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2
夏莉被蒂娜推着后背,一步一步挪到书房门外。
她几次想逃跑,都被蒂娜抓住肩膀,揪小鸡一样揪了回来。
夏莉望着那扇深色的橡木门,既心虚又紧张,抬手敲门。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开了扇窗户,光线像明亮的光柱从窗口插|进来,几个男人聚在窗边的桌旁,目光一致地望向桌上铺成的军事地图上。
他们围绕伯格霍夫秘密会议的细节讨论了好几个小时,关于元首正式向国防军主要将领宣布的对俄国人作战的计划,这在现在还是一个很隐秘的消息。
烟灰缸被烟蒂堆成了小山。
门打开。
艾德里安站在门后,浅蓝色的眼睛里留有讨论时的锐利冷意,在看见莉莉时,瞳孔一怔,瞬间敛去攻击性,眸光温润。
夏莉知道他的眼神并没有恶意,弯弯嘴角。
走廊探进来的丝缕光线,将女孩小小的影子投在男人身上,白色衬衫上形成一片暗暗的阴影。
夏莉正要开口,从他身上闻到一股烟草燃烧后的焦苦味,还有点辛辣,几种味道混在一起,特别浓郁。
艾德里安平日里抽的烟,气味偏淡雅。
她好奇地朝男人身后看去,半开的门,不说腾云驾雾,那也算得上是烟雾缭绕了。
屋内的几人,视线扫向门口。
弗朗茨站在避光的地方,朝她扬了扬指尖的香烟,红红的一个点,特别亮。
夏莉皱了皱鼻子。
艾德里安留意到她的细微表情,朝门外走了两步,将门带上,只留一条缝。
她抬起头,睫毛轻扫,心跳地有些快。
“我和蒂娜想出去走走,你们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话音刚落,蒂娜就从她肩膀后面探出脑袋,金色卷发蹭到女孩脸颊,脆声说道,“不是出去走走,我们要——”
“不许说!”女孩连忙扭头,声音压低,又羞又急,将蒂娜的脑袋按回去。
蒂娜在她身后发出促狭的笑声。
夏莉脑袋一片空白,脸颊快要烧起来了。
艾德里安看着她一点一点红起来的耳尖,嘴角牵了牵,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女孩的耳垂。
夏莉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颗小珠子,随着男人指尖转动,粗粝的茧在耳间摩挲时,麻麻的。
心尖像是被他捏住了。
蒂娜偷偷朝艾德比划了一个手势,把大拇指攥进拳头里用力捏住,挥舞一下。
这是他们小时候约定的‘任务完成’的暗号。
“嗯,我和你一起过去。”他淡声道。
夏莉微愣,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指尖紧紧捏着裙摆,想到等会要‘一起过去’,试穿婚纱。
女孩心跳乱了几拍。
虽然要结婚的是蒂娜,但那种仪式感,属于新娘的洁白神圣的象征,还是让她生出了一丝期待,犹豫。
-艾德里安会怎么看待她?
-会不会觉得她在暗示什么?
这些念头在夏莉脑海里打转,随时都要生出退意。艾德里安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握住她的手腕,往卧室方向快步走去。
他好像很着急陪她出去玩?夏莉有些跟不上,脚步踉跄。
直到被带进卧室,听见关门声,女孩才回过神来。
“下午想去哪里?”
头顶上方传来男人冷冽低沉的音色,夏莉心虚地捂住心口,仰头看向身量极高的恋人。
女孩站在门边,侧边对着纱帘飞舞的窗口,风灌进来,阳光也跟过来,将她的脸颊催熟成了一颗红彤彤的浆果。
睫毛不听话地眨,那双黑色的眼眸挂着亮晶晶的期待。
“莉莉?”他低头,离她近了些。
夏莉害羞地往后退,脑袋撞到了门板,“唔!”
