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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己为名的恋爱 第37章 风雨欲来 人为什么会

A殿 · 言情小说 · 483.72KB · 2026-10-02 19:54:56

第37章 风雨欲来 人为什么会

  大概过了三天, 禾穗在盛夏生活的软件刷到一条帖子:“你愿意给我半小时听我说说话吗?你可以安静地听,不需要做什么。”

  报酬是一张盛夏券。

  禾穗按照那个帖子来到田野书屋,没想到, 在那儿碰到了克里斯汀。

  两人都愣了愣,随后各自笑起来。她们在后院的观景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

  聊了会儿天, 克里斯汀说:“团膳那天后, 我一直在想那个问题, 自己为什么不敢跟别人说‘不’?回忆了下, 我小时候每次想说自己的想法, 我妈都会出来打断我,说我想错了, 最后我必须按她的意思来,时间久了,我就不太敢开口了。上学、选专业、找工作,甚至后来的人生, 都是我妈替我安排的。”

  她停了一下, 手指碰了碰胸前的项链。

  “为了逃离她的掌控, 我没去参加她让我考的博士。我从小就喜欢海,偷偷跑去了海洋馆工作。”

  “也是在那儿, 我遇到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伙伴, 拉斐尔。”

  说着, 她解下脖子上的项链, 递给禾穗。

  那是一条很美丽的白鲸,尾鳍微微扬起,像要跃入海中。

  克里斯汀望着夜空,轻声说出了藏在心底的秘密,禾穗注意到, 提起拉斐尔时,克里斯汀眼睛会变得特别柔软,徜徉着幸福和骄傲。她说,他们曾一起获过许多国际大奖,她和拉斐尔是最亲密的拍档,也是海洋馆最卖票的神仙组合。

  看着那枚白鲸项链,禾穗仿佛借着克里斯汀的眼睛,看到了那只在水里游弋的、聪明漂亮的白鲸。

  “可就在准备全球最难的一场比赛中,我为了超越创造世界记录的一位加拿大选手,开始不断逼迫拉斐尔训练,我能感觉到它开始变得暴躁、不安,恐惧,可那时候的我,已经被未来的荣耀冲昏了头。比赛前,我妈找到我,她说,如果离开她,我的人生将一败涂地,没有她,我什么都做不成,只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底的失败者。”

  克里斯汀握紧手里的项链。

  “为了证明给她看,我更加疯狂地操控拉斐尔,接受我的指令。那场比赛中,作为获奖无数的白鲸训练师,我在万众瞩目和尖叫声中,走上了我的舞台。”

  “我从高空跃入水池,我知道,我妈也坐在台下,就在上场前,我还看到了她戏谑的表情,和拉斐尔互动时,我渐渐变得暴戾,我压迫和驱使着拉斐尔全心全意的服从我,也许是那段日子,它渐渐对我感到失望,因我对它恐怖的控制欲感到愤怒,拉斐尔在某个瞬间,忽然将我拖入水底——”

  像是回到了那个离死亡最近的瞬间,冰冷的水流从四面涌来,淹没了克里斯汀。“我看着水面越来越远,我感受到拉斐尔的愤怒,我知道它终于受不了了,它不愿再当我换取荣耀的工具,不想再替我承受那些情绪。我知道,拉斐尔在报复我。”

  “那一刻,水面上的一切离我那么遥远,死亡离我如此接近,我痛苦地看着拉斐尔的眼睛,哀求着它,宽恕我。”

  “可当水面变得遥不可及时,我知道,我在遭受应有的惩罚,拉斐尔曾为我加倍训练受的伤,日复一日的折磨,还有无数个日夜,它那么美丽庞大的身体却被囚困在狭小的玻璃缸里,它怨恨人类,更怨恨我......”

  克里斯汀深吸了一口气,睫毛颤抖:“我以为自己终于要被它惩罚了,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拉斐尔感到了我的绝望,它还是选择了原谅我。”

  “在残忍的人类面前,它选择了宽恕,用莫大的慈悲和善良,宽恕了我。”

  “它将我安全地送上了水面,重新呼吸到氧气时,我看到了拉斐尔眼中的泪水。我们完成了别开生面的一场表演,全场的观众,几乎全部起立为我鼓掌,甚至无人察觉,刚刚那一刻,我原本可以死在水里。”

  “拉斐尔继续以它柔顺的动作配合我,允许我操控它,直到全部表演结束。”

  “那也是我和拉斐尔的最后一场表演。”

  “三天后,拉斐尔去世了。它只有十岁,可你知道吗?”

