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个晚上,王不逾是靠褪黑素睡着的。
康儿奶声奶气的提问,他听了很多遍才放下,以至于不停在脑中循环。
就是不知道,是纪静宜示意他做的,还是小孩子顽皮。
但他坐在寂静得冷清的夜里,彻底没了倦意。
王不逾答不出来。
对纪静宜,他从来都归类为责任,夫妻本分。或者一些从来没出现过,因此也无法命名,但乱了章法的琐碎情绪。
他在黑暗中起身,摸到柜子里的药瓶,拧开,倒出一片在掌心,再干送进嘴里。回到床边,他重新躺下,慢慢地闭上眼。
夜色渐深,药片像一把细密的沙,慢慢把他埋进去,梦里却什么都没有。
一直到他们分开,再想起这一天,王不逾才回味过来。
这是纪静宜给他的机会,而他们的关系,本可以走向另一个更深的维度,都因他的一味克制,凡事留退路,最终错失了。
腊月二十八是个阴天,干冷的风直往脸上吹。
王不逾下了班,吩咐老谭开车,去纪家。
“你一个人去送丈人的年?”谭默好奇问了句。
王不逾掀起眼皮看他:“没这先例吗?”
这么说话就赌气了,谭默赶紧说:“没有,我随便问问。”
车停进了大院里,谭默下了车,从后备厢里拿出年礼。
王不逾整理了下大衣,接过:“给我,过一小时再来。”
“好的。”
纪家的铁门半掩着,两棵石榴树早就掉光了叶子,枝桠上缠着防冻的草绳。
从外面走进去,砖地上一片落叶都没见到,还没摁铃,里头就有人迎了出来,是跟了多年的老阿姨,围着围裙,见了他就笑:“姑爷来了,快请进。”
王不逾点点头,把东西都交给阿姨,迈上台阶。
前厅暖气足,一进门,他岳母靳雯从东屋出来,披了条紫棠色的羊绒披肩,刚烫过的头发时髦乌黑,耳上一对莹白珍珠,见了他,先上下瞧了一眼才笑:“来了啊,不逾,你爸也刚回来,在书房里坐着,你先请,我去叫。”
王不逾应了句好。
“坐,喝茶啊。”靳雯风风火火地去了。
到了书房里,见纪闻天还在翻书,一把抢了他的:“别装模作样了,你亲儿子都来了,还抻着。”
“他一个人来的?”纪闻天正要问她,“静静去哪儿了?”
靳雯清了清嗓子:“还不就……还不就是去……”
春节前的惯例,要出席的会议和团拜都不少。
忙完工作,纪闻天也是刚知道:“去南边了,结婚后头一个年,她就这么,泥鳅似的溜过去了,父母跟前,公婆家里什么礼数都没尽到,一心就记着吃喝玩乐,让不逾一个人两家送礼,你还替她遮遮掩掩,听到了消息也不告诉我,惯吧,早晚惯出事来。”
靳雯眨眨眼,小声说:“什么大不了的事啊,她婚都结了。”
纪闻天听不了这个:“嚯,她结婚是为我结的,我还得感恩戴德啊?”
“不是你非让她结的吗?那不为你是为了谁?”靳雯这么多年,早把准了丈夫的脉,一下子蛮缠起来,“你到底见不见,好好儿地来请你,还请得你风高浪高的了,你要不去见,我就让您儿子打道回府,说他亲爹忙得很,今儿是见不上了。”
纪闻天这才起身:“谁说不去了!”
王不逾喝了半杯茶,才看到岳父出来,起身相迎。
私下里见他,比电视上严肃得多,身板又硬,一件灰蓝的驼绒衫也能穿出气势,天生不怒自威的样子,难怪纪静宜胆儿比天大,提到她爸也有点怵。
“不逾,今天有空过来,”纪闻天又招呼他坐,“工作都忙完了?”