艾德里安轻声笑,将她拉进自己怀里,给她揉揉可怜的后脑勺。
扑在恋人胸口,女孩确定了一件事。
-犹豫不定,是因为害羞!
-她并不抗美好的事情,她想试穿婚纱!
“在附近散步,凯旋门,埃菲尔铁塔,夏乐宫广场?”夏莉想给艾德里安惊喜,细数着附近的景点。
见艾德里安不说话。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拉着他的手说道,“我们还可以去乘坐塞纳河的观光船,如果他们还在营业的话。”
“蒂娜想去河边的旧书摊。”
正在对自己说谎的莉莉。艾德里安眼里浮起一点笑意,指尖在她脸颊一捏,没有戳穿她。
“脸红了,莉莉。”
夏莉抖了一下,害怕说谎被发现,心虚地绞着手指,别过头,眼睫垂下。
纱帘吹卷,阳光在地板上摆动,金色的菱形格子,忽左忽右。女孩的眼神,也跟着缓慢移动。
艾德里安捧起她的脸,在红扑扑的脸颊上亲了两口,视线凝在她抿着的唇瓣,顿了几秒。
只很轻地贴了一下,就从女孩唇边离开。
夏莉嘴角像是被羽毛扫了一下,温温软软的,带着一点烟草的苦味。
她松开唇瓣,等待他亲吻自己。
男人用额头抵着她的,浅蓝色的眼睛在近距离注视他的女孩。
-不敢想象,莉莉穿上那件礼服会有多漂亮。
她眨了眨眼,你不亲我吗?
“我去洗澡。”艾德里安将她抱到床边。
夏莉点点头,见他进了浴室,才反应过来。
-他为什么要洗澡?
*
盛夏白昼漫长。
两辆轿车从别墅门口离开,经过恢弘的凯旋门,转入香榭丽舍大街时遇到哨卡。
宪兵拦下车辆,进行严格的证件检查。
宪兵脖子上挂着银色的月牙牌,敬礼之后,依次检查。
艾德里安和夏莉的证件很快就还回去。
但是,坐在后排的弗朗茨遇到了小麻烦。
他的衣服在喷泉池弄脏了,只能换上艾德里安的制服衬衫和原野灰的军裤,这是一身标准的国防军陆军军官穿着。
但是,他出示的证件是巴黎盖世太保保安科的一级突击队中队长,弗朗茨·冯·菲利普。
宪兵看见证件时,视线在弗朗茨脸上和衣服上瞟。
嘴边扬起意味深长的笑。
在国防军内部,上至将军下至士兵,大都鄙视党卫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同样的,党卫队嫉妒、监视国防军的军官。
这两派,表面客气,私下极度不对付。
弗朗茨一眼看穿对方的愚蠢眼神,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士兵,你在笑什么?”
宪兵将证件还回去,敬礼,正色道:“您的证件没有问题。”
弗朗茨:“你没有一起长大的朋友吗?”
宪兵一懵,不敢乱回答。
“你看起来不错,你叫什么?”
“报告长官,汉斯·瓦尔特。”
弗朗茨眯眼盯着他,微微一笑,“我记住你了。”
宪兵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坐在副驾驶的女孩偷偷看向后排,弗朗茨虽然在笑,但脸色很不好,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眼神透着一股想要将对方撕碎的阴鸷。
夏莉心脏一缩,这样看来,他平时对她的态度已经算温和了。
艾德里安抬手,抚着她的脸颊,将女孩的脑袋转过来。
驱车离开。
最终抵达位于和平街7号的沃斯时装屋。
门面装饰低调,深灰色的石砌外墙,门框上刻着金色花体字的‘Worth 1858’,是创始人查尔斯·弗雷德里克·沃斯在这里开设第一家高级定制屋的年份。
橱窗里没有陈列服装,放有一尊蒙着薄纱的石膏人台,旁边摆着一只插着白色鸢尾的花瓶。
埃里希绅士地推开门,示意朋友们请进。
挑高近六米的大厅给人一种奢华的空旷感,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面,墙壁贴着金色的壁纸,挂着历代法国王室成员的肖像油画。
夏莉观察四周,闻到一股薰衣草的香气,以及布料味道。
一位穿着黑色套装的中年女士从接待台后站起身。
她的目光依次扫向这群人。
两位青春靓丽的女孩,四位年轻的德国军官,幸运的是没有穿黑色制服的。
中年女士的视线重新回到艾德里安脸上。
“小公爵,您来了。”
大厅里,因为这句问候静了片刻。
埃里希挑了挑眉,扫过大厅里挂着的礼服,若有所思地看着艾德里安。
乔纳斯明白了,今天来看小心肝试婚纱的不止他一个。
弗朗茨则在听蒂娜说要来‘沃斯时装屋’时,就猜到了艾德的私心。
-艾德甚至换了身国防军陆军夏季礼服。
-呵!
