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8
夏莉刚恢复了一点血色的嘴唇,瞬间又白了。
她咬紧下唇,死死地盯着弗朗茨。
-他抓了聿安!
弗朗茨弯腰堵在车门旁,望着夏莉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瞳孔紧缩,睫毛因为恐慌而缓慢地眨动。
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兔子,随时可能被自己撕碎。
他必须承认,自己在这一刻感受到闪电一样迅猛和强烈的愉悦。
一直以来。
弗朗茨都尽可能地不去招惹柏林兔。每当抓住她错处时,他又会忍不住亮出爪子,隔着好友铸造的保护笼,挠她的皮毛,欣赏她惊惶炸毛的样子。
这不合常理。
弗朗茨在心底告诫自己,柏林兔是他好友的未婚妻,作为一位算不上绅士但保持体面的男人。
他不应该从好友的未婚妻这里获得乐趣。
弗朗茨将眼底的情绪压下去,翻过这无关紧要的一页,微笑说道。
“你现在回去可以在有暖气片的房间里睡上一觉,但是天亮了,你的弟弟就在第六层。”
夏莉脸颊苍白,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
“够了,弗朗茨,”艾德里安声音冷硬,托住莉莉垂下的手臂,手臂一紧,将慌了神的女孩完全护在怀里。
“审讯的手段是留给罪犯的,莉莉不是。”
女孩身体发抖,贴上一面坚硬的胸膛,撑住她内心巨大的不安。
她被笼在艾德里安令人安心的气息里。
弗朗茨转向好友,双手一摊,“抱歉,职责所在。”
两个男人,视线在狭窄的车厢内交锋,像是回到了在军校的时候,充满了火药味的野战训练。
弗朗茨的绿眼睛收起戏谑,长眉压低,态度明确。
-我有权带她回去讯问,聿安就在他楼上关着,传唤夏莉过去已经是给她面子了。
艾德里安脸上没什么情绪,但横在女孩腰间的手臂,强势直白。
-他不会让莉莉去福煦大街84号。
彼此都不肯退一步。
空气成了一张被拉扯到极致的弦,承托着友情和忠诚的份量,随时都会崩断。
夏莉垂着沉痛的脑袋,一时间理不清楚,也没注意到这场无声的对峙。
弗朗茨先开口,嘲讽多于愤怒,“元首知道了都会感动,为了一个女人,你又要背叛他一次了。”
-选择一个非雅利安女性作为伴侣,让元首的纽伦堡法案出现笑话;
-那个立场不安分的约阿希姆·陈,多次进监狱,也是艾德里安动用关系把人捞出来送去瑞士的;
-在法国的占领区,她的弟弟胆子更大,直接跑到法共的窝点印传单。
弗朗茨被气笑了,“你别忘了,你是向元首宣过誓的!”
艾德里安面孔沉静,没有丝毫波动,“我对元首的忠诚不需要你来质疑。”
不等弗朗茨反击,艾德里安直截了当,“弗朗茨,如果你是在担心这件事会影响到什么,就更不需要用恐吓的方式来提醒她。”
绿眼睛男人眼中的嘲讽像训练场上丢出的烟雾弹,被看穿后心思后,不甘心地冷嗤了声。
-是的。
-他就是在用聿安被捕的事情恐吓柏林兔。
“她和她身边的人懂得什么叫作安分的话。”弗朗茨话只说了一半,发出意味深长的呵笑。
夏莉握拳捶了捶作痛的脑袋,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复搅动,疼痛一直在分散她的注意力,漏掉了他们对话的信息。
-‘爸,聿安不回来吃晚饭吗’?
-‘希望下次检查时,你的儿子不要缺席’。
-为什么聿安会被抓走?
-艾德里安也知道这件事?
-他是在得知消息后赶来接她的?
艾德里安握住她的手,抬手触碰她的额头,灼灼滚烫。
-她发烧了。
弗朗茨视线再次落回夏莉苍白的脸上,唇角掀起的弧度,似笑非笑。
话是对好友说的,但眼睛紧紧盯着好友怀里的女孩。
“阿尔布雷希特少校的女朋友有一个勇敢的弟弟,今天傍晚,他出现在一个犹太裔法共成员的家中。”
“被逮捕时,他正站在一台还在运转的印刷机旁边,手里拿着刚印好的传单。’
听到这里,夏莉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犹太裔。法共。印刷传单。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她在清楚不过了,意味着聿安会被扔进拘留室,父亲会被撤掉学者身份,出境许可被撤回,船票变成废纸。
弗朗茨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女孩越来越白的脸色,希望她能记住自己现在的惶恐心情。
他观察着柏林兔,等到她颤颤地抬起眼睛,眼里被惊惶和不安填满。
他补上最后一句,“这种关系如果被曝光,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夏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鼻息呼出粗重的热息,声音发涩地询问挡住车门的男人。
“聿安只是去同学家里,他不是法国人,年纪还小,不懂政治的,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我比你更希望这是一场误会。”弗朗茨打断她,“你很清楚,你弟弟如果出事,最先被牵连的人是谁?”
