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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 第29章

一寸舟 · 言情小说 · 309.99KB · 2026-10-01 19:13:17

第29章

  当天清早,纪静宜还没醒,就听见窸窣的穿衣动静,她睡迷糊了,窗帘关得严,卧室里黑漆漆的,还以为是半夜,嘟囔了句:“你又要回你房间去了,哼。”

  “……天亮了,我去上班。”王不逾系着扣子说。

  纪静宜揉了揉眼睛,有点意外:“这么快就天亮了,我们不是刚睡吗?”

  王不逾没接,他已经忍耐很久了。

  这一夜一直在被折腾,她睡姿极其离谱,要么是脚架上来,把被子整个掀翻,一会儿是手甩过来,打在他面门上,一巴掌叫他瞬间清醒,可以说,毫无睡相可言。如果婚礼结束后,他们要整晚待在一个房间的话,他还得费点功夫,把她的睡眠习惯纠正一下,否则别想睡踏实。

  他说:“你几点的飞机?”

  昨晚说到一半去了床上,没来得及问。

  纪静宜躺在枕头上,笑了下:“当然是下午了,我讨厌赶早班机,我姐知道的。”

  “好,”王不逾穿好衣服,又上前给她拉了拉被子,“盖上。”

  纪静宜伸出手,箍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下带:“你昨天睡得好吗?”

  “实话吗?”

  “嗯。”

  王不逾倒没直接说,他的唇被迫挨上她的脸:“和你睡觉好比作战。”

  “……”纪静宜立马松开他,推了下,“你快点走吧,我不想看到你了,好烦。”

  听见关门声,纪静宜打了个滚,又把被子弄乱了,继续睡。

  她到中午才醒,靳慧真在微信里问怎么去机场,需不需要接。

  纪静宜洗漱完,端了手机,打着哈欠往外走,刚要回她,当然接,不接我怎么去。一抬头,看见从外面回来的王不逾。

  她停了手上的动作:“你怎么又回来了。”

  “上午在附近开会,回家吃个饭,”王不逾解着身上的外套,“顺便送你去机场。”

  算他还有那么点儿良心,虽然是顺便。

  “那你下午不上班了?”纪静宜翘起一侧的唇,又问。

  王不逾换了鞋,走过来:“上,送完你就回去。”

  “送完我都很晚了,”纪静宜替他盘算起来,“再赶回集团,你这下午也没上几个小时班啊。”

  “嗯,”王不逾倒了杯水,说,“但应该没人敢查我的岗。”

  纪静宜朝他翻了个天大的白眼,神气什么呀。

  她又低头给表姐发:【不用了,王不逾会送我。】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雪,雪势歇得干净,天也放了晴。

  车开出去,天地一色素白,纪静宜趴在车窗边看了会儿。

  直到王不逾把车玻璃升上去:“冷。”

  一路开去机场,王不逾也没说什么,都是纪静宜在问他话,快到的时候,他才开口叮咛:“东西都带好了没有?一些常用药我给你放进去了,身体有情况及时吃。”

  “带了带了,”纪静宜不耐烦地说,“你昨天就说过一遍了,我就去几天,爽吃爽玩还来不及,能有什么情况,真是爱操心。”

  到了私人航站楼门口,王不逾帮她把行李箱取下来。

  靳慧真也刚来,搂着儿子说:“挺准,咱俩差不多到的。”

  纪静宜笑着嗯了声,又蹲下去摸小外甥的脸:“康儿,最近想了小姨没有啊。”

  康康挺高冷地说了两个字:“没有。”

  意料之中,孩子都这样,隔段辰光不见就认生,加上他们丁家这教育氛围,板得比同龄人心智更成熟,像个小大人儿似的。

  纪静宜问:“那你长高了吗?吃饭怎么样?”

  “好。”康康说。

  纪静宜哦了声:“睡觉呢?”

  康康又说:“香。”

  “嘿,多说一个字你会怎么样?”纪静宜瞄了眼身边的王不逾,“我说,你这算后继有人了吗?”

  康康也看向他:“小姨父也觉得你烦吗?”

  “你很久没挨揍了是不是?”纪静宜气得提过他的衣领子,“没事儿,我们还要一块儿待好几天呢,我慢慢来治你。”

  慧真在一边笑,王不逾把孩子护了下来:“好了,他还小。”

  “小姨父,”康康倒喜欢他,因为丁一诚的关系,也常见王不逾,此刻紧抱着他的腿,“我小姨脾气真冲。”

  “所以,”王不逾郑重地交代他,“你在外面要照顾小姨,别惹她。”

  康康似懂非懂地说是。

  “好啦,我们进去吧,”慧真把儿子牵过来,“跟小姨父说再见。”

  小朋友挥挥手,随妈妈转过身。

  纪静宜把箱子接过来,说:“走了啊,拜拜。”

