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5
从山上下来后,他们在卡罗维发利待了几天。
镇上的圣诞集市和教堂,夏莉都去玩过了,还买了一些有趣的物件,打算带给柏林的朋友们。
下午四点一过,街灯就陆续亮起。
昨天开始停了的风雪,又开始落,细碎的雪籽乒乒乓乓地打在窗上,像是能把玻璃撞裂开。
房间利用温泉供暖,暖烘烘的。
夏莉窝在沙发里看书,眼睛时不时飞到沙发另一端的男人身上。
艾德里安在看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捏住踢在他腿上的那双脚,拍了拍她的脚背。
示意她不要乱动。
夏莉望向他手里的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
之前她翻看过,没看明白。
女孩合上书籍,正要起来玩,门铃声响起。
军营里很多士兵和军官在圣诞节没有回柏林,下雪天除了巡防和车辆维修,训练任务都暂停了。
空出来的时间,他们举办了一个又一个聚会。
装甲兵上士克劳斯冒着风雪,骑着KS750重型军用挎斗摩托车,从营地赶到彼得透露给他的地址。
特普拉河边的两层小楼。
门被打开。
艾德里安看向门外穿着军服的年轻人,是鲁德尔的副官。
克劳斯保持着立正姿势,鞋跟一碰,敬礼:“长官!”
艾德里安点头。
男人肩宽宽阔,将门挡去大半。
“鲁德尔上尉让我邀请您参加今晚装甲兵聚会,他们希望您可以带上从柏林来的姑娘——”
他声音忽然卡住。
长官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黑色的长发像丝绸一样垂到一边,乌发雪肤。
克劳斯第一次见中国女人,她简直和彼得说的一样,被东方丝绸裹着的金贵瓷器,必须摆在胡桃木打造的橱柜上,还得给她加一个玻璃罩子,怕不小心摔碎了。
躲在艾德里安身后的女孩,笑眼弯弯,唇瓣抿出俏皮的弧度,像是在说‘我就是柏林来的姑娘’!
克劳斯耳根仿佛被热水烫到,一下子红到了耳廓,跟冻红的鼻尖凑成一对。
他望着夏莉,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忘记后面的词了。
艾德里安偏头看了她一眼。
夏莉朝恋人一笑,将脑袋缩回去,用额头轻轻撞击他的后背。
克劳斯正要继续说话。
那颗脑袋又冒了出来,她额发有点乱,眼睛亮的像维尔茨堡的葡萄,又黑又圆。
不对,她应该是松鼠!天冷的时候总是躲在坦克各个角落,喜欢跟装甲兵捉迷藏。
克劳斯嘴角一咧,没忍住往上翘起。
艾德里安眉心微蹙,目光淡淡扫过士兵。
克劳斯下意识绷直脊背,眼睛直视上尉,重新组织语言道,“大家希望您参加聚会时可以带上这位从柏林来的小姐。”
艾德里安:“我会考虑的。”
克劳斯转身离开前,偷偷看了眼长官身后。
几乎看不出来,后面藏了人。
夏莉再次把脑袋伸出来,看见院子外面的摩托车碾起一阵雪雾,消失不见。
“这种摩托车可以带人吗?”
艾德里安看出她眼里惊讶好奇的亮色,默认她觉得骑这种重型摩托车的士兵很拉风惹眼。
他轻哼了声,语气平淡,“可以把小兔子放在挎斗里,油门一踩,就偷走了。”
夏莉想象到那个画面,气愤地给了他一拳。
男人低笑,把门关上,转过身来,嘴角微微扬起来。
她一抬头,就撞进艾德里安看过来的眼睛,墙壁上的灯散开的光,穿过他睫毛,将那双色泽偏冷的眼眸打磨成温润的蓝宝石。
她下意识问道,“你等会要出去吗?”
她想说,如果你出去,回来的时候记得帮我带巧克力!
*
聚会在营区的一栋礼堂里。
下车时,她再次询问,“我来这里,没关系吗?”