  克里斯汀捕捉到禾穗的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瞳中,有巨大的痛苦、懊悔和惋惜,泪水早已蓄满眼框:“白鲸的十岁太短了,真的太短了,它原本可以像其他白鲸一样,活到六十岁。那场表演,是它在与我告别,它用最后一次服从,完成了我的荣耀。在它离开这个世界前,它甚至从未见过大海,可我知道,它原本属于那里,属于那片人类无法企及的浩瀚,在成为我的搭档后,它每天都活在严苛的训练中,挤在那对它过于狭小的水缸里,它用一生的自由,换来属于我的掌声和奖项,它原本可以杀死我,报复我,对人类泄愤,可拉斐尔并没有选择这么做。”

  “拉斐尔离世后,我也从海洋馆辞去了工作,有人高薪聘请我去更大的海洋馆,但我不愿再那么做,我身上的罪孽,一辈子也还不清,我开始思考,人对动物犯下的罪行,越来越觉得自己罪无可恕,接下来的一生,我想投身到保护自然和动物的行动里,刚好那天我看到盛夏村的直播,听到了祝村长讲的话,我看到这里与自然友好相处的可能,我想从这里开始,让更多人认识到,保护生态和动物的重要性,或许这就是,拉斐尔让我活下来的理由。”

  良久的沉默后,禾穗听到克里斯汀悲哀的声音:“但我意识到已经太晚了,我活成了我妈的翻版。”

  “我一直想逃开我妈的控制,可现在看来,我和她又有什么区别?”她苦笑着,“为什么长大后,我会变成小时候最讨厌的样子?”

  禾穗不知如何安慰克里斯汀,整个过程,她只是扮演温柔的倾听者,直到最后,禾穗给了克里斯汀一个拥抱。

  “这不完全是你的错,因为小的时候,你一直被母亲打压,但那时你无法反击,那些委屈和害怕,只能藏在心里。”

  “可它们没有消失,而是跟着你一起长大,为了消除这种‘我随时会被掌控’的恐惧,你在无意识中开始了模仿,你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的大人,你学着你母亲的方式去对待拉斐尔,想从它那里找回一点掌控感。你在向长大后的自己证明,‘看,我现在是强大的了,我不会再被控制了’。”

  克里斯汀浑身一僵,禾穗的话仿佛戳中了什么。

  “但一开始,你并不是想要伤害它……”

  “我没有!”克里斯汀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一下哑了,“我很爱它,它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它,从来没有……”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躲进禾穗怀里,轻轻抽泣。

  “我知道。”禾穗轻拍着克里斯汀的背,像在安慰一个无助的孩子,“那些从小缺失的力量,你太渴望了,是那个欲望逐渐操控了你,你很爱拉斐尔,你觉得你们是一体的,它是你的孩子,你的杰作,换到你母亲身上,也是一样的。她认为自你出生起,就属于她,和她是一体的,她理解的爱,就是把你塑造成她喜欢的样子。小时候,你不断经历被强迫,到顺从,才会获得母亲的爱,那种爱的形式,成了你记忆里固定的程序,所以,当拉斐尔没有按照你的意志存在,你的记忆会瞬间调取这套最熟悉的程序,而不是通过其他的方式。”

  “这是你被迫学到的,用‘控制’来确定对方对你的爱。”

  克里斯汀痛苦地掩住眼睛。

  她忽然想起来,拉斐尔每次顺从,她都会觉得它需要自己、离不开自己。那份依赖让她觉得安心,也让她上瘾。可一旦拉斐尔不肯听话,试图挣脱她的控制,她就会生出压不住的怒火,像是被什么背叛了一样。

  她又想起从前和恋人吵架的那些夜晚。很多争执,其实都不是因为那件事本身,而是因为她想让对方照自己的期待去做,想让对方接受她的安排。她太渴望通过“掌控”什么来证明爱了。

  证明对方还爱她。

  证明那个人是属于自己的。

  可这样的爱,从一开始就是畸形的。

  “谢谢你,”克里斯汀似乎清醒了很多,“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个秘密,也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让我意识到,我对爱的理解,真的不对。”

  “我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做出改变。”克里斯汀眨动着湿漉漉的睫毛,“真的,你愿意帮帮我嘛?”

