙抬起脸,脸上有未干的泪痕,眼神却清亮了些:“我就想,或许……或许有个地方,能接住从台上摔下来的我。”
“所以,我就来了。”
秘密分享完了。
最沉重的部分,摊在烛光下,福笙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窗缝里溜进来的山野气息,清冽又干净,也许是因为勤惠递来的那块热乎乎的米糕。
也许是因为她们听完后,并没有觉得她果然是个怪异的人。优子阿奶只是伸了个懒腰,云淡风轻地说了句:“说完啦?哎呀,我们把心里头的地方腾出来了,这样又能装多点新的、高兴的玩意儿咯。”
禾穗拿起“快乐盲盒”,晃了两下,里面传来纸团窸窣碰撞的声音。
“要不,”优子老顽童似的眨眨眼,“咱再抽一个?看看下次集体活动是啥?”
“那谁来?”福笙看着她们,眼睛已经弯了起来。
禾穗放下盲盒箱,正正经经对优子地做出‘请’的手势:“长者优先吧。”
谁知,优子把嘴一撅:“明明我是最后一个嘛!”
勤惠笑她:“你咋为老不尊呢?”
“你们没听过返老还童?现在,我可是屋里最小的!”优子得意地晃了晃自己的麻花辫。
“行行行,”勤惠把箱子推到禾穗前头,“那我也顺道沾沾优子的光,我排个倒数第二小呗!来,小穗,你先抽!”
“成吧,”禾穗摆起长者的架势来:“以后,福笙是咱家老大,那个,小惠和小优啊,你俩就跟着我俩混吧。”
福笙哈哈大笑,伸出手:“给老大看看,抽到的什么?”
“好嘞,老大请过目!”禾穗毕恭毕敬地把纸条递上。
三人都凑了脑袋过去。
福笙将纸条打开,上面写着:“四人一起骑脚踏车,去追落日。”
“啊,”禾穗憧憬起来:“等不及下周了,我们明天就去吧!”
苏勤惠:“咱们骑去哪儿?”
优子依然那么潇洒:“没路线,咱们骑到哪儿算哪儿!”
“东西南北往哪边骑?”苏勤惠看禾穗。
禾穗看福笙:“老大来定。”
三人都看向福笙。
福笙拍了板:“那我们就朝太阳落山的方向,追太阳去!”
正聊得起劲儿,苏勤惠忽然啊了一声:“咱晒在外面的红薯干还没收!”
禾穗也啊了声:“还有衣服!”
四个人同时放下茶杯,起身往外冲。
雨已下得又急又密,在昏黄的廊灯下扯成亮晶晶的线。
方才只有雨声的小院,转眼热闹起来。
苏勤惠麻利地收着晾衣杆上的夹子,优子拿着竹竿,踮起脚去挑高处的床单,禾穗和福笙各自扯着一头往下拽,床单吸饱了水分,沉甸甸的,带着白天晒过的皂角味。
雨点打湿了她们的头发和脸,却引来一阵欢笑。
“左边左边!”福笙跳着脚喊:“钩子卡住啦!”
“我来!”优子举高竹竿。
“接着!”苏勤惠把刚收下来的枕套团成一团扔过来,被禾穗迅速接住。
抢救完红薯干和衣服,回到屋,大家身上都湿哒哒的,赶紧洗澡换睡衣。
夏夜,蝉鸣时断时续,电风扇呼呼摇着头。
洗漱好后,福笙忽然来了兴致:“我给你们吹头发吧!我跟很有名的造型师学过,保证吹完好看!”
苏勤惠:“这个我们都信,上回那个模特秀,你给大家做的造型都美的不行!”
说到这儿,福笙整个人笑容都变大了:“我以前还想过,要是没进圈的话,就去开个设计造型的小店,每天帮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禾穗问:“店名想好了不?”
“我还真想过!”福笙认真地说:“我想叫它‘福小满’。”
“不错不错,小满胜万全!”优子很捧场地坐下:“那我当第一个顾客咯,小福老板,今天给我设计个啥样的发型?”
福笙将优子上下打量一番:“这位顾客,您的脸型是瓜子脸,眉骨偏高,眼睛聚神,面部线条柔和,就是额头这里显得有点窄,放心.....交给我!”
禾穗瞧着福笙左边捣鼓一下,右边捣鼓一下,发丝在吹风机下带上弧度,蓬松,却不显刻意,整个人多了几分慵懒的港风。
苏勤惠惊叹:“这发型真好看,适合优子!”
“就是少点什么?”福笙点评。
禾穗接话:“衣服不太搭。”
“等等,我拿几套衣服下来!”福笙跑上了楼,再下来时,她手里拎着几套造型雅致又很有设计感的女装。
福笙给优子选了两款,一套剪裁得体的女士西服,清爽干练,一套质感和颜色更夺目的长裙,优雅迷人。
福笙把两套衣服在优子面前展开:“这套港式名媛风,这套精英白领风,优子阿奶,你来挑?”
她们原以为优子会选西服。
没想到,优子指向了那条长裙,“老子想穿这个!”
看到换好裙子、略显紧张走出来的优子,禾穗鼻子忽然有些酸。
也许是因为到了这个年纪,阿奶仍愿意好好打扮自己。也许是因为了解她的过去,再看眼前这个穿着长裙的老人,竟像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明艳靓丽的少女。
接下来轮到苏勤惠。
“勤惠阿姨您是柳叶眉,杏花眼,很有古典气质,现在的发型把脸型遮住了,咱们换个民国盘发,肯定好看!”
“小穗,你的五官很漂亮,露额头清爽,”福笙拨开她额前蓬松的刘海,忽然打了个响指。“这个感觉就对了,两边的头发少了些层次,你介意我修短点儿嘛,给你做个羊毛卷。”
禾穗想也没想:“放心搞!”随后玩笑道:“不好看的话,让小惠、小优,替我重拳出击!”
“保证你喜欢!”福笙信心十足。
最后,福笙给自己也捯饬了一番,她让大家把衣服换上,在家里搞了场午夜时装秀,收音机里放着90年代的摩登迪斯科。
四个女人依次从二楼走下来,踩着福笙教的步子,扭腰、摆胯、甩头发,仿佛下面坐着无数观众,苏勤惠把相机调成自动拍摄模式,闪光灯不停,屋内,大家疯着、闹着,跳起随意发挥的舞,直到深夜,她们终于气喘吁吁地倒在地毯上。
“不行了,”苏勤惠胸口起伏:“不知道多少年没这么疯过了。”
福笙却不觉得累:“有人陪着一起发疯,真的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