“是的,”艾德里安递出手臂。
国防军里,所有军官结婚必须提前书面申请,经直属上级、婚姻登记部门逐级审核,有时候还需总参谋部的将军批准。
不能和犹太人及混血犹太人结婚、发生关系。
但没有明令禁止和非雅利安女性的交往。
女孩挽着他的胳膊,穿过一排被征用的居民楼,一路上和不少士兵对上视线。
那些直白打量的目光,让她有些紧张。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握住。
夏莉心跳依旧急促,但心口发紧的不安慢慢褪去了。
当宴会厅里的人看见第三装甲师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军官、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的独子,臂弯里挽着一位温婉秀美的东方女孩时,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神情各异地看向他们。
夏莉一眼看见墙上挂着的巨大的卐字旗,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樱唇微抿。
她眨眼回神时,又对上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好奇,诧异。
刚刚还在走廊,她就听见里面热闹的交谈声,女人的笑声,还有酒杯碰撞的脆响。
现在都静下来了。
艾德里安带她进去,这里军衔最高的是第六装甲团的团长,瓦尔登费尔斯男爵上校。
说起来,瓦尔登费尔斯男爵和阿尔布雷希特家族也算是远亲,私下见到上将可以喊一声远房叔叔。
他约了人在今晚去泡温泉,没打算来参加几个连部组织的聚会。
但是副官说:
‘克劳斯说:阿尔布雷希特上尉的柏林女孩也要来’。
‘克劳斯还说:哦!那是一个像松鼠的女孩,非常有趣’。
瓦尔登费尔斯男爵如愿见到了‘松鼠女孩’,一点都不像龇着牙的松鼠,克劳斯这个蠢货。
女孩身上披着白色大衣,里面是一条风格少见的裙子,领口上缀着白色绒毛,脖颈纤长,巴掌脸,黑发如云,双眼炯炯有神。
明明是兔子。
艾德里安抬手敬礼后,扬起下颌,淡声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Shelly。”
瓦尔登费尔斯男爵从他语气里听出一种固执的骄傲,不动声色地看向艾德里安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他已经订婚了?
好吧,订婚了竟然还在交往女朋友。
瓦尔登费尔斯男爵转头,跟女孩简单问候。
“Shelly小姐是从柏林过来的?”
“是的。”夏莉答复。
“还在读书吗?”她看起来不大的样子,瓦尔登费尔斯男爵眼神微妙地朝艾德里安望去。
“是的,”女孩紧张,说完发现这个单词刚刚已经说过了,她轻声补充道,“在夏利特医学院学习。”
“噢,”瓦尔登费尔斯男爵灰绿色的眼睛一亮,视线转回女孩脸上,“这是德国最好的医学院,你一定很优秀。”
夏莉性格含蓄内敛,腼腆地摇摇头。
瓦尔登费尔斯男爵和艾德里安说了几句,便带着副官离开,去享受美妙的温泉之夜。
他大概知道夏莉是谁了,住在阿尔布雷希特家的中国女孩。
和盟友日本的敌对国的女孩交往,至少在大部分国防军军官和士兵眼里,他们认为这只是普通交往。
在奥地利,在苏台德,年轻军官和士兵驻守时总会和当地的女孩发展一段露水关系。
只要不是犹太人和斯拉夫人。
瓦尔登费尔斯男爵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年轻人总是会经历很多段感情。
上校离开后,不仅夏莉,一些士官也都松了口气。
同僚们带着女伴走过来,聊起这个不能回柏林的圣诞节,当地的温泉,天晴后的训练,空地联合…新战术。
夏莉对这些不感兴趣,好奇地观察周围,巴洛克风格的内饰,从地板到天花板的壁画,非常华丽。
她还发现了彼得和克劳斯。
还有朝她挥手的卡尔,旁边安静的小个子是海因茨。
正在和艾德里安交谈的是侦察连的一名中尉,棕色的头发朝后梳的一丝不苟,他挽着一个圆脸姑娘。
圆脸姑娘朝夏莉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什么。
夸张的表情,搭配浓厚的苏台德地区的口音。
在柏林待久了的夏莉,一时没听明白,尴尬地握紧手指。
朝对方露出微笑。
圆脸姑娘盯着她看,直到被其他女生拉到一旁,品尝红酒。
聊天的中尉也被艾德里安打发走。
夏莉这才将绷紧的肩背松下来,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询问,“她刚刚说了什么?”
