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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 第38章

一寸舟 · 言情小说 · 309.99KB · 2026-10-01 19:13:17

第38章

  下午去了趟廖总办公室后,舒玫就觉得纪静宜不对劲。

  她坐在办公桌前,手下压了一份材料,眼睛盯着其中一段,半天没翻页。

  “静宜?”舒玫端着水杯走过去,“静宜?”

  纪静宜茫然地抬头,只看到她的杯口在冒热气:“什么事,舒姐。”

  舒玫笑说:“看你坐半天了,怎么一直在发呆啊,起来走动走动呀。”

  纪静宜抬起手,把那张评审意见表给她:“你看。”

  说实话,廖总刚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什么“方向是好的”,“选题很有温度,准备得也充分”,“但目前的材料来看,还不具备展出的条件”,因为太阳穴一直在跳,纪静宜也只有零碎的记忆,无法完整地复述出。

  后来还说了句什么,哦,他说:“小纪,你还年轻得很,路长,慢慢走,日后机会多着呢。”

  舒玫扯过来看,意见写得很细,有专家的批注,大意是说,那批书信的年份及真实性存疑,笔迹、关键人物的生平节点都还需权威对比,总之,暂时不宜以展览的形式呈现,建议退回,存档艺术中心再考证。

  别说纪静宜,连她也看糊涂了:“怎么会有这些问题?来源不都可靠吗?”

  “是啊,别说生平节点了,”纪静宜叹了口气,托着腮说,“就连这封信里提到的,春天院子里的海棠开得迟,我都特意查了气象记录,那一年确实暖和得晚,花期延了半个月,谁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

  说着,她又怀疑:“舒姐,你说,他们是在认真看材料吗?我附在后面的考据附录,到底翻了没有?”

  “翻肯定翻了,专家评审会啊,哪有那么马虎,”舒玫把表格还给她,以多年的工作经验,客观地劝她,“你也不要难受,暂时封存资料,不代表以后没机会,兴许下次就过了。之前也有这样的例子。”

  “好吧,”纪静宜打开抽屉,把这张评审表放进去,“以后再说。”

  “对对对,想开点儿,”舒玫拍了下她的肩,笑说,“你才二十几,将来要经手的展览可太多了,为这个生气,你生都生不过来。实在身体不舒服,就请个假回家休息,别硬撑着。”

  纪静宜点点头,看了眼时间:“不用,也马上下班了,我约了朋友吃饭。”

  “好,去吃吃饭,多大点事儿,你说的呀,为工作内耗的都是蠢人。”舒玫说。

  纪静宜笑了下,没吱声。

  可这次不单是工作,还有她的愿望和理想。

  出大楼前,她给王不逾打了个电话,说晚点回家。

  王不逾坐在办公室接的,他说:“好,注意安全,少喝酒。”

  挂断后,他握着手机静了会儿。

  今天廖伟应该找她谈了,听声音还好,心情不算太差。

  他也准备了几套话,等晚上回去了,一一地宽慰给她听。

  纪静宜去的,还是上回去三亚前,和王不逾吃饭的地儿。

  不过今天是东子请客,他去中南上班第一天,大伙儿都在群里起哄。

  进了门,几株花树早早开了,粉白花瓣铺了满地。

  廊下有人低声引路,步子轻,说话也轻,把她一路带到雅间。

  门帘一掀,暖香扑鼻而来,檀香里混着槐花的气味,桌上铺着素白桌布,一套官窑青花的餐具,把老三的手都衬得秀气了。

  “进来坐,站着干嘛呀,等我去搀你啊。”卫向莹没好气地叫她。

  纪静宜嘿了声,把包一放:“你又怎么了,吃枪药了今天。”

  卫向莹拨着筷子,撑着下巴:“没什么,烦。”

  纪静宜同样哎了一声:“我也烦,是不是今年年份不好?一开头就不顺。赶明儿咱俩去雍和宫拜拜吧,去去晦气。”

  哪知道卫向莹说:“雍和宫不管我这事儿,要也得去红螺寺。”

  “噢,合着您还是指望着月老殿呢,那也得努力吧,”纪静宜看了眼门口跟人说话的,打扮得人五人六的东子,她说,“十来年了,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的,哪一天才能成正果?你要实在不好意思,我去问。”

  卫向莹咬了咬唇:“你怎么问啊?你快得过别人吗?东子去中南第一天,就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了,长得特漂亮,说话还文雅,而且…”

  “停。”