  “我当然。”

  禾穗垂了垂眼睫,而后抬起:“不仅是你,我对爱的理解也是偏薄的,我也在尝试去理解爱,去学会如何爱一个人,但学会之前,我们都要好好爱自己,给自己足够多爱的人,才有能力温和地爱别人。”

  ***

  这天晚上,盛夏小屋的四人吃了冰酥酪和泡椒鱼,一起到院里纳凉。

  夜风静静地,凉席还留着傍晚的余温。

  她们并排躺着。

  枸杞追着大福玩,大福咕咕地扑到禾穗旁边寻求保护,禾穗摸了摸大福的头:“大福不怕不怕,乖哦。”

  福笙面无表情地扭过头:“你能别这么喊它嘛?”

  “怎么啦?”

  “我每次都怀疑你在叫我。”

  “哦,”禾穗恍然,伸手在福笙的头上也拍了两下:“大福乖,大福乖。”

  福笙:“......”

  禾穗笑成一团,发现福笙脸色不对后,正准备逃,谁知福笙恶作剧地抱起枸杞来追她和大福,两人一猫一鸡打打闹闹玩了半天,等终于跑不动了,才重新躺回凉席。

  “真凉快啊。”福笙把胳膊枕到脑后,长长呼了口气,声音里全是满足:“空调开到最低,也吹不出咱院里这口风。”

  蝉鸣,远远近近的,稻田方向传来几声蛙叫。

  “那个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什么?”禾穗侧头问优子,“是蟋蟀嘛?”

  “是猫头鹰哟。”优子慢悠悠地答。

  禾穗翻过身,手撑着下巴:“猫头鹰为什么晚上叫?”

  “因为它晚上才出来。”

  “为什么晚上出来就要叫呢?”

  优子的蒲扇停了半拍。

  “因为它想叫。”

  福笙看着星星:“那其他动物能听懂它在叫什么吗?”

  苏勤惠弯着眼,“应该......听不懂吧。”

  “那它为什么还要叫呢?”禾穗继续追问。

  优子继续重复:“因为想叫。”

  其余两人没忍住,笑声在院子里散开。福笙感慨着:“原来乡村的夜晚一点都不安静呢。”

  “我们要不要来猜猜,它们在说什么?”禾穗捏了捏福笙的手。

  “呱呱,”福笙立刻模仿起青蛙:“这些人类真奇怪,为了吃,每天在地里忙活,也不知道累不累?”

  “呱呱,”禾穗也模仿起来:“我们只吃虫子就饱了,他们每天都要变着花样地吃,吃货呀吃货!”

  “那我们明天吃什么?”福笙眼珠一转,转到了大福身上,邪恶地说:“明天吃鸡肉褒好不好呀?”

  大福咕咕咕地跳着跑了。

  “我晚上剁点馅儿,”苏勤惠提议:“咱们吃豆腐丸子咋样?”。

  “你这么一说,我得去趟荷田。”优子撑着身子坐起来。

  “这么晚了,干啥去?”

  “趁着荷花没开全,往花心埋点儿茶叶,明早取出来煮茶,配炸酥的豆腐丸子吃噻!”

  “好啊,”苏勤惠拍拍手上的蒲扇,“那我剁馅儿,你去放茶。”

  “你们放心去吧,”福笙摆出乖宝宝模样:“我俩乖乖看家!”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禾穗坐在秋千上,脚尖点着地面轻轻晃悠:“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够意思?”

  “怎么说?”福笙掏出手机,点开了微博。

  “让长辈这么晚去干活,我们躺闲。”

  “就一次嘛,”福笙努了努嘴,“在外头,我们可没机会做孩子。”

  禾穗荡着秋千,头顶的月亮晃啊晃:“那下次换我们当家,让她俩也当回孩子,你说行不?”

