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2
傍晚,雨下得很大。
艾德里安从师部的会议室出来,隆美尔将军转任非洲军军长,现在第七装甲师由汉斯·冯·丰克男爵少将接任师长。
在今天的会议上,他们确定了第七装甲师从法国返回德国本土的诸多事宜。
晚上还有聚会,艾德里安以身体不适为由先离开了。
轿车驶入巴黎城区,雨势汹涌,城市在夜色里起了层雾。
艾德里安去了一趟医院,备了足够的感冒药和退烧药,和一些她日常可能会用到的药品。
回到宅邸。
一楼大厅里的灯光亮着。
男人快步走去,踏上台阶时摘下军帽,步入客厅的瞬间目光扫向沙发边。
莉莉不在楼下。
这场雨太大,门口的风吹进来很冷,她感冒还没好,应该在楼上休息。
艾德里安上楼,胖猫蹲在房门口,朝他‘喵’了一声。
“她没让进去吗?”艾德里安眼中漾开浅浅的笑意,推开卧室门。
和他早晨离开时一样,被子叠放整齐。
莉莉还没回来?
胖猫歪着脑袋朝房间里偷看,像是感受到男主人身上的温和气质突然被抽走,它悄咪咪地溜到一边去。
-它的好朋友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家?
艾德里安叫来佣人,仔细询问。
佣人一直待在后面,摇头说不知道。
门口的卫兵给出准确的回答:“Shelly小姐没有回来。”
艾德里安让卫兵现在去找彼得。
卫兵领命迅速离开。
艾德里安回到楼上,瞥了眼手表,再过一个小时就到宵禁的时间。
他将解开的纽扣重新扣回去,在书房里给宪兵营的指挥官、巴黎城防司令部的值班室、保安处的负责人挨个打电话。
‘一位黑发黑眼的年轻女人,东方面孔,身高1米65,很瘦,生病…’
‘如果在巡逻和检查中遇到她,务必礼貌地对待她,并派人到克莱贝尔大道…’
三处的值班军官在听到男人的姓氏和身份后,立即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作为侦察连出身的军官,在波兰和法国的战场上,他凭借敏锐的侦察能力数十次精准定位敌军的隐蔽阵地和溃散部队。
那些任务他有地图,情报,无线电传来的坐标,有现场的履带痕迹,弹坑的分布,帮助他判单。
但现在,艾德里安只有一个作战任务:找到莉莉。
蒙蒙大雨,气温越来越低,她现在在哪里?
遇到什么事了?
为什么不回家?
艾德里安带上巴黎市区的城防地图,出来时,彼得已经在门口等着。
彼得面露忧色,不敢多问,想到上次见Shelly小姐时,她还病着。
万一遇到抵抗组织,把她当作需要清除的人。
艾德里安将牢记于心的地图给了彼得,“带人在巴黎城区搜索,她常去的咖啡馆,面包店,花店,特别是她以前居住的地方。”
说到这里,艾德里安声音一顿。
-夏维琛已经离开了,莉莉生病一直不见好转,是不是忧心和亲人的分别?