  纪静宜忽然大声说,“不许你灭自己志气,谁漂亮得过咱们啊,文雅也多半是装的,假死了。”

  “都还没见过,你就言之凿凿的。”卫向莹好笑地说。

  纪静宜说:“我不用见,你看,你都会用言之凿凿,多有文化。”

  “……”

  一时都落了座,菜一道道往里端,头一份是官燕炖雪梨,燕盏透亮,盛在薄胎瓷盅里,一点糖桂花点缀着。

  吃了没多久,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院子里的灯笼都亮了。

  晃了个神的功夫,门被人推开,进来个不速之客:“唷,都吃着啊。”

  东子抬头看了一眼:“这不何嘉木吗,今天在这儿碰上了,进来坐啊。”

  “别叫他坐了吧,”卫向莹拉了下他的袖子,小声说,“静儿不喜欢他。”

  哪知道被何嘉木听见,也笑了下:“是啊,纪大小姐跟她老公一头,都不待见我。”

  “哪儿啊,你想坐就坐,”纪静宜不屑跟他来回地打嘴仗,“又坐不掉我一块肉。”

  何嘉木像没听出阴阳怪气似的,厚着脸进了门,径自坐到了她身边的空位上:“说的就是,那我不客气了。”

  报丧的老鸹一样,每次找上她准没好事。

  纪静宜朝他假惺惺地笑了下:“你请便吧,我也快吃完了。”

  “就吃完了?”何嘉木看了眼她的碗和碟子,“我故事还没开始讲呢。”

  “你有什么故事,非特地跑到我面前来讲?”纪静宜转头看他,就知道这小子笑里藏刀。

  何嘉木拿起筷子,说:“周末那两天,陪我父亲见了几个客,讲起你的展览来了,不知道你流程走到哪儿了,应该没被批准吧。”

  “这很正常,不是所有的展览都能立项。”纪静宜狐疑地盯着他,尽管嘴上这么说。

  何嘉木笑了,笑得很诡异,像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他摇摇头:“看来你是一点都不知道。”

  老三都听不下去:“你有屁快放行不行?装什么高深莫测。”

  何嘉木什么也没吃,又放下筷子:“展览被撤掉的事儿不少,但被老公亲自下令驳回的,你应该是第一个。”

  “什么?”纪静宜不敢相信她听到的,“你再说一遍,谁给我驳回的?”

  “王不逾,王总,他红口白牙的话,不许展出,”何嘉木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帧一帧地欣赏她的表情,“我就怕你蒙在鼓里,专程来告诉你一声。”

  纪静宜反而笑他撒谎不打草稿。

  她说:“少挑拨,是专家评审没过,关他什么事。”

  何嘉木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那你回家问他吧,反正我只晓得,他去了一趟西山,进了杜允中的门,再出来,你的展览就没了。早跟你说了,王不逾心里只有他自己,所有影响到他的都会踢开,把你看得没那么重…”

  “你给我闭嘴!”

  纪静宜朝他喊了句:“要你点评他对我怎么样,够格吗你。”

  但她心里隐约明白几分。

  一提到杜允中,她就反应过来了,有一大批书信都有关他岳父,何嘉木也许常抽风,说话颠三倒四,没逻辑性,不像个正常人。但这几句不是。

  纪静宜努力不表现出失措,让他看轻。

  可指甲都掐进了手心里,肩颈两侧紧绷着,像两根细细的皮筋,快抖得晃出声来了。

  何嘉木无奈地吸了口气:“我真是为你好,见不得你被他辜负,要不早点离了吧,你本来也要离的,结婚前不都放话了吗?不过你俩这一点挺像的,他也拟了份离婚协议,人家也没打算和你长久过下去,不用老是拿自己当碟子醋。”

  屋子里静极了,院外花影映在窗纸上,晃晃悠悠,像纪静宜抬起头时的眼神。

  被他损了,她连对骂的本能都使不出,只会瞪着眼看他,看他那张毒蛇一样刻薄的嘴里,咝咝地往外吐红信子。

  “你别这么盯着我,”何嘉木说,“我没骗你,王总的律师我认识。”

  “滚,当什么都不要你管,”老三看出静宜的异样,站起来高声赶人,“你多什么嘴啊你,闲得慌就扫大街去,那么关心人两口子,你暗恋王不逾啊,盼着他离了,你他爹的好上位是吧!”

