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30
“五分钟,她还要休息。”艾德里安将门打开,侧身让少年进屋。
带上房门时,他转身看向屋内的莉莉。
房间里。
夏莉被一件兔毛大衣裹着,长长的袖子只露出几根指尖,背后塞了两个枕头靠着。
聿安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完全看不出先前的狼狈。他先瞄了一眼姐姐的脸色,才往床边走去。
“姐,你怎么生病了?”
“突然降温,吹风冻到了。”夏莉说话时还有鼻音,弯了弯嘴角,“椅子就在你腿旁边,傻站着干嘛?”
聿安没有坐下,看着夏莉的病态,心里想了很多,“那群人是不是来找你麻烦了?”
夏莉听着,看来艾德里安什么都没说,聿安不知道SD的人在圣奥诺雷郊区街进行了安全行动。
“爸知道吗?”她转移了话题。
聿安摇头。
夏莉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一生周旋于外交与协商之中,不是理想主义者。他肯定不会允许聿安参与到这么危险的事里,偷偷加入法共,在抵抗组织的据点印刷传单。
“姐,你是不是也认为我做错了?”
闻言,夏莉指尖一顿,张了张嘴。发烧导致喉咙本就不舒服,此刻像被棉花堵住,声音发不出来。
他没有错。
艾德里安冒着风险捞他出来更没有错。
她头一次感觉到,弟弟和恋人是天平离得最远的两端。
长时间的沉默,女孩眼睛被体温烧的酸疼,鼻尖发出哧哧的呼吸声。
聿安始终没能从姐姐脸上看出对自己的认同。
而今晚的遭遇,目睹同伴在六楼的惨状,他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需要找人诉说。
也需要一点鼓励和支持。
“他们不会得逞的。”聿安垂着的手握紧拳头,坚定说道。
“姐,如果你了解我和我的同伴们在做的事情,你也会为我们感到骄傲的。”
“现在我们太渺小,总有一天,正义会战胜邪恶的法西斯。”
夏莉目光复杂,望向直挺站立的少年,抿了抿唇,“是的。”
“今天下午,带队抓捕我们的就是之前在除夕晚上的男人,”聿安自顾自说着。
“那个叫菲利普,抓了很多我们的同伴。”
夏莉点头。
“你之前在柏林结识了他们,误以为他们是好人。现在不一样了,姐,如果你见过那个男人的手段,”聿安话音停顿,见她脸色苍白,没将自己在六楼所见告知她。
“他不是好人,他非常危险!”
夏莉依旧是点头,“我知道。”
聿安想起组织里那位来自苏联的中国女生,和夏莉有着相似的经历,早年在德国留学,西班牙内战时和朋友们加入了国际纵队,辗转去了莫斯科,现在秘密来到巴黎。
在法共中国语言组开会时,那个女生听到他的名字后,询问他,是不是夏莉的弟弟。
聿安正犹豫着,想要告诉夏莉这件事。
“聿安,”夏莉先开口,“等买到船票了,你和父亲一起去美国吧。”
聿安欲言又止,话在喉咙里滚了滚,压低声音,“姐,你想不想和我一起?”
一起去美国吗?