“对,”王不逾坐下,说,“明天就是除夕了,我来看看爸妈。”
纪闻天静了一静,也不着急问别的,只提了句“静静呢”,是看看他的态度。
“去三亚了,”王不逾脸色平淡,“和表姐在那边过年,我送她上的飞机。”
一点礼节都不讲的人,还亲自送去,把人嫁给他,原本指望他能潜影默化地,教她懂点规矩,现在好了,更反了天了。
纪闻天有些意外,半天才说:“你倒是惯着她。”
王不逾听出这话里有几分责备,笑了下:“她这一年工作辛苦,难得闲几天,我本来也要去的,但实在事多,走不开。”
纪闻天没再说女儿了,断断续续,问了他不少单位里的事,以及日后的进步问题,又坐了十几分钟,阿姨出来请吃饭,王不逾陪着用了点儿,天黑透了才告辞。
岳父母送他到门口,又起风了,把远处的树叶吹得打旋。
“路上慢着点儿。”靳雯交代他。
王不逾点头:“好,您回吧。”
等女婿走了,纪闻天用力看了夫人一眼,又回了书房。
瞪就瞪,靳雯才不管那么多,她给女儿去了个电话。
纪静宜在海边散步,听筒里全是风声,浪声:“真的,我爸快气背过去了啊?那太好了。”
“怎么说话的你?”靳雯小心地看了眼书房方向,“我跟你讲,人不在家就算了,至少拜年电话要到的,给你婆婆打一个,听见没有?”
“知道了,我又没说不打,”纪静宜提着鞋子,一脚一个印地走,“王不逾还讲什么了?”
靳雯要笑不笑地哼了声:“人家能讲什么,说你一年到头辛苦了,休息是理所应当的。说实话,他一进门,妈妈是有点担心的,他脸又那么阴,还以为要跟你爸站一头,一起开你批斗会。”
“王不逾才不会,”纪静宜真笑出来了,“他那张扑克脸是天生的,您别乱下定论。”
相处了这么久,她多少了解他一点儿,在不爱讲话这点上,王总是好话不会说,坏话更不稀罕提,一碗水端平,总之不肯费嗓子,费精神。
靳雯嘱咐道:“好好好,不会,别忘了初七还有婚礼,我怕你玩儿忘了。“
“得嘞,那我挂了,”纪静宜又补了句,“新年快乐,妈妈。”
等她逛完海滩回去,进门一瞧,客厅里多出了个人。
丁一诚坐在沙发上,西装外套搭在一旁,看着是刚下飞机赶过来的。
纪静宜换鞋的动作一顿,嘴里喊了声:“有贵客到了啊。”
“静静,你回来了。”丁一诚也起了身,白衣黑裤的,样子倒蛮倜傥,也没有跟她计较的意思。
但纪静宜没打算就这么囫囵过去。
她走到他面前:“几天不见,听说姐夫最近架子很大呀,动不动就摔瓶砸碗的。在这儿坐着,不会也是要给我一顿排头吃吧?”
哦,慧真都告诉她妹妹了,要么是康儿。
丁一诚眉头一皱,不管怎么提醒,不要把家里的事拿出去说,尤其不能让这个炮筒子知道,纪静宜除了劝她姐离婚,就是劝她姐离婚,仿佛离婚是什么先锋时尚,谁离谁是弄潮儿。从来也不管这当中的利害关系,只凭自己高兴。
看来这大小姐是没好脸色给他看了。
丁一诚索性又坐下,往后靠了靠:“哪里,你是小妹,不管怎么样,我得包涵你啊,再不济,还要看老王的面子。”
纪静宜都听笑了:“姐夫还是会说话,大概是得了你父亲真传,要不怎么回回能哄得住我姐,让她给你生儿子,当贤妻呢。”
丁一诚变了脸色:“我跟你姐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根本不明白。”
“你们那些市侩的算计我是不明白,但感情我明白。”纪静宜打断他说。
丁一诚冷笑了一下:“你真明白,就不该老怂恿你姐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陈年旧事!就该告诉她朝前看,日子总归是和我在过,不是那个不见了踪影的……我真不懂,你一心要你姐离开我,到底是出于什么好心,是要她养尊处优的日子全不要,去追着别人跑么?”
他说不出那名字。
哪怕如今翻身居高了,贺正平对他来说,仍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山,仰望过他十年,仰望过他们的爱情十年,就很难爬过去了。
“谁?贺大哥吧?”纪静宜替他说出来了,“既然你提到他,那我也跟你说清楚,我姐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太孝顺,又太肯认死理了,她嫁给了你就不会背叛你,偷鸡摸狗的事她做不来,你用不着老怀疑她什么。”
她说的这些,丁一诚怎么会不知道?慧真的秉性,不用任何人来昭彰。
但他就是要比,就是要问,同样一件事,还没等慧真说什么,他就自动较量上了,如果是贺正平在,会怎么讨她的喜欢,他生怕慧真觉得,即使他如今的权势不输贺家了,也依然比不过他。她脸上任何一点疑似不满的反应,都会拉响丁一诚脑中的警报,警铃声让他变得行为失控,神经兮兮,连人形都维持不住。
他长舒了口气,单手搭在了胯上:“那天是我不对,不该那么冲动,我是来找你姐赔礼的,也不想和你吵。静静,成年了,就不要再当二极管,该接受这个世界是多面的了,好吗?”