  王不逾站在原地,点了个头。

  纪静宜没回头,踩着舷梯上了那架湾流。

  舱门合上前,还是康康喊了句:“小姨父还没走耶。”

  她这才扭过脖子,整片玻璃揽尽外景,仍能望见王不逾伫立不动的身影,挺拔孤静。

  靳慧真脱下外套交给机组人员,笑了句:“我说的,已经处出感情来了吧,送到这会儿。”

  “怎么可能,他是不想回去上班。”纪静宜转开脸,不再看了。

  她始终认为,语言是有意识的归属宣告,不论哪一种情意,都是需要主动言说、确认和破格的,王不逾不说,那她只好当作是体面习惯。心思不从嘴里落地,再高阶的尽责,也只是尽责而已。

  但她要滚烫的钟情。

  飞机开始滑行,起飞,黑色人影逐渐缩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

  升入平流层后,引擎的轰鸣被厚厚的云层隔成白噪音。

  机舱内恒温和煦,纪静宜靠在沙发上翻杂志,头往后靠在头枕上,快要睡着。

  “小姨,”康儿挤到她这边来坐,“小姨,我妈睡了,你陪我玩。”

  纪静宜推开他:“不要,你刚才埋汰我来着,我很记仇的,下去。”

  “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康儿真急了,手脚并用地爬上来,“我下车的时候心情不好,对不起,小姨。”

  “这还像话,”纪静宜把他抱到身上,“你放寒假了呀,怎么还心情不好,小孩子都喜欢放假,我们还要去玩儿呢。”

  康康坐在她腿上,谨慎地、小声地说:“爸爸妈妈在吵架。”

  又吵架了,纪静宜朝慧真那儿瞥了一眼。

  不是康儿说她都看不出,也许是表姐温顺惯了,把人前得体这件事看得太重,因此结婚以后,顺理成章的,成了面子婚姻的代言人。

  她知道慧真不喜欢丁一诚,自打嫁给他,就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演出,演夫妻融洽,感情和睦,越演越好,越演越真。

  纪静宜收回视线,也压低了声音:“他们为什么吵,你知道吗?”

  “你晓得,昨天是什么日子吗?”康儿先问她。

  纪静宜搜刮了一下为数不多的大脑内存,想不出:“什么日子。”

  康儿撅着个小嘴,口齿清楚地说明:“我爸妈的结婚纪念日,我妈给忘了,咱们不是要出来度假吗?妈妈昨晚在单位加班到……我不记得几点了,反正在处理事情,我爸挺不高兴的。”

  他只记得他被吵醒,爸爸砸花瓶的声音很大,比打雷还要响一些。

  隔着门缝,康儿听见丁一诚点名道姓:“你不是不会这一套,靳慧真,你比谁都心思细,只是不肯用在我身上,我说的对吗?”

  他走出房门,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无动于衷。

  连语气都是温温柔柔的:“你说什么都对,今天是我忙忘了,如果你要补上,找过一个日子,我可以配合你,现在能去休息了吗?”

  听外甥讲完,纪静宜的眉早就拢紧了。

  她用力哼了声:“又不是金婚银婚,我看他是借题发挥,不能打电话提醒你妈妈吗?再不济可以去单位啊,非得等到半夜来说。”

  据她了解,在他二人结婚前,姓丁的追过她姐很久,都被慧真拒绝,那时她的男朋友还是贺大哥,只怕连丁一诚是哪三个字,都未必写得出。后来丁家发达了,丁一诚和慧真在父母之命下完婚。每次牵着她出门,都虚荣得像在展示一块人生金牌,恨不得向全天下宣布,他丁公子很有本事,凭借家世跃迁,娶到了曾经要够着脖子仰视的女人。

  可没过几年,他又开始介意她和别的男人的过往,恨自己不被她爱。

  纪静宜抓了抓身下的真皮沙发,气愤地想着。

  康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小姨,你说,我爸妈会离婚吗?”

  她又去拍外甥,好笑地说:“你一小屁孩,知道什么是离婚吗?”

  康儿说:“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就是分开生活呀,我们幼儿园班上,有的同学父母离婚了,他要半个月才能见爸爸一次。”

  纪静宜知道丁一诚的德行:“放心吧,你爸才不舍得离婚,他是个赖皮鬼。”

  不过她可以劝劝慧真,先把她的思想包袱卸了再说,她就是家庭观念太重,总想着怎么符合父母的期待,从来不先考虑自己。

  别墅在亚龙湾一处僻静的海岸线上,四周种着高大的棕榈树。

  下了飞机,乘车到此地,纪静宜牵着外甥推门进去,院子里一方泳池,池面宽阔,乍一眼看去,和远处的海连成一片。

  一月底,下午的日头晒得人暖洋洋的,穿条连衣裙绰绰有余。

  康康一路走进来都欢呼蹦跳:“小姨,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游泳?”

