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1
“这个德国男人是不是把你当成了佣人?”聿安跟自己亲姐姐不会拐弯抹角,语气直率,称得上气愤了。
“这些全部都是你一个人在准备?”
夏莉正低头往饺子皮上填入白菜猪肉馅,奇怪地看了聿安一眼,“没有,他也在厨房里帮了我很多。”
“姐,你别骗我了,我都看到了!”聿安回想刚才在门口的短暂交锋。
那个德国男人虽然没穿军装,但骨子里的骄傲和从容是藏不住的。
聿安就读的飞行学校被关停后,见过不少德国军人,他能看出来,像艾德里安这种出身上层的军官,出门在外有副官跟着,手下有士兵跑腿,大概连葱和韭菜都分不清。
怎么可能来厨房里帮姐姐忙!
聿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男人该不会是觉得江城饭菜美味可口,所以才留下姐姐的吧?
夏莉一眼看穿聿安脸上的疑虑和关怀,她将饺子放在盘里,拧开水龙头将双手冲洗干净,又从橱柜取出一只干净的瓷碗。
“尝尝看,我今早熬的。”她盛了碗八宝粥,递过去。
“你呢,先垫垫肚子。别胡思乱想,这些食材都是他处理的,”
夏莉将烤好的蛋糕拿出来,再将烤盘里肥美的大鹅翻身,裹满料汁。
“这只鹅是艾德里安猎到的,他负责腌制,我负责送大鹅进烤箱待着。”
女孩脸上绽开俏皮的笑容。
聿安端起瓷碗就是一口,甜甜的,顺着喉咙直接滑进了胃里,温热熨帖。
见夏莉忙着厨房里的事情,他心里忽地生出刀刮一般的苦涩。
“姐,你以前哪做过这些。”少年声音闷闷的。
在江城的时候,他姐姐连最简单的蛋炒饭都不会,糖和盐都分不清。
家里有佣人做饭,她除了读书什么都不用操心。如今来了法国,丝绸料子没了,围裙上沾着面粉,手指也被冷水冻红。
她动作熟练极了,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学会的。
再回想那几年的通信,姐姐信里只说自己在阿尔布雷希特官邸一切都好。
聿安觉得手里的碗滚烫,甜粥也咽不下去。
“不好吃吗?”夏莉问。
“好吃的,”聿安低头,藏下情绪。
“我在柏林读书的时候,文理中学开设了家政学,有烹饪课和缝纫课,学到了一些。”安排好大鹅的去处后,夏莉重新拿起一张饺子皮,指尖捏出漂亮的褶子。
聿安放下碗,声音蓦地一高,带着不加掩饰的反感,“那是纳粹为了宣传他们的理念,将女性培养成合格的‘种族母亲’,脑子里只有孩子,厨房,教堂。”
夏莉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片暗淡的影。
她不想讨论纳粹的那一套,当然是不对的。
她从1935年进入路易森中学,对于这些,她远比聿安要清楚明白。
女孩被定义为培养孩子的母亲,男孩专注军事和体能训练,性别分工明确。
这一切都是为了战争做准备。
至少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夏莉不愿去思考。
越深究,越觉得她的恋人是德国战车上的一枚零件,如果坏掉了、不能使用了,就会被随意丢弃。
她恐怕,都找不到他被丢弃在了那里…
“烹饪和缝纫都是生活技能,这种时候,不管学点什么都不会错。”她回到话题本身,把那只不小心捏破皮的饺子放到角落。
女孩没有说的是。
艾德里安会的生活技能远比自己多,他会用木头搭建一所牢固的房子,制作灶台和壁炉,还会修理水管,抽屉坏掉的柜子,也会打猎,野外生存。
他带她在森林里看星星时,会用野战口粮煮出一锅碗豆汤。
味道不错。
夏莉又包好一个,依旧破了皮。
她将破皮的两只,挨着放,就像一对破破烂烂的小情侣。
女孩为自己幼稚的想法,感到好笑。
等战争结束就好了,她和恋人会回到南部生活。
她会在附近医院里找一份工作,艾德里安不管做什么都可以,都好。
只要他在她身边。
-他们一起照顾自己的小家,和朋友经常见面,聚会。
聿安见夏莉垂眸不语,以为自己说的话惹姐姐生气了,他端起瓷碗,将剩下的粥大口大口喝完。
声音闷闷,“爸说,你跟他在一起。”
“嗯。”夏莉点头,指尖捏着饺子,细密的褶子像木耳裙边,露出饱满完整的肚皮。
聿安看向比自己要矮半个头的姐姐,再一想,比自己还要高半个头的德国男人。
艾德里安有着高大挺拔的身躯,身形偏瘦,动作利落,有一种处于长期军事训练中磨炼出的力量感。
少年瞥了眼门口,确定不会被第三人偷听。
饶是如此,他音量一再压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幼稚。
“姐,他有没有欺负过你?会不会仗着自己的军官身份对你颐指气使,喝了酒之后——”
“聿安。”夏莉无奈,连忙打断他,像是听到了一个好笑的误会。
“你已经见过艾德里安了,他连说话都不会太大声,你怎么会这么想?”