  福笙没说话。禾穗偏过头,只见福笙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表情有些奇怪。

  “小笙......?”

  福笙还是没动,禾穗从秋千荡下来,走去她身边陪她:“怎么啦?”

  福笙握着手机,视线僵直,禾穗顺着她目光看去,微博页面上,赫然映着几条醒目的热搜!

  ***

  热搜第一条:#福笙近照曝光!身材走样变大妈#

  配图显然是路人随手拍的。

  照片里,福笙戴着草帽,正弯腰在田里挖土豆,脸上沾着泥,那件宽大的T恤被风和动作扯得有些凌乱,她弯下腰时,衣摆自然垂落,身形被拍得松松垮垮。

  隔着镜头看过去,像个刚干完农活的中年女人,找不出半点昔日女明星的影子。

  路人将照片发到了小某书,问网友这是不是某明星?

  到了晚上,照片被几家营销号搬上微博。起初只是零星讨论——

  【不是吧??这是福笙?胖成这个鬼样子了?】

  【不是说退圈了吗?素人就没必要给自己引流,占用公共资源了吧】

  【这胖的亲妈都认不出,也太丑了!】

  【这应该不是她吧?印象中她身材很好的啊!】

  禾穗往下滑。

  一条长文被顶到热门。

  发帖人是福笙后援会的资深站姐:

  “你事业低谷的时候,我一直选择站在你这边,为你辟谣,给你应援,我们都没放弃,你就要为几个黑料退圈?作为一个女明星,你到底有没有事业心!我以为,我没粉错人,我一直相信,你的事业应该在高处,在我们走不到的地方,你会代我们爬上去,就算再难,你也要挺住了,不可以放弃!

  可如今,我看到的是你的懒散、你的消极,还有你日渐发福的肚腩,肥胖的身体!试问,这些年,我们为你付出的青春算什么?你就算不给外界一个交代,也得给粉丝一个交代吧?难道躲在村里种地,就是你梦寐以求的生活?当初那个说“请相信我,我会发光给你们看”的人,去哪了?”

  不到一小时,#福笙站姐发文# 登顶热搜。

  话题也从福笙身材的讨论,变成了对她人品和事业的质疑。

  评论区开了锅。

  【第一部剧就是女主,这女人运气未免太好了吧,还不是资本捧的?】

  【话别说得那么好听,资本为什么捧她?还不是因为会睡[呵呵]】

  【@演员福笙:你以为自己很有实力才拿到白玉兰提名吗?别的人都是女三女四的配角演到女一,你凭什么一步登天?这样的成绩你配吗?】

  【听说你是富二代啊!果然妈有钱就是好,[微笑][微笑]不然哪来那么多女主给你@演员福笙 #福笙被爆是亿万女总裁千金】

  ......

  真正的暴风眼,在热门第一。

  #福笙继母控诉福笙拒绝支付生父手术费#

  一个实名认证账号——蒋晴,趁着热度发文并晒出聊天记录,控诉福笙是个没有亲情的怪物。

  蒋晴称,福笙不仅从没探视过自己重病的亲爸,连手术费都拒绝支付。

  配图里的聊天记录,显示是两人几个月前的对话。

  蒋晴:[图片]

  蒋晴:这是你爸这三个月的医药费,下个月,我打算带你爸去国外治疗,医生说了他现在已经认不清人,存在严重认知障碍,如果不尽快手术,老年痴呆会越来越严重!

  蒋晴:你看什么时候把费用给你爸转一下,还有出国的费用。

  福笙:不好意思,费用我这边不会支付。

  蒋青:你这丫头什么意思?他可是你亲爸,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爸变成傻子吗?

  福笙:他的事,早与我无关了,以后请不要再打电话骚扰我,不然我会报警。

  福笙:还有,不要叫我丫头,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

  蒋青:你还报警?你敢吗?等新闻出来,我看是你遗弃生父的罪名大,还是我替你爸给你这个亲生女儿打电话的罪名大!