还是一起加入…
*
二月的巴黎,将近一半的时间在下雨。
还落了两场薄雪。
太阳被夹在了寒冷的阴雨天里。
夏莉这次病了很久。
感冒像是在和这个季节的天气打配合,反反复复的,好不起来。
烧退了没两天又起,咳嗽缠上了她,好几个晚上,都会被断断续续地咳嗽吵醒。
艾德里安让医生来看了两次,又带她去了医院。莉莉的身体没有问题,肺部很健康,只是不见好转。
夏莉感到很抱歉,因为这种小事让他请假带自己去医院。
“这是我应该做的。”艾德里安伸手,将黏在她侧脸上的丝发拨开。
两人从医院的大楼出来,雨已经停了,洁白的云朵托着一轮薄薄的太阳。
艾德里安刻意放慢了脚步。
在通往出口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医院的疗养花园,灌木葱郁,山茶花开得热烈,喷泉池里竖立着大理石像。
喷出的细密的水珠,形成小片雨幕。
夏莉走了一路,身体感到疲惫,微微喘着气。
艾德里安牵着她,在喷泉对面的长椅坐下。
她歪着头,不解地看向他。
黑发从夏莉肩膀滑下来,阳光照在脸上,肌肤白皙得几乎透明。
艾德里安紧了紧掌心的小手,她比除夕前瘦了一圈,原先那点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也都还了回去。
脸色也不如之前红润。
她扯了扯他的衣服,“我们回去吧。”
男人坐着没动,也不让她起身,“你要多晒太阳。”
夏莉睫毛一眨,看向四周,花园里没什么人,偶尔有三两个穿着国防军军装的军官经过。
应该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她肩膀放松下来,脑袋靠在男人臂膀上。
喷泉的水珠落在水池里,滴答滴答的,小鱼摆动着尾巴,张开嘴,吃掉一个又一个泡泡。
看到这一幕,夏莉唇边浮起浅浅的笑意。
“莉莉,你要快点好起来。”
女孩眨动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落下来,轻轻嗯了声。
“等你好起来,我们回一趟德国。”
她一愣,睫毛颤了下,安静地垂着不动了,眼中有些茫然。
现在的她,有些答不上来这些在过去很容易说‘好’的问题。
“母亲要是看见你这样,会认为我没有照顾好你。”
“不用担心,”夏莉弯起嘴角,细声说着,“等气温升高的时候,这些小毛病就会不知不觉就好起来。”
艾德里安看着她脸上淡淡的笑容,把莉莉往怀里带了带,心中始终有挥之不去的担忧。
-留她在巴黎,会是正确的决定吗?
-或者,送她去巴伐利亚的庄园住一段时间。
阳光从水面溜走,湛蓝的天空将池水映成了宝石。
气温逐渐回暖。
这天。
夏维琛下午没课,拎了一袋橙子,过来看她。
夏莉穿着冬日的厚羊毛开衫,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看书,时不时地咳嗽两声,严重时,咳嗽地停不下来。
夏维琛脚步一顿,停在门外的暗处,望见用手帕捂住口鼻的女儿,心狠狠抽搐了一下。
女孩沉沉的咳嗽,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着她的肺部,一声一声,刮在夏维琛的心脏上。
直到咳嗽声渐止,过了几分钟。夏维琛才从暗处走出来,出现在门口。
夏莉放下帕子,抬头时,看见门外的身影,眼眸亮了起来。
“爸,你怎么过来了?”她声音有些嘶哑。
夏维琛走进来,将橙子放在桌上,“感冒好些了吗?”
“好很多了,”夏莉庆幸,父亲过来的时候她刚结束咳嗽。
他看了眼面容憔悴的女孩。
夏莉眉梢舒展,朝父亲笑了下,撑着沙发站起来,轻声道,“我刚收到一罐茶叶,海伦娜阿姨寄过来的,是您爱喝的龙井。”
“不用忙,你坐着吧。”他道。
夏莉朝厨房走去。
夏维琛只好跟着走进厨房。
夏莉煮上热水,清洗好茶具,踮着脚从橱柜里找到那罐龙井。
夏维琛看着她伸长手臂,袖口下滑,露出的腕骨比之前更瘦更突出了。
“杭州西湖。”夏莉看到罐身印着的产地。
夏维琛接过来看了看,神情凝重地感慨道,“1938年前的货,很难得。”
夏莉垂眼,心下涩然。
1937年12月,杭州沦陷。
夏维琛卷起衣袖,从水果篮子里取了两个梨,洗净削皮,将果肉切成小块,找了一口珐琅锅,小火慢炖着。
夏莉回过神,知晓方才在客厅的咳嗽声,父亲听见了。
再回客厅里。
夏维琛没让夏莉忙活,存放了四年的陈龙井,适合重焖冲泡。
夏莉接过一杯,茶汤厚重偏黄,茶雾袅袅,香气寡淡,带着一股闷闷的陈气。
她还没品尝,胸腔一缩,冲起一股咳意,侧过身急急地咳嗽起来。
夏维琛见状,心里不好受,起身去厨房看梨汤了。
出来时,他将梨汤放在女儿面前,汤碗边搭着一把白瓷勺。
夏维琛眉头紧锁,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聿安的事情,让他和你生了嫌隙?”