“……”聿安完全不信姐姐说的,那个男人顶多只能算是话少,开口就是一副不容置疑的冷硬口吻,看人的目光跟检阅列兵似的。
他喝完粥,将空碗拿去水池边冲洗干净。
夏莉见他这副表情,忍俊不禁,“事实上,艾德里安的性格比较温和。”
聿安发出一声轻哼,依旧不认同姐姐的说法,但拧着的眉头放松了许多。
他脱掉外套,卷起袖子,“姐,我帮你包。”
艾德里安在客厅里,起初还能听到厨房里传来的讲话声,中文交流,少年语气带着点怒气。
他听不懂。
勉强听懂音译的‘德国’这个单词,至于德国什么,不难猜。
在讨论他。
天色将暗,院子里亮起灯时。
夏维琛带着程凤仙和福安过来拜访。
夏莉在厨房准备着晚上的年夜饭,没时间出来迎客。
大厅的门开着,壁炉的火正旺,即便冷风从门口涌入,卷起的也是暖风。
夏维琛穿着一套藏青色的中山装,外面一件大衣,领口有些起毛。
身旁打扮精致的女人是程凤仙,她自己烫了个卷发,换了身枣红色的羊绒大衣,样式时髦。
艾德里安一眼认出,这是香榭丽舍街的时装屋推出的新款。
前段时间,埃里希买了一件送给了小酒馆的女歌手。
“夏先生,欢迎。”艾德里安和夏维琛礼貌问候,两个男人视线交汇,看上去都不怎么热络。
“谢谢你的邀请,希望我们的到来没有打扰你,”夏维琛见艾德里安没穿军装,换了个更合适的称呼,“阿尔布雷希特先生。”
“替我向你的母亲和父亲问好。”
“我很荣幸可以和莉莉的家人一起过这个节日,”艾德里安声音和平日里一样,末了,想起什么。
“母亲给您寄了信,我等会拿给您。”
“好。”
艾德里安再看程凤仙,略微颔首。
程凤仙脸上笑容艳艳,凤眼轻扫,停在男人脸上,脑中一番打量。
巴黎有很多德国人,士兵和军官都有,他们穿着修身的灰绿色制服,外腰带束着腰,配上黑色高筒马靴,比时尚杂志上的模特还要挺拔迷人。
而眼前金发蓝眼的男人,无论是外形长相,还是气质,都是最顶尖的。
她过来时,看见门口还有卫兵把守,应该是个军官。
程凤仙心底微动,夏莉这个死丫头运气真好。
随后又恼火夏维琛,半点口风都不肯透露给她,要不是她发现他今天要出去一趟,死缠着要跟来,夏维琛压根不打算带她。
“程女士,请进。”
依旧是淡淡的语气。
程凤仙脸上笑容一僵,眉心夹了下。
她默认这种不礼貌的称呼是夏莉别有用心的交代。
夏维琛和程凤仙往里走去。
程凤仙挺直脊梁,凤眼下扫,发现艾德里安左手的无名指上佩戴着一枚铂金戒指。
哟,还是个有家室的。
她噗嗤一声笑了。
难怪夏维琛不带她来。
竟然是他和黛娜的女儿,在和一名已婚的德国军官同居,用年轻的身体换来了在这座宅邸里的优渥生活。
呵!