  “你不太会,还是拿个泳圈,”慧真对他说,“不过也要等妈妈和小姨休息一下,好不好?我们休息好了才有精力带你玩啊。”

  “就是,”纪静宜推了下墨镜,“飞机上吵了我那么久,害我没睡着,我可没空陪你游泳,老实待着。”

  康康笑她:“太阳都没落山,小姨,你怎么就要睡觉哇,身体好差哦。”

  纪静宜大言不惭的:“嗯,我是早产儿,从小身子格外弱,不信问你妈妈。”

  “……”

  纪静宜回了二楼的房间,放下行李。

  她洗了个澡,歇了个把小时,一觉到天黑。

  她打开箱子,找了一件泳衣换上,趿拉着拖鞋往外走,边给王不逾回语音:【早就到了,我在睡觉,所以没给你报平安,你吃饭了吗?】

  王不逾收到的时候,刚停好车。

  晚上的饭局在条僻静胡同内,他走进门,踩在木楼梯上,后面下着密密的小雪。从机场出来,还没到集团就开始落了,一点预兆也没有。

  他打开手机,身上笼着层淡黄的光,站在二楼拐角处听。

  放了一遍,他回了个“在吃”,再听第二遍时,遇上何嘉木从楼上下来,狭路碰着王不逾,脸色瞬间白了半截,但又不好不打招呼:“不……不逾哥,好。”

  王不逾收起手机,依旧是素常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淡淡落在他身上,带着不怒自威的分量,比拍桌子发火,更让何嘉木后背发凉。

  见他看住自己,何嘉木也不敢走:“有什么事吗?”

  “小何,”王不逾背着手,缓缓开口,“我吧,从来不跟人计较闲话,爱说什么,是你的自由。”

  何嘉木应了一声,没抬头:“我在哪儿说什么了,没有啊。”

  “但是,”王不逾没理他,“没影儿的事,就不要给我太太吹耳旁风,她年纪小,性子又天真,听不了你那些混账话。你要不怕我掀你的底,就继续不安分。”

  何嘉木大气不敢出:“知道,我真没有,哥,就是上次碰到了,随口开了个玩笑。”

  王不逾又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往楼上去了。

  进了门,入座以后,丁一诚给他倒了杯茶。

  “你没去三亚?”王不逾先开了口。

  丁一诚摇头:“没脸去,昨天多喝了两杯,回家没忍住,跟慧真发了通邪火,现在挺后悔的。”

  王不逾知道他的病根子在哪儿,语气平淡:“那属实没脸。”

  “姐夫没你的涵养功夫,行了吧?”丁一诚靠在椅背上斜着他,“我不如你能忍,什么话都当听不见,也咽得下去,现在你和静宜还挺好,够有能耐的,连她这样的你都能招安。”

  说实在的,有时他倒希望慧真学一学静宜,心里可以不用藏那么多的事儿。哪怕扑上来打他、骂他、挠他,也好过冷清失望地看着他,又什么都不说。

  “她哪样的?”王不逾听得不舒服。

  周覆上来和稀泥,笑说:“老丁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你敢讲小纪的不是?”

  王不逾喝了口茶,笃定地说:“她很好,什么不是都没有。”

  “对,对对,”周覆一副看透他的表情,“不过咱这心里话,小纪能知道吗?听过吗?我怎么听说,你俩还分着房啊。”

  王不逾如常地接过话:“我们还没办婚礼,同的什么房?”

  说完,觉得这话应太快,说出来变了味道,耳根一热。

  “哟,您还有这个讲究,比我爷都传统,留着这套老规矩,”对面老郑听了惊讶,放下手里的筷子,扔了几根烟给他们,忍不住笑着回嘴,“那一辈子吃不上这杯酒,不是就不用开光了?我寻思这事儿不就讲个兴致吗,到了就……”

  周覆咳了声,提醒他:“得了,在座的就你没媳妇儿,不用上赶着找不痛快。”

  “……”

  王不逾扭头望了眼窗外。

  风一阵紧似一阵,雪还在下,薄薄地积在院中老树的枝干上。屋内这盆火烧得旺,噼啪作响,但三亚很暖和,不用穿太多衣服,纪静宜应该在玩水。

  她喜欢一切新鲜的事物。

  在和他的亲密里,细究起来几分是真,几分是年轻的好奇,情欲的放纵,王不逾吃不准。

  但无论如何,他们之间总该有一个郑重其事的时刻,标记出从今往后。

  领证当日吵得厉害,婚礼不该是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说明一点,王不逾是一个方方面面都很传统的人,离静宜在情感上的需求还差得很远,所以他需要有一个打破重建的离婚期,来反省什么是该表达的,绝对不能在婚姻中省略的。这本不是很长,婚礼后不久就会离婚,静宜不可能一直主动。大家九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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