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2
官邸。
二楼书房,厚重的窗帘被拉开,午后阳光灿烂,顺着窗台照进来,空中细小的尘埃在飞旋。
上将坐在一边。
海伦娜吩咐仆人送了红茶进来。
她并没有出去,坐在夏维琛对面的沙发里。
三人默契地品尝着红茶,享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感觉。
夏维琛率先开口,“海伦娜,卡塞尔,这些年多亏你们对夏莉的照顾。”
在自己被程部长逼的要休妻娶程凤仙时,是妻子写信,给夏莉找到了一处遥远的港湾。
于情于理,夏维琛都很感激他们对女儿的照拂。
看得出来,夏莉在柏林生活的很好,不管是物质还是精神上。
海伦娜看了眼丈夫,再看向友人,她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我们很开心这个孩子能来到阿尔布雷希特家族。”
“我这次过来,除了见一见老朋友,还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夏维琛将手里的茶杯放下,语气真挚。
“我准备接夏莉去法国生活。”
上将没有说话,目光从报纸上抬起来。
法国?
德国人迟早会站在法国的土地上,将凡尔赛条约还给他们,这一点,他和元首持有相同的看法。
更不用说陆军总参谋部里对法作战预案《红色方案》。
海伦娜握住杯柄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收紧,顿住了。
她脸色一僵,不愿意接受夏维琛的提议。
“Shelly在夏利特医学院学习,一切都很顺利。”
“学业可以换地方继续,巴黎大学医学院也不错,我和聿安都在那边,有个照应。”
他连学校都找好了?海伦娜感到脑袋发晕,一时间很乱,完全反应不过来。
夏维琛抬手,轻轻摆了一下,打断海伦娜没说出口的话。
“我们都知道这一点,德国现在的情况。”
他点到即止。
“这四年,我很感激你们的照顾。但是现在,作为父亲,我得为她以后打算。”
海伦娜蓝色眼眸流露出伤感,抿下唇瓣。
上将开口,对于夏维琛担心的事情,他做出简短冷硬的承诺,“阿尔布雷希特家族会永远庇护她。”
夏维琛转头看向上将,平平地对上他的视线,并没有质疑他这句承诺的重量。
阿尔布雷希特家族在德国乃至欧洲上层社会都有着极高的地位,家族成员只效忠于神圣罗马皇帝与德意志,历经了十字军、三十年战争、拿破仑战争…始终站在帝国军队最前线,是神圣罗马帝国最核心、最古老、最纯粹的军事贵族。
而今德皇退位,德国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德国了。
夏维琛心中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的悲哀。
日本人打进来之前,那些有着数百年底蕴的世家大族也都有着类似的想法,打进来后,说没就没了,数代人的传承断了,族谱再续不了下一页。
“我还是会怀念以前来德国的时候,那几年,挺好的。”
而现在,希特勒利用人民对上次世界大战的复仇情绪,把德国绑在了法.西斯的战车上,高高架起。
夏维琛心情复杂,摘下镜框,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上将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彼此默契的不聊政治。
书房突然陷入安静。
窗台上停了两只鸟,沿着木框,走动,一只用鸟喙梳着另一只的羽毛,深深浅浅地啄着。
树枝投下一片暗暗的阴影,盖在了它们身上。
海伦娜手指按着额角,缓解头疼。
-艾德里安请假回柏林阻止夏莉离开的那天,他在午餐时故意松开衣领,露出暧昧的吻.痕和抓痕。
她很难答应夏维琛的提议。
甚至想问他——
-你知不知道,你的女儿和我的儿子在交往?
-他们已经不只是认识的关系了。
-如果你现在带她走,艾德里安要怎么办,夏莉呢?
海伦娜想到那段时间夏莉在三楼卧室里掉眼泪的伤心模样,心中隐隐作痛。
她和卡塞尔试过分开两个孩子。
但现在,这样的分开对夏莉很不公平。
海伦娜杯子里醇香的红茶仿佛被人拧了柠檬汁进去,刮在喉咙里,涩涩的酸。
她皱起眉头,欲言又止。
这件事该怎么告诉夏维琛呢?
-夏莉在柏林,不是被我们照顾,是被一个永远不能娶她的男人爱着。
-我们没管教好艾德里安,让他冒犯了你的女儿?
-又或者是,我们都清楚艾德里安不能娶夏莉,却没有拦住他?
海伦娜难过地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望向夏维琛方向。
“夏,能不能让她在夏利特完成学业后,再考虑这件事?”
“我们很喜欢她。”
夏维琛知道海伦娜和黛娜是要好的朋友,这或许也是她喜欢夏莉的原因。
“海伦娜,我这次来是深思熟虑过的,”
他依旧不打算改变自己的想法,“她生活在纳粹统治的地方,我很担心。”
*
入夜。
春末夏初,繁星点点。
夏莉隔着车窗,与海伦娜阿姨、上将挥手告别。
轿车离开阿尔布雷希特官邸,沿着国王大道向东行驶,经过选帝侯大街。
灯光明亮的莱比锡广场有很多人,路旁停放着堆满郁金香、玫瑰、雪柳的小摊车,行人在小摊前挑选花束。
等会和艾德里安回公寓时,她也要买花!