让一个国防军军官去SD保卫处搭救一个被纳粹定义为‘政治范’的高中生,无异于自毁前程,甚至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夏莉摇摇头,梨汤的热气熏得她睫毛潮潮的,吹了吹气,抿了一口。
“没有,他对我一直很好。”
夏维琛没有再追问,呷了一口茶,只品得出涩味。
“我会看管好聿安,不会再出这样的事情。”他声音低了下来,有些沉重。
“我这个做父亲的,很失责。没办法为你做更多,让你夹在中间跟着受委屈。”
夏莉柔软的心口涌起一阵酸涩,勉力翘起嘴角,“一家人。”
她想说,一家人,这种时候能在一起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女孩看见父亲无声生长的白发,想了想,还是让这句话就断在这里,没有往下补充。
因为她的恋人是德国军官,所以她的弟弟就不能选择他认为是正确的立场。
她不能要求聿安放下对法西斯的抵抗,也无法对艾德里安说“你不要再帮我的家人”。
她希望家人能度过这段艰难的时间。
她更不愿意看到恋人总是陷入她的麻烦之中。
夏莉握着勺子,满满的一勺梨汤,把涌到喉口的茫然无奈全压回了心底。
“再过十天,我们就要动身去美国了。”夏维琛说道。
夏莉知道,聿安被捕的事情加速了这一切。
她笑着点点头,眼睛亮亮的,用寻常语气说,“嗯,去美国就好了。”
夏维琛见状,心里不是滋味,宁安从小就懂事,连难过都只肯藏在心里,不让旁人看见。
夏莉看着一缕映入到脚边的阳光,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艾德里安说的,要多晒太阳。
看得见,握不住,夏莉和阳光玩了会,突然说的,“爸,到那时候聿安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吧。”
*
同一时间。
夏家被程凤仙闹得不安宁。
她被那晚保安处的安全行动吓破了胆。
程凤仙不敢再等里斯本的船票了,十天太久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吵着要提前走。
夏维琛怎么解释都没用,程凤仙已经将行李收拾妥当,反复确认自己的签证和过境证件在不在。
聿安被夏维琛锁在家里,有时关不住,他翻窗爬到一楼溜出去。
夏维琛怕夜长梦多,只好选择了北非航线,从马赛到卡萨布兰卡,再转乘邮轮去美国。
但是这条线路风险更大,英国皇家海军的地中海舰队在直布罗陀以西巡逻,维希法国的船在他们眼里和敌船无异。
报纸上经常刊登平民在海上遇害的负面新闻。
夜里。
夏维琛找到聿安谈话,告诉他下周二启程,这几天安分一点。
聿安低头看着地板,“我的转校手续还没办完,晚一点走。”
“没办完就没办完,等去美国再说。”
“姐姐还病着,我想等她好了再走,”聿安补充道,“正好等里斯本的船票,不然那个德国军官不是白忙活了。”
夏维琛仿佛又听见了压抑的咳嗽声,放心不下夏莉。他只好点头,“前后差不到五天,你不要再给人家惹事,一个人在路上,多注意这点。”
“嗯,放心。”聿安声音闷闷的,离开书房时,回头看向父亲,嘴唇抿了抿,眼眶胀得酸疼。
“爸,你自己要多保重身体。”
夏维琛挥手,“去休息吧。”
少年带上门,眼眶发热。
他不会去美国。
他在等组织里的中国姐姐,她喊他一起去苏联,还说陈昀大哥也在莫斯科。
那个姐姐说,要找他姐谈话,让她也一起去。
第236章 if百年之前:莉莉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