-她会不会也想离开…
男人的目光突然凝在这场雨里,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火车站和通往南部的路口也要派人去找。”
*
彼得从圣奥诺雷郊区街赶到和少校约定的咖啡馆,等了一会,同样搜寻完一条街区的男人下车走过来。
彼得撑伞迎上去,“Shelly小姐没有回夏家。”
同一时间。
夏莉在塞纳河畔的旧报亭下躲了一阵雨。
铁皮棚子被黄豆大的雨点砸得噼里啪啦的响,河面的风一阵阵的朝岸边吹。
铁棚摇摇晃晃,发出不牢靠的吱呀声。
路灯的光芒可以忽略掉,黑乎乎的河面,什么都看不清。
夏莉站了很久。
她慢慢往回走,巡逻的士兵朝远处走去,像是在执行什么任务。
她的身份证件都被雨水打湿了,本来还担心拿出来时会被怀疑。
事实上,这些人很忙。
夏莉走了很远,胸口急促地喘着气。
爬楼梯,掏钥匙,开门。
她几近力竭,身体前倾的力量将门撞开,瘫坐在了客厅的地板上。
回了点力气,夏莉扶着墙壁打开客厅的开关,温暖的灯光落下来。
家里空荡荡的。
聿安没回来过,这反而让她好受一点,至少不用被反复催促去苏联,为什么不去,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
想到这些,额头疼的厉害。她朝厨房走去,煮了热水。
越来越疼,颅骨像是被人用棒槌在敲打般。夏莉等不及水烧开,接了一杯冷水,直接把退烧药和止痛药一起吞下。
又回自己房间换了身干衣服,躺回床上的那一刻,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枕头旁,和她并排躺着的金色泰迪熊,用浅蓝色的眼睛看着她,明亮专注。
夏莉想到早晨,她撑开那把‘小太阳’雨伞后将艾德里安拉到伞下,他就是这样看着自己的。
女孩鼻头发酸,无数相悖的情绪将她胸口撑得满满的,和脑袋一样,快要爆炸。
她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小艾德里安的柔软的肚皮上,紧紧抱住它。
-只是有些不清楚该怎么面对被剖析的自己。
-想休息一会儿。
-静一静。
-很快就会想清楚的,等脑袋不疼了,就会想清楚的。
夏莉安慰自己,先睡一觉,先放过自己,不要再想下午的谈话,不要再想自己是不是爱上了侵略者。
她刚闭上沉重酸涩的眼睛,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自己不回去,艾德里安会担心的。
女孩爬起来,走到客厅拿起电话,拨了宅邸的号码。
听筒里响起嘟嘟嘟的忙音,没人接。
也许师部今晚有聚会,每次这样的开会他都会回来的很晚。夏莉打算等睡醒了,再打过去,告诉他自己明早回去。
*
医学院已经搜查过了,没有女孩的踪迹。
艾德里安交代彼得去找莉莉的弟弟,带到城郊的一处军用仓库。
他自己,则朝马路对面走去。
二手书店早就关门了,听见敲门声,卷发老先生费解地打开门。
看见门外的德国长官和身后十多个士兵后,老先生脸色煞白,后退了两步。
“长官,这是我的父亲留给我的书店,我向您保证,这里不会有——”
“晚上好,”艾德里安淡声说着法语,用平淡的开场白打消对方的恐惧。
“我需要向您询问一点事情。”
老先生侧身让开路,但门口的男人并没有走进店内。
-他的大衣在滴水。
“今天傍晚,你有没有见过一位黑发黑眼的年轻女孩,长头发,皮肤很白。”
老先生点头,下午的客人不多,黑发黑眼的东方面孔非常显眼。
更何况。
“是的,她撑着一把黄色的雨伞,非常鲜艳和漂亮的颜色,像巴黎雨季里的阳光一样,我很难不注意到她。”
艾德里安冷沉的双眸聚起一点亮光,盯着书店老板。
“和她一起来的,是一个短发女人,还有一个少年。”老先生说道,点了点头,“他们都是黑色头发,东方面孔。”
艾德里安眉心一跳,“请告诉我细节。”
“您要进屋里吗?”老先生问,外面的风很冷。
“不用。”
老先生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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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生去了二楼,他听不懂中文,中途给她们端咖啡过去时,短发的女生声音很有力量,语气坚定;长发的则一直在咳嗽。
后来,一对老夫妇带孙子过来买书,他们没有雨伞,衣服全淋湿了。
少年很善良,将那把黄色雨伞送给了他们。
长发女生先下楼,和少年吵了起来。
他虽然听不懂,但能猜出来,长发女生是因为找不到那把漂亮的雨伞了。
她接过少年的伞,离开了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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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老板说完,望着外面的大雨,“她看上去生病了,走的时候很难过。”
艾德里安下颌绷紧,剑眉压着冷冽的眉眼,脸色愈加的难看。
他应该像教训弗朗茨一样,教训那个叫作聿安的少年。
而不是因为对方是莉莉的弟弟,就保持体面的尊重。
*
通往城郊的路被雨水浇得泥泞不堪,车灯照在岗亭的铁门上,彼得带人守在那里。
“找到Shelly小姐了吗?”彼得心中担忧。
男人不答,“他在里面?”