  何嘉木看了眼她:“走,话都说完了,我这就走。”

  东子站起来,只哎了一句,也被老三迁怒了:“哎什么哎,还要留他吃饭呐,你也滚。”

  “…不是,做东的也得挨骂啊?”东子张大了嘴问。

  卫向莹说:“对,您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去,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她又转回纪静宜身边,搂住了她的肩:“没事儿,这里面一定有猫腻,别信何嘉木的,也不知道当年出了什么事,他一贯爱和不逾哥对着干,背地里死命作妖,都成黑粉头子了。”

  人都走了,纪静宜心里并没有松快多少。

  她尽可能平静地说:“嗯,他的话我不会信,我回去问王不逾,我听听他怎么说。”

  “好,让司机送你回去,”卫向莹担心,又摸了摸她的手臂,“不管怎么样,都别往心里去,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大不了的事,什么坎儿咱都能过。”

  纪静宜脚步虚浮地出去,上了车。

  到家的时候,开了门,客厅里窗没关拢,风从露台涌进来,已经有了玉兰的味道,凉丝丝的,把几天的潮气都冲淡了。

  客厅里亮着灯,听见开门声,王不逾从里间出来,脚步比平时快。

  “回来了。”他开口说话,替她拿鞋。

  纪静宜默了一瞬,嗯了声:“我有话问你,所以就提前了点儿。”

  王不逾不意外,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先喝杯水,坐。”

  他往客厅走,纪静宜跟在后面,闻到一股很淡的,干净的气味。

  没几秒,一杯温水就递到她手里。

  她在沙发上坐下,只抿了一口就放回去。

  纪静宜不习惯兜圈子,她说:“廖总下午找我了,他说我的展览没通过评审,提了很多意见,但我觉得不合理,也巧了,晚上就有人告诉我,为什么不合理,你知道吗?”

  “知道。”

  王不逾猜到了,“我在等你回来,就是要和你说这件事。”

  纪静宜看着侧面单人椅上坐着的人。

  他仍穿着白天的衬衫,象牙白的颜色,料子挺括,就是领带解开了,整个人看上去,也还是在集团的样子,严谨的,克制的,纹丝不乱的,哪怕是被质问,也还平稳温和地看着她,一点要急的意思都没有。

  她钟意这副样子的男人,因为自己总是毛毛躁躁,炮仗脾气,一点就炸,不知道怎么有人能什么事都举重若轻,她说到兴头上,一句话都要挑三次眉,五官乱动。但到了今天,纪静宜忽然又憎恶上了。

  原来喜欢和讨厌,有时候是长着同一张脸的。

  纪静宜哼了声:“你当然得和我说,听别人讲,是你亲口否了的。”

  王不逾说:“底稿我看了,你功课做得很好,花了心血…”

  “说重点,我现在不想听这个。”纪静宜打断他。

  王不逾点头:“杜允中找过我,书信是你收集的,你应该知道,里面有他岳父和其他女人的来往实证,他不想丢了体面,等我上门的时候,他已经自作主张,拿下了那些信。”

  “真是做贼心虚,虚到家了,”纪静宜讥讽地笑了下,“我敢说,去看展览的人,没有几个会追究这种私房事,更不知道这个叫如的人,到底是男是女,还是他家专伺候孩子的保姆,至于小儿小女的,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这么个叫法。我说指的就是杜夫人自己,又有谁能反驳?信本来也是从他家流出来的,他如果不想展出,拿给我干什么?”

  这件事他当然会去查清楚。

  否则今天一个绊子,明日一口暗亏的,阴招全往纪静宜身上使,那还得了。

  等她一口气讲完了,王不逾才摩挲了下扶手,说:“但人家不是这么想,老一辈的人守旧,面子看得比天大,觉得这是在翻旧账,真被人看出点什么,总是扫颜面的事儿。”

  纪静宜听明白了,越是所谓正统清白的风骨世家,底下这种见不得人的龌龊事越多,越是一刻不停地扫门前的地,就怕被泼上一滴脏墨。

  她冷笑了下,看住他:“所以你特别能理解,这种涉及大局啊,体面的事情,你第一个站出来维护。”

  王不逾坐直了身子,告诉她:“我不是在帮他,杜允中的岳父丢一百次脸,也丢不到我身上来…”

  “对,你是在帮我,英明能干的王总帮我化解了一次人情危机,才没让我得罪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杜叔叔,”纪静宜也往前倾了一点身体,“听到这件蠢事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心里犯嘀咕,为什么我在这么大的问题上,连一点敏锐度都没有?长没长脑子,涉及到杜家的东西就该早收手啊,究竟怎么平安活到现在的?还要您百忙之中,抽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没等王不逾说话,她又拔高音量发问:“所以也懒得和我说,弄了张评审意见来打发,如果今天不是何嘉木多嘴,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我的展览被取消了,是我老公的指示,而我连真正的原因都不配知道,对吗?你觉得我被宠坏了,顺风顺水惯了,连这点心理承受能力都没有,非得找个外因,让我觉得不是我的错,是评审会的人水平有限,不懂一二!”