夏莉心情愉悦的想着。
轿车一路向东,停在威廉大街的酒店门口。
夏莉送父亲上去。
夏维琛知道艾德里安等会还要送夏莉回公寓,对此表达了感谢。
他和他的父母一样,矜贵高傲,却又能保持善良底色。
进入电梯。
只有父女二人,夏维琛便直接开口了,“宁安,你必须要去办理转学手续了,这并不会影响你的考试。”
夏莉一惊。
“我已经跟海伦娜和上将说过你要离开德国,去法国读书的事情了。”
女孩猛地抬起头,睫毛凝住,眼中轻快的情绪消失不见,只剩下愕然。
父亲只说要来拜访海伦娜阿姨,感谢他们这几年的照顾。
她完全没想到,父亲还会和他们讨论这件事!
那么海伦娜阿姨和上将呢?夏莉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睫毛茫然地眨着。
他们一直都希望她和艾德里安分开…
晚上离开时,海伦娜阿姨那个沉默而漫长的拥抱,她是那么用力地抱着自己。
是不是,就是一场告别?
电梯抵达7楼,夏莉似才回过神,跟着父亲走出来,站在寂静的走廊里。
她此刻的心情很难描述。
开满鲜花的春日还没等来蝴蝶和小鸟,突然下起暴雨,对于美好的期待,霎时变得泥泞不堪起来。
女孩沉默地咬着下唇,片刻后,坚定地摇头:“我不想去法国,爸爸。”
这不是她第一次拒绝了。
夏维琛脸色温和不改,认真观察着她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宁安,盖世太保为什么要抓陈昀?”
“等下一回,他们是不是就要抓其他中国人,包括你在内?”
夏莉脸颊一白,唇瓣启合似乎想要辩驳,但那种辩驳是基于承认纳.粹的各种制度和法律是正确性的。
她显然,不能完全承认他们每一条都是对的。
“时间也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夏维琛挥挥手,把她的不同意当作是已经习惯了柏林的生活,不愿意去新城市。
女孩垂着头,乌黑的眼睛失去了焦点,失魂落魄进电梯,有些浑浑噩噩。
如果海伦娜阿姨和上将都默认她要跟随父亲去法国和家人团聚。
她继续留在这里,像一个死皮赖脸的麻烦。
夏莉摸了摸藏在锁骨下方的戒指。
长长的睫毛像纤细的鸦羽,在脸颊投下黯然的阴影。
艾德里安站在车旁,看到她走出来时,朝前走了两步。
夏莉看见恋人的身影,小跑地从台阶下来,像风一样扑倒他怀里。
-你要如何挽留我,我亲爱的恋人。
-我亲爱的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收紧手臂,抱住在他怀里莫名发抖的女孩,“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忍着眼眶不断上涌的酸涩,抿嘴不说话,搂着他的脖子,使劲地往他胸口挤。
恨不得变成小小的一团,挤进他心脏里,住进去了就不出来了。
艾德里安揉揉她的脑袋,低声询问,“你父亲说什么了吗?”
夏莉摇头。
“莉莉,不要对我说谎。”
女孩伏在他肩头,小声抽泣,眼泪簌簌地落,将他肩膀都浸湿一片。
“艾德…我们都不喜欢纳粹的那一套。”
这是艾德里安答不上来的话题。
他们家族世代从军,是纯粹的军人,对皇帝和国家献上忠诚,对政治不感兴趣。
夏维琛不喜欢德国,是因为在政治上,德日结盟的关系。艾德里安清楚这一点。
男人默默地捧起女孩的脸庞,指腹将她脸上的泪水擦掉,亲吻她额头,她的眼睛。
唇瓣沾到泪水,咸涩发苦。
夏维琛站在窗旁,罕见的点了一支烟。
他原本是想将窗户关上一点,夜里的风太大了。
但如何也没想到,会看见这一幕。
他瞬间想不明白了,夏莉为什么不愿意去法国。
也明白了对仪容有着近乎苛刻要求的普鲁士贵族,脸上为何会留下一道不小心的伤口。
夏莉跟艾德里安的关系,超出了他的认知。
*
翌日。
夏维琛在夏莉上课时间,把她叫到酒店房间里。
夏莉走进套房,闻到一阵呛鼻的烟味,她转头看向茶几上的烟灰缸,塞满了烟蒂。
夏维琛将窗户推开,让暖风和阳光一起照进来。
“坐吧,”夏维琛道。
夏莉坐在沙发上,坐姿端正,手搭在膝盖的裙摆上。
夏维琛看出女儿的拘谨,给她倒了杯水,望着她看了半晌。
比起四年前的青涩羞怯,女孩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柔美温婉。
“宁安,你是不是在和艾德里安交往?”