“是的,”彼得将仓库的门打开。
艾德里安冷冷地看向双手被反绑的少年,对方的眼睛,和莉莉很相似。
“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聿安眼神倔强。
“给他解开。”
彼得走过去,解开。
少年活动着手腕,扭了扭,皱眉看向艾德里安,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冷得仿佛能吃人。
-是不是他从姐姐那里知道了下午的事情?
-小悦姐姐的身份,是不是也暴露了?
“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艾德里安迈着军靴,朝他走过去。
聿安眼神飘忽,神情僵硬,梗着脖子转移话题,“再过两天我就要去美国了,你派人把我绑到这里,姐姐知道吗?”
艾德里安通过这句话已经确定,聿安不知道莉莉去了哪里。
他摘下手套,扔在地上。
聿安毫无防备地被一拳揍倒在地。
*
雨点滴答滴答,玻璃窗被风拍得呜呜响。
夏莉身体越来越热,难受地醒来。
她从床上滑下来,到客厅里,再一次给艾德里安打去电话。
依旧没人接听。
-怎么还没回来?
夏莉呼吸粗沉,重新拨打了两次,失落地将听筒放回去。
她安静地坐在电话机旁。
-要是艾德里安回到宅邸,发现她不在家里,电话又打不通。
-他会担心的。
明明说好了,不可以再给他制造麻烦了。
夏莉摸了摸额头,又吞了片药丸,换上更保暖的衣服和靴子后,从伞筒里抽出父亲留下的那把黑色长柄伞。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势没什么变化,狂风暴雨,路面都是积水。
女孩抱着伞柄,一路上绕开巡逻的士兵,从黑黢黢的巷子里绕路,避开检查。
门口的卫兵站在岗亭里,冰冷的雨夜,远远看到一个瘦小的人影朝这边走过来。
伞被吹得东倒西歪,女孩缩在伞下,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
卫兵一眼认出她,松了口气,随即心头一惊,他快步走过去。
“晚上好,我想知道艾德里安回来了吗?”女孩停下脚步,呼吸带喘。
卫兵正要回答。
一束车灯迎面打过来,雪白刺眼。
她动作缓慢地转过身,像一只被锁在光亮中的小兔,睁不开眼。
车灯熄灭。
女孩这才睁开乌黑的眼睛,朝那辆熟悉的梅赛德斯看过去。
-他这么晚才回来?
-工作了一天,肯定很累吧。
夏莉举着伞,朝那辆轿车走过去。
车刚停下,不等库克下车开门,后座车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
艾德里安快步下车,军靴踩在湿漉漉的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夏莉走快了几步,身体晃得厉害,险些摔倒。好在她控制住了,将伞柄一斜,撑在他头上。
女孩在伞下仰起脸,看见恋人的那一刻,头痛都消失不见了,那些悖论和争论被雨水声阻隔。
她几乎是本能地,朝恋人弯起眉眼,露出温柔的笑容,“你一直没回来,我很担心,所以来楼下等你。”
说谎的莉莉。
艾德里安的双眼仍旧带着找不到莉莉的担忧和冰冷,并没有立刻温和下来。
浅蓝色眼睛注视着面前的女孩,从她脸颊开始,身体,双脚,双手。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肩膀和膝盖都打湿了。
-这说明,今天早晨的衣服全部打湿了,不能继续穿了。
艾德里安唇瓣抿成直线,低头接过她手里的伞。
女孩这才看清他隐在夜色里的侧脸,低声惊呼。
男人脸上有伤,从颧骨到下颌,有一道长长的血痕,衣领和肩头上是被雨水稀释过的暗褐色。
“艾德,”她紧张地望着他,声音沙哑,“你在师部的开会就是和人打架吗?”
