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47 King
施慈安知道把她惹恼了。
可是等到了丹佛, 看见她挺直了背,在会客室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的模样, 那种想咬她一口的感觉又痒痒地冒了出来。
秦云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们两个倒是一个比一个随便, 施慈安紧挨着她坐在旁边,阿尔维德泊完车,说了声上楼去换衣服。
她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需要见长辈的场合。虽然在这里见家长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只是见面认识一下而已。
主座的褐发女人身段高挑, 即便在家穿着也不随便, 优美的脖颈上戴着翡翠项链。施文筠坐在那里,柔美的手腕上手镯叮当作响。
女人有一张十分具有混血感的脸, 乍一看是有些严肃的,五官深邃又带着点古典的含蕴, 头发偏浅柔软, 盘成郁金香的形状, 就像她这个人给秦云般的感觉一样矛盾。
施文筠没有审视她, 又或者问点什么——比如恋爱的经过、有没有结婚的打算。
只是语气轻淡随便地招手要她过来坐,把礼物递给她,用中文问她这两天有没有爬山露营的打算。
秦云般有些拘谨地顺着答了两句, 很快就放松下来。施女士确实是个表里如一散漫的人, 虽然看上去很客气,还有点不好接近的感觉,但根据她的生活经验,这样的人其实很好相处。
她一放松下来话就开始变多,变脸之快,把人家也逗笑了。
兄弟俩的外表上能看出与施女士相似的痕迹, 不得不说,他们一家人都很赏心悦目,她天然就对施女士有几分好感。
施文筠嘴角浅浅的笑意让她看起来优雅而尊贵,秦云般也想笑,余光看到从楼梯走下来的人影,下意识把嘴边的笑意收了收。
阿尔维德问道:“聊完了吗?”
施文筠偏过头,定睛打量他片刻:“你也恋爱了?”
秦云般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阿尔维德换了一身轻便的背心工装裤,没有穿外套,脖颈上自然垂下的项链明晃晃挂在胸前。
“咳、咳咳……”秦云般险些被自己口水呛到。
她目光只扫过一眼,就明白施女士为什么会这样发问了。
看清的瞬间,她全身温度都在疯狂往脸上涌。
他脖颈间那条贴身不离挂着狗牌的项链,挨着狗牌多出了一个小小的迷你包子玩偶,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他自己买的东西。
她从来没想过找阿尔维德把这个玩偶要回来,毕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街上做活动都能领两个,他怎么能这样——
秦云般缓缓把头转回去,几乎能听见自己的颈椎发出僵硬的咔咔声,然而等她转回脸,面对的是施慈安笑弯弯的眼睛。
施慈安视线死死锁在那条项链上,声音和表情好像不在一个图层:“挺可爱的。”
阿尔维德谁也没有理,径直走到她斜对面坐下。施文筠也没有非要追根究底的好奇心,端起茶喝了一口:“带小云去外面透透气吧,坐在这儿不闷吗。”
秦云般站起来答应了一声。
从后门出去是花园,周围种了大片的月季,看得出来精心料理过,但又按照中式园林设计了一些太湖石和水潭,完全是顺着主人心意打造的奇特景观。
她这时候才有闲下来的心情打量建筑,希尔斯伯勒那套老宅已经很壮观,这栋庄园差不多有希尔斯伯勒那套两倍大,房产面积真是最直观的概念。
施慈安在她后面跟过来,她蹲在一汪水池前说道:“你们家在这里是不是地头蛇啊?”
施慈安思忖道:“什么是地头蛇?”
冷淡的声音横插进来:“就是petty tyrant.”
“他的中文居然比你好。”秦云般有点惊讶,虽然他们两个都会说中文,但受名字影响,她总觉得施慈安更亲近些。
“他学的是社会语言学,”施慈安沉默了几秒,才轻描淡写地说:“这不是很正常吗?”
秦云般垂着头小声地说道:“我还以为他不用上学,他看上去像刚出生就会用八倍镜瞄准医生说King never cry的。”
阿尔维德:“……”
施慈安越看他胸口的项链越烦:“妈妈没有告诉过你这个时候跟上来很没有眼色吗?”
秦云般立刻站起来,从他们俩旁边绕过去,走到花园另一处角落。
花园角落摆着一个秋千,秋千架是用木头打的,可以看出手工的痕迹,虽然有些旧,但是没什么灰尘,可能园丁顺手收拾过。
肯定是他们兄弟以前的玩具,秦云般比了比高度,他们现在坐不下了,她还可以废物利用一下。
她走到秋千跟前坐下,试着往前蹬了一下脚,发现秋千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荡起来。
秦云般下意识抬头,看见阿尔维德在旁边抓住了秋千的绳子,对她说:“别坐了,很久没维护过。”
她乖乖点点头,想要站起来,目光瞥到他胸前的项链,硬着头皮说道:“那个……你能不能别戴了。”
阿尔维德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问她:“给你的东西扔了吗?”
秦云般知道他说的是那块狗牌,她当时一气之下不知道甩在房间的哪个角落里了,但是没扔,毕竟是别人珍贵的东西,她优柔寡断,总是不希望在生气的时候做出什么永远无法挽回的事情。
她思考了半天,不知道哪个回答能让阿尔维德把这挂在胸口的神通收回去。她说没扔,他要是说你没扔,那我也留着,怎么办?