  蒋晴放出的聊天截图足有十几页。

  时间线从半年前开始,内容都是蒋晴联系福笙,希望她承担医疗费的对话。从截图看,蒋晴一开始语气还算诚恳客气,后来逐渐变成指责和愤怒。

  之前,只是有福笙不孝顺的传闻出来,并没有明确的证据,现在有人跳出来指控,加上福笙事不关己的态度,的确叫人唏嘘。

  加上站姐关站,一连数条热搜霸屏,全都是关于福笙的负面评价。

  禾穗退出了微博,点进福笙本人和工作室的账号。

  福笙的主页停留在两个月前——

  一条退圈声明,文字简短:感谢大家多年的支持和陪伴,因为个人原因将无限期退出演艺工作,祝愿各位安好。

  评论已超十万。

  网友们关心的大多不是福笙父亲的病情,而是“原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弃养生父的帽子扣下来,似乎一下子给那些黄谣、那些“资源咖”、“靠睡觉上位”的猜测都找到了佐证——

  你看,她就是这样的人。

  一个没有良心的女人。

  禾穗看着福笙慢慢起身,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往屋里走。

  “小笙......”

  福笙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直到二楼的房门轻轻关上了。

  小院里只剩禾穗一人。

  无花果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猫头鹰不再叫了。

  夜晚还是刚才的夜晚,可那些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遥远。

  ***

  福笙被挂到网上的这几天,蒋晴每天都会更新视频。

  她把ID改成了“福笙爸爸”,画面里总是那间病房,床头柜摆着切好的水果,她给周世昌擦脸、喂水、按摩僵直的手指,动作轻柔,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克制的哽咽。

  “老周,你看看,女儿到现在也没来看你一眼,不过没关系,有我在,我不会不管你的。”

  评论区的安慰铺天盖地。

  禾穗点开“福笙爸爸”的主页,粉丝量从个位数涨到了两万。

  置顶视频是昨晚发的。

  蒋晴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脸上挂着泪痕,说自己“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她用“亲情”和“孝道”编织了一张网。

  而这张网,每一条丝线都勒向福笙。

  禾穗在蒋晴的直播间打了很长一段话,打到一半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一句质问:“你们真的了解真相吗?”

  发出去的瞬间,就被快速流动的弹幕大军挤了出去。

  她点开福笙的微博,找到退圈声明,评论区早被骂声淹没,有人跟风骂,她就一条条解释。

  有人反问她凭什么知道,她回:“因为我在她身边。”

  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像长满刺的荆棘,她一株一株地拔,却发现自己根本拔不完。

  很快,火也烧到了她身上。有人开始骂她,甚至把那些难听的词砸过来,评论不再讨论事情本身,而是冲着她这个人来。

  “你这么了解她,是不是因为你和她一样骚?”

  “淫*妇”

  “你收了多少钱,有钱一起挣啊”

  ......

  那些字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把禾穗也拖进了漩涡里。

  她才意识到,福笙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也没用。

  那些人,只会相信他们认为的。

  只是隔空对质,躺下时,禾穗已经精疲力竭。

  她不敢想象这些年来,福笙面对滔天的诋毁和辱骂,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枕边,手机亮了亮。

  徐贤发来几条微信。

  这段时间,隔一两周,徐贤会来问下她的近况,然后顺口催她去考公务员。

  禾穗没解释太多,只说有自己的打算。

  这次对话框里,出现了几张直播的截图。

  画面里,禾穗赤脚踩在田埂上,裤腿卷到膝盖,手里举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花生,笑容无比灿烂。

  下面连发了数条长语音。

  “你舅舅给我说,我还不信,今天仔细一看,还真是你!穗穗,你跟我说,你对未来有规划,你的人生规划,就是躲到乡下种地吗?!”

  “好歹你也是重点大学毕业的,你不考公,说想写作,好,我由着你了。可你居然去做这种事!我供你读了那么多年书,就为了让你长大当个农民吗?你叔叔要是问我,你女儿在干嘛,你让我怎么跟别人说!?”

  一条语音播完,自动播放下一条。

  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水面的反光。光汇集成了河,在黑夜中凝成汪洋,波涛涌起,一层接一层,让刚刚学会呼吸的禾穗,再次听见海水灌进耳朵的声音。

  “你马上就奔三了!住我隔壁的老两口,人家的女儿三十,都在深圳买房了!你现在没个稳定工作,老了连退休金都没有!你难道想混吃等死一辈子吗?”