艾德里安微微颔首,“玛德琳夫人,好久不见。”
“是的,”玛德琳露出职业淡笑,“您八岁那年,海伦娜女公爵带您来量第一套小绅士礼服,您不喜欢量尺触碰你。”
她说着,也认出了绿眼睛男人,是海伦娜女公爵的教子,菲利普家的后人,她和他在去年见过面。
另外两位,则是莫什珀尔家的儿女,他们的母亲同样是店里的常客。
以及与莫什珀尔家族订下婚约的空军中校。
“而您,”玛德琳清明的目光转向站在艾德里安身旁的黑发女孩身上,想到小公爵在去年定下的礼服,真是一份大胆的礼物。
“Shelly小姐,海伦娜女公爵为您建立了客户档案,关于您的信息每半年更新一次。”
夏莉愣住了,眼睛像两颗乌黑的葡萄,亮亮的,不可置信地看向玛德琳夫人。
他们一行人进屋,甚至没有说话,她就将他们全部认出来了!
女孩惊讶地望着恋人,眨眨眼,表达自己震惊。
艾德里安轻笑,揉了揉她的发顶。
玛德琳夫人带着夏莉和蒂娜上楼。
旋转楼梯上铺着白色羊毛毯,转角摆放高个的花瓶,墙壁上依旧挂着油画,来自欧洲各国的,穿着沃斯定制礼服的王室成员。
乔纳斯朝前走了一步,想当第一个看见小心肝穿婚纱的男人。
埃里希抱有同样的想法,那可是他的妹妹!
“上去吧,朋友们,我会在楼下欣赏你们被卷尺和别针包围的场景的。”
弗朗茨声音懒洋洋的,已经在大厅角落的天鹅绒沙发坐下,掏出从艾德里安书房里顺走的一盒烟,打开。
他递给坐在旁边的好友。
艾德里安没接,下巴朝茶几方向点了点。
弗朗茨看过去,茶几上摆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铜牌,上面几行简短的法语,翻译过来就是。
禁止吸烟。
“嗤。”他扯了扯嘴角,悻悻地放了回去。
二楼更加敞亮。
有一面墙是用玻璃制成的,窗外视野开阔,没有建筑物遮挡,阳光总能慷慨地涌入。
白色纱帘静静垂落,将过分刺眼的光芒滤成柔和的奶白色。
房间正中间,立着三个穿着婚纱的人台,周围散落着卷尺,别针,各种白色的名贵布料。
玛德琳夫人优雅地拍手,两位年轻的女助手走上前来。
“照顾好冯·莫什珀尔小姐,她的母亲选定的三款婚纱已经准备好了。”
蒂娜跟好友挥挥手。
玛德琳夫人带着黑发女孩慢步往里走去。
夏莉目不暇接,被这些纯白梦幻的礼服吸引。
蓬松的裙摆,纤细的腰身,闪烁着珠光的头纱,真丝,缎面,细小的珍珠,还有长长的拖尾,银线绣着百合花…
女孩从未见过这么多婚纱,好像置身于一场少女的浪漫绮梦中。
“这里以前是专门给欧洲王室做礼服的,”玛德琳夫人的声音突然响起,跟这位不够了解欧洲历史的女孩讲述。
“拿破仑三世的欧仁妮皇后,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女儿们,俄国沙皇的妹妹…”
夏莉静静听着,原来自己面前这个百合花图案,是法国皇室的象征。
玛德琳夫人发现女孩突然停下,她回头看去,默默说道,“战争会改变一些事情,但是沃斯家族和冯·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往来,从拿破仑三世时就开始了,近百年了。”
她带着女孩朝房间最深处走去。
“从1935年起,海伦娜女公爵为您定制了第一件礼服,日常套装,晚会长裙。”
玛德琳夫人取出钥匙,打开藏在墙里的橡木门。
“后来,小公爵也加入了这件事。”
这是一个比外面小很多的房间,只有顶部有一扇小窗户,光线很暗。
中间的是一件被白色防尘罩罩住的礼服。