他骂谁二极管呢。
纪静宜用力哼了下:“不和我吵,所以拼命欺负我姐,就算准了她会忍气吞声,对不对?”
夫妻间闹个意见,脾气上来砸了样东西,并没有一个人受伤,这叫欺负?
丁一诚迷惑地看着她:“你在家也这么小题大做,无理取闹吗?王不逾能受得了你这样吵?”
“那你去问他啊,受不了也可以离。”纪静宜给了他一个白眼,往里走。
正碰上慧真牵着儿子回来,她说:“唷,散步回来了,你瞧这裙子上,都是沙。”
再朝客厅一看,觉得气氛不妙,啧了声:“你俩刚一见面,就又吵起来了?”
“没有,”丁一诚上来抱康儿,“静静在替你抱不平,她说得对,不管怎么样,不该大喊大叫,胡打海摔,哪儿那么多家财可散呐。”
慧真瞥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看以后还发不发疯。”
纪静宜的目光都在表姐身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慧真的神情里,竟然有几分她许久没见过的柔情,和没消尽的嗔怪。
她忽然有点恍惚,不知道在哪一个天晴的,也许很平常的日子里,慧真就已经悄悄地变了,而她们都没发觉,包括她自己。
纪静宜站了片刻,识趣地转身回房间,胡乱把东西塞进箱子里。
“干什么呀静静?”慧真跟了过来,站在门口叫她,“跟你姐夫拌两句嘴,还真要走。”
“不是,”纪静宜继续朝里扔睡衣,眼罩,“老三来了,我跟她去游艇上过除夕,我们好一帮同学呢,谁跟我姐夫置气啊,他又不是我老公,我说了我要说的,对得起良心就行,多出一秒的不自在,都是找罪受。”
慧真知道,妹妹是直性子,什么话到脑子里就等于到喉咙口了,非说不可,一个转儿都不打,脾气来得快,和解也是几秒钟的事儿。
她说:“不用特意给我们腾地方,老丁也没那么小气,一会儿还不是静静、静静地叫你,他毕竟是你姐夫啊。”
“我说了他那么多坏话,才不要他叫我呢,”纪静宜想想,又补了一句,“谁给你们腾地方了?我是真要去聚会,我答应了老三的,要不去她能追到这儿来,你们还想安静吃饭,门儿都没有!”
慧真听得笑了,她点头:“好好好,你去,我让司机送你过去。”
“行,”纪静宜拉着她的手说,“姐,不管怎么样,对自己好点儿,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的。”
慧真摸了摸她的脸:“我知道。”
纪静宜出去时,拖了一口大箱子。
丁一诚见状,放下儿子,过来问她:“这怎么个事儿,真要和你姐夫生分了。”
纪静宜瞪着他:“没那个啊,把你那套收起来,我不吃。”
“帮她提过去,车到了,”慧真说,“人家跟姐们儿去潇洒,不跟咱拖家带口的玩儿。”
丁一诚给她放进了后备厢:“好了,路上小心点。”
“什么意思?”纪静宜听着怪怪的,“你要派人办了我?”
丁一诚笑她小人之心:“我有那个胆子,除非不想看见明天的太阳了,有王总都够撕了我的。”
“他才没那么在意我,”纪静宜拉开车门,坐上去,“走了,不用送。”
等车子开远了,丁一诚才问了句:“她是真看不出?”
“看得出什么?”慧真也跟他打哑谜,“那你得怪王不逾啊,是不是捂得太严实了。”
丁一诚勾了下唇:“也不算捂,我估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吧。”
走到门口,他让慧真先进去,说打个电话。
慧真一秒猜出来:“通风报信吧,亲兄弟都没这么团结,你们这帮男的啊。”
丁一诚刚把烟到手里,又揉回去:“我什么事儿瞒得过你啊,你那眼睛跟照妖镜似的。”
“那你现形了吗?”慧真瞥了他一下,提起裙子往上走。
丁一诚没打电话,发了条信息:【静宜刚出门了,你想要不被偷家,自个儿上点心吧。】
王不逾洗完澡才看见。
他站在浴室里,手指停留在屏幕上很久,镜中照出的一张脸上,连神情都没有波动。
就是满室未散的水汽忽然有点闷,闷得他呼吸不畅。
他扯开一点浴袍领口,没回,把手机又放在台上。
王不逾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很轻地嗤了声。
不知道同学里,有没有那个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