艾德里安听见了这一声不怀好意的笑声。
他这才看见,在夏维琛和程凤仙身后,还杵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孩,像一根瘦小的豆苗。
福安的五官,既不像夏维琛也不像程凤仙,穿着改小的旧棉衣,直愣愣地站着。
“叔叔,你好。”福安脖子朝后仰,望着跟树一样高的男人,只会简单的法语。
艾德里安没有纠正他,“进来。”
夏莉听见外面的动静,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果盘。
苹果和梨切成小块整齐摆好,边上搁着一碟核桃仁。
艾德里安简短地回应夏维琛的提问后,起身朝连接厨房的走廊走去。
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果盘,男人看见她被冻得通红的手指,眉心下意识皱起。
他的手很大,直接将她两只手包在掌心里,“你先回楼上休息一会,暖和了再下来。”
“这不合适吧?”
艾德里安紧了紧手指,声音一沉,“有什么不合适的。”
女孩无声一笑,跟着他去了大厅,和父亲打招呼。
看见程凤仙时,她愣了下,因为自己并没有邀请对方。
程凤仙视线在夏莉冻红的手指上停了几瞬,又见女孩耳朵和脖子上没件像样的首饰,嘴角扯开微妙的弧度。
这巴黎城里给德国军官当情妇的漂亮女人多了去,她见过那些女眷,一个个手腕上戴着闪亮亮的珠宝首饰,趾高气扬地走在香榭丽舍大街上。
哪像夏莉,上赶着给人当仆人。
程凤仙温柔笑道,“小莉,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夏莉没理她。
“过来坐吧,”夏维琛起身,朝女孩招手,“没忙完的等会我去做。”
以往她和聿安在家里,都是夏维琛做饭,除夕更是如此,有时他们跑进去帮忙,还会被赶出来。
夏莉望着两鬓斑白的父亲,有一种自己长大了,父亲来自己家里做客的感觉。
“爸,我先回楼上,等会下来。”
“好,”夏维琛深深地注视着女孩,想到即将去美国的事情后,心里充满了对她的担忧与不舍。
“聿安呢,”夏莉没在客厅看见少年,询问艾德里安。
“在楼上,”男人淡声答复,“乔纳斯之前送我的模型,他很喜欢。”
夏莉了然,转身上楼。
卧室里,暖气片散发着热意,像一个温暖的春日,朝进屋的女孩扑过来。
夏莉呼了一口气,躺在了床上,忍不住感叹。
-过年真的好累。
-以后还是请厨师帮忙吧。
好一会儿,她才坐起身,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牛奶。
夏莉端起来,壁面还是烫手的,她抿了一口,蜂蜜的味道在舌尖划开,甜丝丝的,浸润小小的心脏。
-谢谢你,我亲爱的恋人!
等到半杯下肚,疲乏褪去,女孩余光扫见床尾平铺着的旗袍。
淡粉色的绸缎料子,宛如披着月华的粉玫瑰,样式简单,做工精细,腰间和裙摆绣着绿叶白花的铃兰,圆润的珍珠盘扣。
偏生第二颗,是用玉石打磨的。
细看还有些眼熟。
夏莉瞧着那颗不一样的盘扣,仔细回想,霎时耳根热起来,“混蛋。”
可不就是蒂娜结婚那天,艾德里安在车里欺负她时,扯掉的那颗么。
她爱惜得紧,恼他把自己的衣服弄破了。那时她羞愤交加,气呼呼地按住他的脑袋,不许他抬头。
试图让他也喘不上气,让他呛水咳嗽,让他狠狠地丢脸!