最后嘴硬道:“扔了。”
阿尔维德说道:“既然你扔了,那就没资格要回去。”
秦云般:“你们怎么都喜欢诡辩?”
阿尔维德:“什么是诡辩?”
“强词夺理!”秦云般气得大叫:“sophistry!”
她想把施慈安喊过来克一下他,发现施慈安正站在原地和一个中年白人说话,她小跑过去,施慈安顺手揽住她。
那人笑容满面:“女士还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了。”施慈安嘱咐:“酒不用给她上。”
晚饭气氛还算轻松,和施文筠稍微熟悉一点之后,秦云般发现她是一个不算很讲究的人,什么事情都很随便,这点上阿尔维德比较像她。
因为只有几个人,他们在餐厅的小桌吃晚饭,这让秦云般压力小了很多。
在低头喝汤的时候,秦云般冷不丁感觉到腿边蹭过一道冰凉。
鞋尖轻轻碰了碰她脚踝。
秦云般下意识想去看,桌布垂下来挡住了全部视线,但是皮质的冰冷鞋背贴着她小腿,轻轻勾了一下,仿佛在证明不是她的错觉。
她腿往后瑟缩了一下。
桌面上风平浪静,餐桌上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她也不好意思说话,两个人一左一右,她不知道是谁在碰她。
施慈安垂眼拿着餐刀分割,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视线,掀起眼皮对她笑了笑。
桌下缠着她小腿的,沿着皮肤一寸寸往上勾。
阿尔维德仍旧平静地坐在那里,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喜怒,视线都不和她对视,他侧着脸总有种拒人于外的冷漠,她看着他的脸,甚至都无法说服自己怀疑他。
她努力维持面上的镇定,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接着就感觉鞋尖得寸进尺地轻挑,蹭得腿边裙摆摇晃——
秦云般猛地站了起来,狠狠瞪了施慈安一眼。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秦云般脸上烧得发烫,僵硬地捂住肚子:“我有点难受……”
她面露歉意,和施文筠说先回房间休息,接着像逃一般飞快地离开了餐厅。
佣人领着她上了二楼客卧。
进了房间坐下来,她才发现手机上有一个未接电话,来电人显示的是诺蕾娜警官。
天呐,一想到对方可能又要长篇大论地劝她干什么,她就觉得自己现在没那个精力应对。秦云般抓了抓头发,设了个半小时后的闹钟,直接瘫倒在床上,打算搁置一会儿再回电话。
事实证明,只睡半个小时真是世界上最不牢靠的谎言之一,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世界安静得像只有她一个人。
她睡着时施慈安应该进来过,本来放在手边的手机如今放在床头充电……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是打开手机,看了下记录,似乎没什么重要的消息。
她揉揉头发,打着哈欠摇摇晃晃站起来去洗漱,结果从盥洗室一出来,反而更清醒。
这个点已经近凌晨,她不好意思打扰别人,打算随便走走,刚走到一楼,就听见后面窸窸窣窣的动静。
秦云般有点迟疑,不知道要不要返回去喊人。
她往声音来源处走近了两步,透过落地的玻璃窗看到了月光下的人影,下意识松了口气。站在草坪上的人是阿尔维德,他穿的还是下午的衣服,深色的工装裤和背心,施慈安不会穿得这么随便。
他手里拿着锯子,地上都是长短不一的厚实木板。
她先看到他,才看到他旁边的秋千。
秋千架比下午看到的那个高出了不少,换了绳子,木头也是新的,架子还用藤蔓装饰缠绕了一圈,带着黄色的小花。阿尔维德垂眼看着秋千,神情专注,月光仿佛给他镀了一层柔软的光。
当她能看到阿尔维德的时候,对方自然也能看到她。
两人的视线交汇。
他放下工具,从花园那头走过来:“去试试。”
秦云般有些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脸庞,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你怎么不睡觉?”
阿尔维德说:“不是想坐秋千吗?”
她只好过去坐下。紧抓住秋千的绳子,秦云般发现坐下时腿刚刚好可以离地,这种合适让她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她低着头,脚悬空着轻轻晃荡,瞥见旁边一双黑色的军靴,整个人怔住了。
下一秒,他的手放在她肩膀上。
一股推力把她往前推去,秋千蓦然往前荡去,瞬间的失重感让她心头猛地一窜。
她身形摇晃了一下,下意识回头望过去。
秋千架上的小花瓣点点飘落在她身上,落了一地,映在她瞳孔里的,似乎也只有飘落的花瓣和他。
阿尔维德抓住秋千的绳子,让她缓缓停了回来。
她的心跳终于落回胸口,下意识想要站起来,阿尔维德的手扶在她肩上,将她按回去。
紧接着,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脖颈,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锁骨处自然垂下来。
是项链,他的手指停留在她后颈片刻,扣上了项链的锁扣。
秦云般看见垂在自己胸前熟悉的金属吊坠——熟悉到下午还戴在他脖颈上,她松开一只手,捧起吊坠,摸到上面刻着他名字的字母。
阿尔维德说道:“别再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