“嗯,对方是一个混蛋,”男人没有解释,将她打横抱起,朝卫兵道。
“去把史密斯医生请过来。”
女孩抱紧雨伞,靠在恋人怀里,借着庭院的灯光,她发现男人眉头拧出一道褶子。
她用肩膀夹着伞柄,腾出一只手贴上艾德里安的眉心,用柔软的指腹轻轻推开他眉间的小小山丘。
再一回想他下车时的神情,脸上被‘一个混蛋’划伤,夏莉有些忧心。
小声询问,“今天去师部开会不顺利吗?”
笨蛋莉莉。
艾德里安心脏狠狠缩紧,疼得无声无息。
见他不答。夏莉以为被自己猜中,沙沙的嗓音有些着急,“是不是有人和你闹矛盾,那个混蛋带头欺负你了?”
艾德里安长腿阔步,进入大厅,直接往楼梯口走,上楼,进卧室。
他把女孩身上湿掉的衣服脱掉,里面毛衣和贴身的裤子是干的。
夏莉像小兔子一样被放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圆圆的眼睛被过高的体温烧出了红血丝,泛白的唇瓣一张一合。
“这些事情让你很烦躁,对吗?”
“没有。”艾德里安将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脱掉,换了件衬衫和长裤。
坐回床边,看着被子里虚弱苍白的女孩。
夏莉肺部忽地一缩,转过身咳嗽起来。
好一会儿才止住,脸颊呛得红红的,呼呼喘着气。
艾德里安皱眉,满眼心疼。
女孩伸出手,抚着恋人眉间的褶子,气息不稳,“艾德,不要皱眉。”
艾德里安握住她有些烫的手,眼睛映着床头的灯光,浅蓝色的小河温柔极了,整个人的气质都柔软下来。
他躺在她身边,将她抱进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
被子下面,男人不敢太用力地搂她,她太脆弱,像被撕掉的一页白纸,单薄伶仃,稍稍用力就会被捏皱。
-他的莉莉,病了许久。
-他很担心。
面对女孩眼里的忧虑,艾德里安淡声解释,“今天遇到了一点麻烦。”
“你会解决好的,”她乖乖地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脸颊,避开那道伤口。
夏莉今天尤其疲惫,没力气来处理这道伤口,等史密斯医生过来吧。
“嗯,”他继续编造一个让她不要担心的理由,“新来了一批三号坦克的改型,液压传动故障率偏高,在今天下午的训练中,有三辆在泥地里熄火,维修连的人忙了一下午。”
说让自己不许皱眉的女孩,现在也蹙起了眉尖。艾德里安亲吻她的眉心,“不是什么大事。”
夏莉听不懂,垂下眼帘,想了想。
传动系统是什么,在泥地里熄火是因为没有汽油了吗?
她以前跟着艾德里安进入过三号坦克,那是一个很复杂庞大的钢铁机器。
女孩抬起头,眼尾有些沮丧地向下弯着,“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我不懂坦克…你可以找其他人寻求帮助吗?”
“埃里希也是装甲兵,他会知道怎么解决这个难题吗?”
“或者营地里懂技术的军官,或者你的上级,罗滕堡上校?”
夏莉语气真诚,磕磕绊绊地说着,漆黑的眸子慢慢眨动。
金发男人安静地听着,在她说完后,亲了亲她。
-他的莉莉,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
-在回来之前,躲在他找不到的地方偷偷咽下所有委屈和羞辱,再装作在楼下等‘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的’恋人。
艾德里安也假装自己没有打聿安,没有将林悦一起关在仓库里。
对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敲门声传来,库克在门外告知,史密斯医生过来了。
第238章 if百年之前: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