  “妈妈现在虽然有你叔叔依靠,但他这几年身体也不好,我们日子过得并不轻松,就上个月,他的车跟人擦了,为了几百块钱,还得跟人理论,远的不说,就你堂姐,比你大不了两岁!人家现在月收入都五万了!你现在还年轻,就应该多辛苦一点,要么找个班上,要么赶紧找个人嫁了,难道你要等老了再为自己打算吗?”

  “妈妈这把年纪,还天天出去忙,上个月我腰痛又犯了,这些都没和你提,如果你能有本事点儿,挣钱多点儿,能帮衬下咱家,妈妈和你叔叔是不是也可以不用那么累?你自己倒是轻松了,躲到乡下去,从没考虑过我们!”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叔叔身体有个啥问题,咱家咋办?!我和你弟弟咋办?!你这孩子,从小就没有孝心,一点都不为别人着想!”

  海浪带着吞灭的力量,企图将伸出汪洋的手臂,不遗余力地往深海里带。

  任那双手,好不容易越过了海,用力地攀爬向对岸,可那海浪并不同情,冰冷的海水朝她的后背扑打去,一下,一下,如过去那样。

  禾穗没回复徐贤。

  她的目光停在福笙的微博界面。

  慢慢地,那些字变得虚无。

  有时候。

  她觉得,她已经上岸了。

  她努力越过高墙,翻越那片海,拼命把自己从原来的生活里拉出来。她学着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把日子努力过得幸福,只为自己而活。

  徐贤的话落下来,像颗石子砸进水里,起初只是很轻的一声响,似乎很快就消失了。

  可那水不是死水。

  石子落了底,涟漪还在荡。

  她没有自责,也不是感到委屈。而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裹挟着——

  明知自己没错,明明已经靠近岸边了,可偏偏有种情绪,还是从脚底漫了上来,像坐在一扇干净明亮的窗前,窗外,有人反复敲打玻璃,告诉你:你不该坐在这儿。

  你要走出去。

  走进风雨里去!

  和别人一样,浑身湿透,你才有资格说自己活得认真。

  她不明白,人为什么总会因为过上安逸幸福的日子,而感到愧疚呢?

  ***

  傍晚,禾穗从镇上取了快递回来。

  远远看见一辆陌生轿车停在院门口,银灰色的,车身溅了些泥点子,挂的是深圳的牌照。

  她加快脚步绕过影壁,还没进院,就听见一个男人暴躁的声音。

  “茶,人来了就得奉茶!离家几个月,啥规矩都忘了?”

  那声音拖得很长,腔调像在教训孩子。

  “看到没?你奶奶现在翅膀硬了,不要你了,也不要这一大家子了!要追求啥自由!你看看她,跑到这穷乡僻壤的,给不认识的人做饭,都不回家给你做饭,以后长大,你可别惦记你奶的好!”

  禾穗心头一紧,绕去后院,刚进去,就撞上从楼上下来的福笙。

  福笙套着家居服,头发凌乱,眼下压着一层青,瞅见她后,福笙没说话,将她拉到后院的一角。

  隔着门缝,她们瞧见那男人翘着腿坐在红木椅上,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眼睛根本没往苏勤惠身上看。

  苏勤惠没说话,拿了几个杯子过来。

  “上哪去?”

  蒋学明见她放下杯子就要走,嚷嚷道:“你不知道啥叫奉茶吗?茶要倒好,递到人手上,才叫奉茶。老娘们家的,一点规矩都没了。”

  福笙站在门外,听着那句话。

  “老娘们”。

  她攥紧了手心。

  从前,周世昌也这样称呼她的母亲,那三个字,从男人牙缝里挤出来,像扔掉一件用旧的抹布。

  每次,女人被这样叫的时候,都会把头埋得更深一些,脊背弯得更矮一些,仿佛这三个字,真的可以把她变小,变成男人舌尖上一粒唾弃的白饭粒子。

  福笙和禾穗对视了眼,她们的脸都涨红了,胸口堵着一团气,俩人对了个眼神,就要冲进屋里。

  一只手从背后拉住她们。

  优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她冲那扇门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很低:“别人的家务事,你们两个小的,别冲动。”