艾德里安低头,呼吸喷洒在她耳畔,“赞美你的衣服,说你是今晚最漂亮的女孩。”
气息拂扫,淡淡的草木冷香扑过来,夏莉脖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酥麻,心跳如擂。
他视线扫去。
夏莉耳朵滚烫,挂着的汉白玉耳坠子都被映出浅淡的粉色。
她身上穿着旗袍,是出国前父亲专门请老师傅上门给她定制的,因为是冬款,特意做大了些。
前几年穿过于宽松,一直挂在柜子里。
今年穿刚刚好。
彼得上前,细心地给她拿了一杯热红酒,替换她手里凉丝丝的香槟。
夏莉抿了一口,向他道谢。
克劳斯丢下自己的长官,从侍者托盘里拿走一份新出炉的甜品,送给‘松鼠女孩’。
榛子蛋糕,上面还有一层巧克力酱。夏莉没吃晚餐,眼睛骤亮,将红酒杯交给了艾德里安,接过克劳斯递来的小蛋糕。
“谢谢你。”
这么简单的单词,被她说的如此动听!克劳斯脸颊发热,嘴角再次翘起,“Shelly小姐,你还需要什么,我愿意为您效劳。”
他发誓,下次在坦克里发现小松鼠,一定要养起来!
“上士,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吗?”艾德里安不冷不淡地看了眼克劳斯,鲁德尔上尉的副官为什么要在莉莉面前献殷勤?
克劳斯俊脸一垮,被无情赶走。
夏莉轻轻咬上一口,舒服地眯起眼睛。
细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脆脆的巧克力,一点苦涩,还有榛子碎,浓郁的坚果香。
她小口品尝,用手肘碰了碰艾德里安,“你要吃吗?”
艾德里安低头瞥了眼,曲起食指,将她唇边沾到的奶油擦掉,“不用。”
“我尝过了,口感并没有很甜。”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握住男人的大手,拉着他从壁炉旁经过,来到角落的一扇窗户前。
彩色的玻璃拼凑成花纹图案,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斑斓绚丽的光束,自女孩身后漫开。
趁着没人注意到这里。
夏莉用叉子分了一小块,喂到他唇边,轻声打趣,“没人会发现上尉先生在偷吃甜品。”
艾德里安收回停留在莉莉脸上的目光,下意识拒绝。
这是其他男人拿来讨好她的,他没有将这块蛋糕丢掉,已经是在维持绅士的体面了。
“吃吧,我在投喂你。”夏莉突然凑近,仰起脸,乌润的眸子温柔地望着他,清澈澄明,里面写满了女孩的心思。
她想和他分享美味的食物。
艾德里安心脏没由来的一颤,冷硬的抵触和抗拒,在心里化成柔软的东西。
他就着女孩的手,咬掉蛋糕,随意咀嚼了几下,完成任务似的吞咽。
粗粝的蛋糕坯,次等的巧克力,完全比不上他在柏林给女孩买的蛋糕。
卡尔也想给夏莉拿点食物,跃跃欲试。
正在跟女伴聊天的海因茨,一把拉住他,劝他最好别去找麻烦,小心上尉给他一拳。
卡尔不解:“为什么,我们只是见到了熟人,应该向她问候。”
海因茨:“你看不见吗,上尉一步都舍不得从Shelly小姐身边离开。”
卡尔不信,盯上侍者托盘里的千层酥。
他拿了一份,正要走过去。
艾德里安的手扶着女孩的肩膀,回头,眼睛像淬了冰似的看过去。
卡尔被他的眼神冻在原地,脊背发凉,默默地将千层酥塞进自己嘴巴。
宴会厅里。