父亲的提问像惊雷一样在夏莉耳边炸开,本就忧心忡忡的女孩,脸颊瞬间苍白,全身血液都冲进了心脏,被无形的大手抓住。
她说不出话来,手指握成了拳头。
夏维琛在昨晚就知道了答案,心里叹了口气。
“糊涂啊,宁安。”
夏莉感受到父亲语气里的失望和指责,心酸地垂下眼帘,不再与父亲对视。
浓黑的睫毛轻轻抖动着。
“他不会娶你的。”夏维琛一针见血。
他以前在法国生活过,对欧洲贵族平民不通婚这一点,是有几分了解的。
“你跟着他一辈子无名无份,等他岁数到了,家族会给他安排合适的女人,结婚生子。他们家族八百多年的传承不可能断在艾德里安手里。”
“这些都是很现实的问题。”
“不会的。”她轻声反驳。
艾德里安向她承诺过的。
夏维琛叹气,她太单纯了,太容易被外表迷惑,被这些权势和富贵。
“那他会娶你吗,什么时候娶你?”
夏莉想要反驳,喉咙却像被石头堵住了,心绪沉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也,不可说也。”夏维琛慢声叹息。
女孩当然知道诗经里这句话的意思。
他抬手,在女儿轻微耸动的肩上轻轻拍了拍,“你清醒一点,要认清现实。”
“你无名无份地跟在他身边,在其他人眼里,你就是一个远东弱女攀附第三帝国的军官。他们只会认为你是阿尔布雷希特上尉的情妇之一。”
最不能接受的话,从家人嘴里说了出来,直白的像一把尖锐的刀子。
夏莉整个人都在发抖,脸颊通红,从耳根到脸颊至脖颈,火辣辣的难堪。
羞愤委屈,女孩呼吸加重,声音带着颤音,“不是的,我和他是正常的交往,我不是他的情妇!”
看着女儿眼眶抖动的泪光,夏维琛知道自己的言辞伤害到她的自尊心。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将她手指关节绷紧发白的拳头一点点打开,握在手心里。
叹了口气,道。
“爸爸不是要用难听的话伤你。”
“你们真的不合适。国家立场,身份地位,他的家族也不会同意他娶你。”
夏莉被父亲的话戳中心底最脆弱的防线,眼眶积着的水汽一颗一颗地朝外落。
“宁安,来法国吧。”他拍打她的手背,声音软下几分。
女孩不答,睫毛扑簌时,泪水盈颊。
“我和你母亲把你养大,不是为了让你给别人当情妇的。除非他娶你,不然我决不同意你和他在一起。”
除非他娶你。
夏莉唇下咬出齿痕,满心忧戚。
就目前而言,艾德里安不可能娶她。
最令人心痛的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你脸皮薄不好意思跟他说这件事,我去找他讨论也可以。”
“不要,”夏莉抹了抹双眼,摇头。
“让我想想。”
*
目送夏莉乘车回学校后,夏维琛朝不远处的使馆走去。
陈青山在大使馆二楼的办公室里等他,两个老同事握了握手,谈起公事,对欧洲未来形势都不看好。
直到太阳下山,事情谈完,夏维琛才离开。
他在走廊里看见陈昀。
打开烟盒,示意陈昀拿一根,跟自己来到窗边。
陈昀先给夏维琛点烟,随后自己也点了。
“陈昀,你认识艾德里安·冯·阿尔布雷希特吗?”
陈昀一愣,点头。
夏维琛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城市建筑,抖落烟灰,“说下你的看法。”
“傲慢,”陈昀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夏维琛微怔,笑了声,“普鲁士军官团的老毛病。”
陈昀认同这一点,不管去哪什么场合,都站得笔直,下颌微抬,一副用鼻孔看人的傲慢姿态。
不过。
“他很正直,有一种老贵族的骑士精神,是纯粹的军人。”
夏维琛点头。
陈昀不认为夏维琛是一时兴起问自己这件事,也许他已经知道夏莉和艾德里安在交往这件事。
他心中一紧,补充说道,“我在德国遇到过几次麻烦,都是他帮忙解决的。”
“前段时间被盖世太保关了一个月,也是他找人把我放出来的,不然我现在,”陈昀无奈一笑,“恐怕见不到夏叔叔您了。”
夏维琛点了点头,脸色并没有太多改变。
沉默了许久,直到一支烟抽完,他声音沙沙的,很哑。
“这些年,我在南京政府见过很多德国人。”
他转过身,看着陈昀。
“有法肯豪森将军,帮我们训练军队的德国军官顾问。也有在淞沪会战中加入中国军队抗击日本侵略者的冯·施梅林少尉。”
“还有我认识的,施托茨纳先生。他是一名通讯工程师,在工厂里教中国工人架设电台。”
“以及南京城里的拉贝先生,你和你的父亲也都知道,他救了二十五万中国人。”
“我很敬佩,也很感谢这些德国人。”
金红色的晚霞照在夏维琛的脸上,镜框泛着一层雾色的光。
他的侧脸上,那些皱纹被照的格外深,和鬓边的白发一样。
“陈昀,”他转过头,视线停在年轻人的脸庞上,“个人行为与国家无关,更不能证明纳粹德国是友好的。”
“这是两回事。”
第188章 if百年之前:奥菲欧与尤丽狄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