  “现在的情况,不是一两天养成的。”优子叹了口气,“勤惠儿一辈子,都被那个男的压着,想咋做,还得她自己愿意走出来,别人帮不了。”

  客厅里,苏勤惠低垂着眼。

  “有客人来,我自然会招待,”苏勤惠平静地说:“茶就放那儿,想喝你就自己拿,不想喝,就放着。”

  苏勤惠的脸色也平静,那些外人听起来尖酸刺耳的话,正是她过去数十年每天忍受的,她早就听习惯了。

  因为习惯,所以不疼了。

  蒋学明却没办法习惯。

  他见惯了低眉顺眼的苏勤惠,在他眼里,她就该无条件的听他的使唤!

  他说往东,她就不能往西!

  何况当着儿子、儿媳的面,她更该时时刻刻给足自己一家之主的面子!

  蒋学明将桌子用力拍了拍,嗓门渐高:“听听!你妈才离家出走几个月,就把咱当外人了,你跟谁是内人啊?跟这儿的村民?你觉得你掏心掏肺对人好,啊?人家就拿你当自己人了?你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的分量!也就是你会帮人打扫卫生做个饭,人家才把你当人!你还美滋滋的拿自己当块料了.......”

  “我就是拿自己当块料了,咋了?”

  蒋学明没料到苏勤惠会在这时候和自己顶嘴,表情有些错愕。

  “我在你老蒋家辛苦几十年了,你啥时候把我当过人?人起码应该得到的尊重、信任,你啥时候给过我?我照顾一条狗,狗都冲我摇尾巴,你蒋学明啥时候对我的付出,说过一次谢谢,你永远都是理所当然,高高在上,无视我的付出!咋地!我就是乐意给别人做饭、打扫,人家把我当人!人家拿我苏勤惠当家人!”

  “呦呦呦!还拿你当家人!”

  蒋学明暴跳如雷,站起来大吼:“就凭你?!还给我老蒋家付出几十年?你付出过啥了我问你,你一个家庭主妇,我没让你出去工作过吧!啊?没让你辛苦赚过钱吧?!就让你在家做做饭、带带孩子,还敢大言不惭说你付出比我多?不懂感恩的老娘们!”

  蒋国栋本来说好带蒋学明一起劝苏勤惠回家的,这一看,俩人刚见面就吵了起来,忙拉住媳妇田俪,让她过去劝劝。

  田俪起身拽住了苏勤惠:“妈,有话好好说。”

  蒋国栋好脾气地哄着蒋学明:“爸!咱不说好了吗?好好和咱妈谈,你咋一见面就又和我妈吵起来了?”

  田俪平时和苏勤惠并不亲近,眼下难得一副好脸色,轻声细气地说和着:“妈,这茶我们自个儿倒,您消消气啊,别和爸置气了!”

  说着,田俪主动倒了茶,搁在公公蒋学明面前,结果被蒋学明一把抓过,砸在地上。

  茶水溅了一地,茶杯是陶土做的,轱辘轱辘地滚了起来。

  “我可不喝她的茶!还给我要尊重!”蒋学明手指着苏勤惠鼻子:“她啥时候给过我尊重了?!”

  蒋学明气恶地质问蒋国栋:“你妈给我尊重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爸,你也别和妈一般见识,妈这些年也确实不容易......”

  “她不容易我容易啊?!一个当了几十年的家庭主妇,老了还想翻天呢!”

  “我不是不尊重你,”苏勤惠看着地上的茶杯说:“我是不想再尊重了。”

  空气安静下来。

  大家都看向苏勤惠。

  “你不是说,家庭主妇容易吗?咋又千里迢迢地来请我嘞?是不是,”苏勤惠看了眼刚升职的蒋学明和田俪:“你们都腾不开空啊?大宝二宝没人带,你们要工作的工作,出差的出差,”她又瞅了眼老脸蹿红的蒋学明:“要打麻将的打麻将,是不是都忙得很,请我回去给你们带娃?”

  “瞅瞅你妈这个样儿?他就没把咱家的事儿当她自个儿的事儿!儿子今年刚升部门主管,儿媳妇单位调动,离家又远,大宝刚上小学,二宝现在还没上幼儿园,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你咋就听不懂人话嘞!你回去帮着带带孩子咋了!”