当丝滑悠扬的古典乐响起时,意味着舞会开始。
艾德里安将她身上的大衣取下,交给一旁的侍者。
男人退后一步,绅士地邀请她。
月白色的旗袍在一众军装和西式礼服里显得素净纤巧,侧边开衩,缎面绣着银色花叶纹路,在灯下时暗时亮。
那根细珍珠项链露在外面,温润饱满,和旗袍的岫玉盘扣相衬,而在里面,戒指贴着肌肤。
夏莉将手交到他掌心。
舞池里的人,默契地观察他们。
按照纳粹种族法的那一套,他们绝对是悖论式的交往,尽管他们看上去很相配。
女孩五官精致,柔美俏丽,裙摆随着舞步回旋,擦着男人的军裤。她时不时地抬眼看着他,唇边带着笑意,又会在长久的对视中害羞地别过头。
至于他们那位在演习和军事行动中频频获得赞扬的阿尔布雷希特上尉,那双令士兵生畏的蓝色眼睛,此刻盛着一丝笑意,专注地凝视着他怀里的女伴。
不过,在场所有人都不会把这种交往当作长久的承诺,更不可能往结婚那方面想。
这根本就不可能。
除非阿尔布雷希特上尉不打算晋升了。
更何况,他无名指上已经套上了戒指。
和夏莉预料的一样,跳完舞后,艾德里安被同僚拉去一旁讨论军事话题。
她理解为‘香烟和酒’的聚会。
她被其他女孩带到另一边的沙发里,侍者送来酒水和食物。
不过,因为口音问题,夏莉听不太懂她们的谈话。
甚至有几个,讲着捷克语。
彼得跟克劳斯凑过来,加入了她们,主动当翻译。
卡尔跟海因茨也不甘示弱。
最后话题回到夏莉身上。
“Shelly小姐,您还在路易森文理中学吗?”
“没有,我进入了夏利特医学院。”她回答着卡尔的问题。
“您是医生?”卡尔挤开旁边的克劳斯,笑容灿烂,“如果我受伤了,可以来找您吗?”
夏莉眉眼一弯,她记得艾德里安说过,卡尔是驾驶员。
她郑重地看向年轻士兵,“我不希望你受伤,请你安全驾驶。”
卡尔坚定回答:“好的,我一定会的。”
海因茨在旁边笑,目光一垂,落在黑发女孩脸上,却被她眼睛里诚恳的目光触动。
事实上,阿尔布雷希特上尉去了侦察连后,卡尔和他还在第3连。
上尉现在的驾驶员并不是卡尔。
就算卡尔安全驾驶,那和上尉会不会翻车没有直接关系。
“上次,我们在联合演习中——”
海因茨打断卡尔的废话,“Shelly小姐,您和上尉今年去过圣诞市场了吗?”
夏莉看向小个子无线电员,摇头,又点头,“柏林的圣诞市场没有去,但是‘查理温泉’小镇的圣诞市场也很不错。”
“说到温泉,”克劳斯挤了回来,一脸热情,像本地人一样向女孩介绍道,“这里的温泉非常不错,在柏林可没有这样的机会,您一定不要错过!”
彼得站在最外面,看着这群不属于侦察连的人,正在抢他作为副官的任务。
他想出一个好主意:“嘿,克劳斯,鲁德尔上尉在找你!”
“不可能,长官会找香烟和啤酒,但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想到我。”
众人大笑——
突然安静下来。
深夜。
回去的路上,鹅毛般的雪花簌簌打在车窗上。
夏莉跟艾德里坐在后排,她安讲起聚会上有趣的事情。
特别是彼得说完那句话后,克劳斯不信,还洋洋得意地调侃长官。
结果,德尔上尉就站在克劳斯身后。
说着说着,女孩就趴在艾德里安的身上,睡着了。
她还想说。
这里的士兵看起来比柏林的秘密警察好多了。
第181章 if百年之前:过度章|法国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