  较她而言,王不逾的声音很低:“我不会这么想,替你收拾任何局面,都是我当丈夫的责任,至于原因,我是准备到今晚…”

  这是结婚以来,纪静宜最想把手边的抱枕朝他砸过去的时刻。

  她几乎是应激地捂住耳朵,连听都不想听完他的理由,便尖声道:“不要再提你的狗屁责任了,王不逾!”

  在对面沉稳的男人被她吓到,愣神的时刻里,她放下双手,蓦地站起来:“对你来说,什么都是责任,接送我是责任,陪我练球是责任,预判我的情绪,及时抚平,不让家里鸡飞狗跳是责任,教我在单位为人是责任,你为我做所有事的出发点,难道就只有责任吗?是不是陪我上床也是责任?”

  王不逾抬起眼,皱着眉看了她几秒。

  他静了半晌,喉结因错愕而上下滚动:“纪静宜,我知道你不好受,但请冷静一点。”

  “又来了,”纪静宜气得转了个身,往后拨了下头发,又回头,指着他说,“每次都是这样,一旦我们出现任何分歧,你不是让我去休息,明天谈,就是自顾自地说,过去了,不说了,再不然,就是让我先冷下来。凭什么你能随时叫停对话?你是这个家的终审裁定员吗?还是只有你对争吵有定义权,你可以决定这件事什么时候谈,值不值得谈。这个家里只能有一种声音,只能听你的安排和号令,是吗?”

  纪静宜的胸口起伏着,缓了几秒,又笑起来:“你看看你,永远云淡风轻地坐在那儿,永远正确地、高高在上地,看我像看一个没长大的,经常失控的小孩子,你要我跟你一样,从全局出发,理性地看待所有问题,我看待不了,我跟你不是一类人,王不逾,我做不到!我今天有火儿,就必须撒干净,生气了一定要发泄,否则会憋死的!”

  到现在她才想明白,王不逾从小受过的阴间培养,比她走过的、多出八年的路,见过的大风大浪,早就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善于把惊涛压成平湖的人,自然理解不了一点小事就汹涌澎湃的她。

  她一开始的判断完全正确,他们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起去,再过多少年也不成。后来却鬼迷心窍,竟然指望一点微不足道的喜欢,就能改变一个大她许多的男人,真叫异想天开。

  早在她出生之前,他已是个睥睨高阁的老古董了,她再高超的奇技手艺也重塑不了他的形制,除了推倒柜子,砸碎它,没有第二种办法。

  大概王不逾也是这种想法吧。

  看他紧绷的脸就知道,他也许在想,明明是帮了她,替她,替纪家做了一场紧急公关,避免了一场大可不必发生的矛盾,也照顾了她动辄起伏的情绪,她怎么不识一点好歹?不感激就罢了,还横三横四的。

  是啊,她一直就这么不懂事,王不逾一辈子,都不会爱上她这样的。因此拼命地指明义务,强化责任,需要每天不断地说服自己。

  纪静宜笑着笑着,偏了下头,抬起手,快速地抹了下眼角。

  这些话她从没说过,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王不逾也没见过,骄矜的小公主,不愿让他看见她掉眼泪,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大到他都不敢轻易开口,怕一说话,会加剧她的崩溃。而他都来不及分辨这番话,只是觉得心被谁拧了一把,酸得滴水。

  “我们是夫妻,有任何的不满,都可以说出来,”王不逾站起来,往前两步,试探地伸出手,先挨上她的肩,见她没抗拒,才将她抱到怀里,“是我不对,之前很多地方做得……”

  “不用道歉,你没做错什么,是我们不合适而已,好聚好散吧。”

  纪静宜把头埋在他胸口,忍了半天,才没抬高手回抱住他,只是用他的衬衫蹭了下眼睛,做了个深呼吸:“王不逾,你不是有份离婚协议书吗?拿出来,我们签了字,明天去把手续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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