  “你咋不带?”苏勤惠反问。

  蒋学明像吃了一憋:“我咋带?我又不是看孩子的料,一个大老爷们,成天被拴在屋里带孩子,传出去我咋做人!再说,你都带了这么多年了,大宝也是你带大的,现在让你回去带带二宝,咋就不成了?”

  沉默一阵后,苏勤惠平心静气地回答:“我不想带了。”

  “我这辈子,盼着从我娘家那个火坑子跳出来,我等了二十年,紧接着,我又跳进了你蒋家这个火坑子,这一跳,就是三十年,我要出去工作的时候,你叫我等孩子出生,孩子生了,你让我等他长大成人,儿子长大了,我又要等他结婚、生子,现在大宝上了小学,又有了二宝,是不是等大宝二宝长大,我还要等他们结婚啊?”

  “你们整天忙,忙的理所应当,我也有我想做的事儿,我也有我的爱好,有我的人生!我苏勤惠凭啥子!凭啥一辈子就得为你们的人生活呢?”

  蒋学明气得满脸通红,想要发表什么却被蒋国栋拦着,田俪和蒋国栋面面相觑,二人互看了一眼,都保持沉默。

  “不瞒你们说,我这次出来,不是啥子冲动,这次离家出走,我盘算了二十年!我早该出来了,我在这儿遇到了交心的朋友,她们带着我,做以前我想都不敢想的事儿,帮我找回自由、自我,我现在过得很好,很自在!我不想再跳回那个火坑子了!”

  “听见没!!”

  蒋学明不再顾儿子阻拦:“你妈!你奶!早就计划好抛夫弃子了!啥火坑子啊!老娘们书没念过几本,大道理还一套一套的,说白了!你就是自私!!”

  “我早该自私一回了。”苏勤惠盯着蒋学明。

  “你不就是个初中毕业的妇女吗!还自由、自我的!也不知道哪个跟你一样的脏心眼子撺掇的!”

  “脏心眼”三个字,像是苏勤惠平生最无法忍受的刀锋。

  她一改平日的柔和,恶狠狠地瞪向蒋学明喷粪的嘴。

  蒋学明被苏勤惠那一刻的眼神吓到了。

  连向来和稀泥的蒋国栋,和旁边站着不吭声的田俪也被吓到了。

  蒋学明突然结巴起来:“咋着!说你两句,你还敢瞪老子......”

  苏勤惠不说话,她默默走进厨房。

  等她出来时,众人瞧见,苏勤惠手里拎着一把菜刀,眼神骇人,菜刀的刀尖指向蒋学明!

  这下,蒋学明是真害怕了。

  他从没见过苏勤惠这个样子,跟要吃了他的魔鬼似的。

  蒋国栋拽他出去时,他也没吆五喝六了。

  “爸!”

  刚出了屋门,蒋国栋就埋怨道:“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那脏心眼子脏心眼子的,你从我记事儿起就开始说我妈!我妈咋就脏心眼了,你咋求人,还不会说句好听的呢?”

  蒋学明被拉去院子里:“谁要求她了!要不是你说大宝二宝没人管,硬拉我当说客,我还不乐意见她呢!”

  蒋学明撇撇嘴,一回头——

  就见苏勤惠拿着刀立在门口,仿佛他再不走就要把他杀了!

  田俪只好扯了扯蒋国栋:“要不咱先回吧,妈正和爸置气呢,咱在这边待几天,再来劝妈。”

  蒋国栋也觉得有理,他最了解母亲,过两天气消了,再和她说些好听的,他妈心肠软,要不是因为心软,也不会这么多年被他爸拿捏,多说点她不在家后,家里的难处,他妈自然会乖乖和他们回去的。

  “行了!让妈冷静会儿,爸,咱先走吧!”

  “走啥走!我倒要看看,你妈能整出个啥幺蛾.....”

  话音未落,苏勤惠冷冷地走下台阶,菜刀顶在他的大动脉:“走不走?!”

  蒋学明面色铁青,肿眼泡子瞪得老大,被儿子儿媳俩人联合往小院外拖。

  蒋学明声音矮了半截:“......走就走。”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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