“还是混蛋!”她捂住脸,又羞又笑,心尖早就软得不像话。
夏莉换好衣服,在镜前一照,尺寸刚好,戴上耳环,将细珍珠项链佩戴在外面。
抽了一条披肩搭在肩上,便出了房间。
楼下大厅。
夏维琛和福安不在。
聿安刚下来了,满脑子都是刚才在楼上看见的,一屋子的飞机模型和坦克模型,甚至还能拆下零件自己组装。
它们看上去非常先进。
程凤仙坐在单人沙发里,目光在房间里不动声色地转悠着。
墙角的三角钢琴,天花板垂下的水晶吊灯,壁炉旁的银质烛台,鎏金座钟,还有墙壁上的拿破仑的油画。
她目光收回来时,正好落在通往二楼的楼梯。
夏莉踩着楼梯往下走,裙摆随着步伐摆动,银线绣着的铃兰,像是被风吹拂,摇着花穗。
艾德里安靠在一楼的楼梯旁,姿态比穿军装时松弛,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
他抬眼时,浅蓝色的眼睛是静止的湖面,温柔地注视着他的莉莉。
自她出现在视野范围内的那一瞬间开始。
#兔子真的能和狮子成为朋友吗?#
夏莉被他盯着,心脏慌张乱跳,从耳尖泛起的红晕迅速染满瓷白的脸颊。
男人浅淡的眸色渐深,脑中和心里的情绪发酵,形成了一个再清晰不过的念头。
#
也许吧。
如果这只兔子,能够驯服这头狮子的话。
#
这种小事,莉莉当然可以做到。
而他现在,只想吻她。
夏莉在他面前停下,踩在第二级台阶上,见金发男人看着自己,眼都不眨一下。
女孩羞赧一笑,用中文道,“呆子。”
她踮脚凑近恋人,弯起眼睛,肩上的披肩滑到臂弯,小声笑话他。
“看呆啦?”
“嗯,”金发男人喉结一滚,闻到淡淡的玫瑰甜香,眼睫朝下扫时,视线停在那张粉润的唇瓣上。
夏莉鼻尖几乎碰到他了,一抬眼,就望见恋人眼中的自己,蓝色的瞳孔有些深,吸引着她,移不开眼。
在女孩反应过来之前,艾德里安的手落在她腰后,吻住她的嘴唇。
乌黑的圆眼羞怯地眨了眨,紧紧闭上,随后又是推他,又是打他,偏偏不敢闹得动静太大。
反被他紧紧箍在怀里。
-混蛋,会被发现!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夏莉只感觉两腮如同火烧般,抿着的嘴唇到最后成了鱼儿,被他含在唇齿间,细腻地轻吮着。
时间不算太长,但她太害怕了,紧张到不敢呼吸。
艾德里安意犹未尽地松开她,抢先开口,保持着平淡的语气,“你父亲不在客厅。”
“……混蛋!”夏莉握拳,对着他腰腹出击!
挠痒似的力道,更像是兔子撒娇。金发男人顺势握住她的拳头,将她手指掰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戒指。
夏莉挣扎的手,停下,指尖卸了力道,软软地趴在他掌心里。
下午在厨房,她怕做菜时将戒指弄脏,就摘下来放在恋人口袋里,请求他代为保管。
艾德里安重新替她戴上,执起她的手,低头亲了一口,“好了,我的小公主。”
女孩热意未消的脸,在壁灯的光晕里泛起一层火辣辣的红。
羞窘地说不出话来。
程凤仙偷偷看着,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德国男人将夏莉堵在楼梯口,做的事情,简直不知羞耻!
她刚要扭头,眼睛被一道明亮的光刺中,视线追过去——
男人正在给夏莉戴戒指,离得远,看不清楚,宝石很闪很闪。
-哟,还是一对呢?
程凤仙的嘴角勾起,忍不住想,还有给情妇戴戒指的,装给谁看?
她越发好奇,这两人在聊什么。
可惜听不见。
夏莉听着恋人的提问,得意地翘起嘴角,声音轻柔,“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说对了。”男人语气笃定。
“才没有呢,我们姐弟都是正直的好人,不会躲在厨房里议论你!”
也许是聿安的声音有些大,让艾德里安听见了几句。仗着他听不懂,夏莉理直气壮的反驳。
“你不许乱说,不许冤枉我!”
艾德里安正要开口,你弟弟看见那些飞机模型的时候,已经将厨房里的谈话翻译了一遍。
女孩竖起一根食指,按在他的嘴唇上,眼里藏着笑意,慢慢靠近他,声音软软的。
“艾德,你要学习中文吗?”
艾德里安眼眸柔下去,亲了亲她的食指,握住她捣乱的小手,“现在恐怕不行,等我们回南部的时候,会有很长时间。”
接下来,他要为与俄国人的战争做足准备。
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学习一门语言。
闻言,夏莉心跳漏了一拍,眼尾弯成小月牙,睫毛轻快地扑扇着。
艾德里安说‘等我们回南部的时候’,那种语气,她形容不出来。
像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情,近在眼前。
等战争结束。
比任何情话,都要动听。
艾德里安牵着她往大厅走去。
第227章 if百年之前: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