夏莉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玛德琳走进去,围着这件完美的作品绕了一圈,并没有立即掀开防尘罩,她看向门口的女孩。
“这是小公爵在去年三月定下的,”她拿起工作台上的一张图纸,示意女孩进来看看。
夏莉脚步很轻。
“楼下那位菲利普先生送过来的,当时我并不知道他也是军官,这不是重点。我和吉拉尔夫人看到这张草图时非常难过,甚至想要拒绝他。”
“吉拉尔说,看在海伦娜女公爵的情面上,原谅他吧。”玛德琳夫人微笑。
夏莉目光扫向草图,忍俊不禁,很粗糙的一张图。
但是创作者很用心,每个细节都标注清楚了。
-领口要用尚蒂伊蕾丝,还用钢笔绘画出花纹样式.。
-袖型要参考一件1937年蓝色舞会裙的款式。
-裙摆不要太长,‘她不喜欢被绊倒’。
-她喜欢铃兰花。
-她喜欢珍珠。
…
而在纸张最下面的空白处,是女孩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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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
请原谅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将它赠送给你。
在不正确的时间,这件婚纱甚至不会出现在我们的家族教堂里。
而你的善良,会接受它,就像接受我那样。
请你继续等待。
我会兑现对你的庄严承诺。
A.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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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心脏被文字带来的情绪填满,眼眶一热,视线瞬间模糊。
眼泪一颗接一颗,打湿了那纸张。
她急忙将草图放到一边,不让泪水破坏它。
玛德琳夫人递上手帕。
她很清楚,不管是老贵族的家族规定,还是纳粹的那一套种族优越论,这位远东来的黑发女孩都不是合适的人选。
这大概是小公爵能为女孩做的最大程度了。
“制作花了一年时间,在今年三月完工。但是小公爵一直没有派人来取,只通过电报告知:‘等我来巴黎的时候,会带莉莉来拜访您’。”
也许是因为两个国家的矛盾,让他来晚了。
女孩刚止住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
玛德琳经历过上一次世界大战,如今又经历一次,将一切都看得很淡,对于战争,是欧洲历史的循环往复。
她更愿意相信天主教会的解释。
战败是上帝对法兰西民族昔日的‘不敬虔’与‘堕落’实施的神圣惩戒。
而纳粹德国是“上帝惩罚法国的工具’。
因此,她对这些德国客人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敌意。
“Shelly小姐,您不想看一眼小公爵为您准备的礼物吗?”
夏莉用力揉眼眶,将眼泪揉回去,两只眼红红的。
她抿了抿嘴唇,努力扬起一点笑容,捏住防尘罩的边缘。
玛德琳见状,走过来,伸手握住女孩的微微发颤的手,带领她完成这件事。
“深吸一口气。”
‘呼’的一下,防尘罩飘落在地毯上。
第208章 if百年之前:戴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