夏莉只感觉心尖被冰凉的大手一撕,疼成了两瓣。
后果就是。
-艾德里安会被怀疑,对纳粹政权的不忠诚。
女孩下意识抓紧艾德里安的手腕,又害怕这件事给他造成更大的麻烦,她急忙松开了手。
艾德里安握住她躲开的小手,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这样的话弗朗茨不是第一次对你说,请不要担心,他在吓唬你。”
女孩鼻尖发酸,慌忙转过头,乌黑的睫毛垂下来,形成一片伤心的淡影。
夏莉不想让艾德里安看见自己又要哭的样子,可她越是试图压下这股情绪,胸口就越是难受。
她又不是笨蛋。
从她来德国,从艾德里安告诉她不要和犹太人过多接触,不要谈论政治。
她一直听话地远离他们,远离相关的话题。
她的朋友圈子很干净,陈昀和林悦他们某些立场和纳粹政策相违,但她时刻谨记自己是寄住在阿尔布雷希特官邸的,一言一行不能给他们造成麻烦。
她甚至,除了热爱自己的祖国,为援华组织捐钱。
对于德国人在欧洲发动的战争,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立场。
…
因为害怕会给他和他家族带来负面影响。
艾德里安注意到她开始颤抖的肩膀,莉莉将自己缩了起来,避开他的视线。
好像自己犯了天大的错一样。
他心里忽地疼了一下,将她身体转过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莉莉,你已经发烧了。”
“彼得先送你回去,我去把聿安带回来,你把退烧药吃掉,好好睡一觉。”
夏莉静了静,直直地望着他。
那双湿润的眼睛里,清澈明亮,带着点依赖和忧虑,漆黑的瞳孔,倒映着男人深邃的面孔。
女孩摇了摇头,指甲掐着掌心。
她不想艾德里安陷入麻烦,又担心聿安的安全。
现在的她,卡在一个尴尬的处境里,艾德里安和聿安各自站在一方。
艾德里安将她放在后座,淡声对前排的副官说道,“送莉莉回去,在我回来之前,守在那里。”
“是,少校。”彼得语气坚定。
夏莉抓住艾德里安的手腕,“也许没那么糟糕,我去找父亲,父亲之前的朋友也许可以——”
“莉莉,”艾德里安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轻,认真地向她保证,“只是一件小事,弗朗茨想吓唬你。”
弗朗茨冷哼,并不否认。
艾德里安将车门关上,绕到弗朗茨那侧,领着他的大衣后领,将人从莉莉的车门旁拽到一边去。
他把车门合上,“送她回去。”
库克得令,启动轿车,离开了这里。
夏莉隔着车窗,只看见艾德里安一拳挥在了弗朗茨的脸上。
弗朗茨还没来得及招架,就被第二拳击倒在地。
再往后,便看不清了。
*
许久之后。
“站起来。”
弗朗茨躺在地上,狼狈地爬起来,又朝艾德里安扑过去。
几次交手,又被狠狠地揍倒在地。
“站起来。”
雪花簌簌,落在弗朗茨脸上,睫毛,眼眶,被肌肤的温度融化时,冰凉凉的。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和颧骨都疼。
踉跄地起身,站直。弗朗茨吐了两口血沫子,用手帕擦拭脸和双手。
他冷着脸,接过艾德里安递来的烟盒,抽出一根,衔在嘴里。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莉莉。”
弗朗茨动作一顿,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那种看见不属于自己的猎物,想隔着铁笼子逗她的心思。
艾德里安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燃香烟,那双浅蓝色的眼眸被火光映出一种冰川质感,冷而锋利,直指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弗朗茨,我不希望我们的友情只走到这里。”
金发男人收了打火机,指腹抹掉唇角的鲜血。
弗朗茨神情一恍,脸上挂着伤,眼神倒是安静下来了,沉默地抽着烟。
艾德里安捡起地上的外套,搭在臂弯里,“如果你今晚一定要带走谁,我会亲自过去一趟。”
弗朗茨陷入短暂的思考。
自己今晚对夏莉的行为,是因为担心夏莉影响艾德里安,还是借着这一点,想要吓唬她,警告她。
嘴角的香烟抖了抖,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弗朗茨固执地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嗤了声,刻薄的语气收敛了几分,“让一名姓冯·阿尔布雷希特的国防军少校被带进福煦大街84号的审讯室?抱歉,我可做不到。”
-父亲是陆军元帅,本人是骑士铁十字勋章获得者。
真让这件事发生了,那么今晚,巴黎所有的国防军和党卫队都别想睡好觉了。
总参谋部的电话会直接打到保安局局长的床头,而他弗朗茨会被叫去解释:为什么一个姓阿尔布雷希特的国防军少校会坐在你的审讯室里。
“我可不想鼻青脸肿地去跟克诺亨上校解释这件事。”弗朗茨摸了摸自己的脸,皱眉不悦。
“你不如直说,让我现在,立刻,把那位了不起的布尔什维克主义高中生放了,再给他安排一辆车,送他回家。”
艾德里安没有理会。
他对犹太人和左翼没什么好印象,立场虽不如弗朗茨偏激,但始终抱有强烈的负面看法。
而莉莉的亲弟弟跟犹太裔的法共搅和在一起,艾德里安持不认可的看法。
“我会把他们送走。”
弗朗茨点头,鼻尖喷出的嗯声,和烟雾一起消融在夜里的落雪里。
“你还记得自己答应过我什么吗?”艾德里安说完,就顺着马路往前走。
弗朗茨在原地抽两口烟,一言不发地跟上。
#
一周前。
在塞纳河畔的咖啡馆里,艾德里安坐在弗朗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
他刚接到师部的调动预通知,具体日期还没定,但方向已经明确了。
“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照顾好她。”
弗朗茨当时靠在椅背里,指间把玩着那枚银质打火机,绿眼睛在傍晚的阳光里,呈现出绿宝石的光泽,看上去格外漫不经心。
他说,“我知道。”
“不要惹她生气,她说不过你。”
弗朗茨轻哼,“那是你以为的。”
艾德里安冷眼扫向对面的男人,喊他出来,并不是要来听他反驳什么的。
弗朗茨了然,正色,“是的,我会做到,照顾好她,不惹她生气。”
第234章 if百年之前:莉莉公主,请不要小看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