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友谊07
这雨说大不大。
湿漉漉的女孩子坐在公交上, 雨水贴身,发丝粘连,但在干燥的空间里待一会儿, 就又舒适了一些。缠成两三撮的刘海渐渐地减缓了湿润, 分开至五六撮。
简书颐靠在倪青葵身上,她没睡觉,安静地闭了会儿眼睛。
倪青葵跟她说在附中的趣事,简书颐安静地听。
偶尔, 简书颐会点评一句——
“王菁我没印象了,她好像比较内向吧。”
“对啊对啊, 她很酷的,人狠话不多。”
“顾灵灵很可爱, 心地善良,单纯娇憨。”
“对啊对啊,她软软糯糯的,像个热气腾腾的小包子,特别好捏。”
“杜若还是这么好笑。”
“对啊对啊,她的心智停在小学了,我天天被她笑死。”
“陈思尧属于我不讨厌的正常男生, 很体面很妥帖,话少但不骚是优势。”
“对啊对啊,他超级温柔的, 喜欢他的女生也很多的。”
情绪高涨地讲完一些无聊小事后, 两个人又慢慢地静下来。
简书颐不喜欢肢体触碰, 不喜欢有人挽着她走路,但是倪青葵一低头,就看到环绕在自己手臂上的胳膊, 再往上,是靠在她肩膀上的漂亮脸蛋。
她闭着眼睛,很放松地倚上来。
简书颐其实也极少对倪青葵这样。
或许她正在迷茫的处境里,从而不得不寻找外部的支点。
倪青葵喜欢这样的时刻,她喜欢被女孩子依赖,她挺着胸坐,表情里有一点小小嘚瑟。
简书颐摸到倪青葵每天戴的那一条锆石手链。
她轻轻捏着那一轮月亮,指腹摩挲,问她:“你打算考央音,是吗?”
倪青葵说:“嗯,我将努力赶超大部队,一举夺魁。”
简书颐看着她笑:“你一定会梦想成真的。”
倪青葵也轻轻笑着,点头,又问她:“你呢,你大学想学什么?”
简书颐想了想,说:“我打算学计算机相关的,听说程序员赚得很多,或者金融也行吧,赚钱的都行,希望三十岁之前可以买一套自己的房子,真的不想再搬家了。”
倪青葵一眨眼,睫毛上最后一滴水淌下,她隔着雾蒙蒙的眼帘,望着有些疲态的简书颐。
倪青葵的梦想是站在维也纳大厅,成为享誉也界的首席。
徐宛遥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警察。
而简书颐的梦想是买一套房子,结束颠沛流离的生活。
她始终如一,理想从未动摇。
初中的时候上英语课,在马丁路德金的作用之下,他们得到了“I Have a Dream”的命题作文作业。
简书颐写她的梦想是buy a house,买一套房子。
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让她重新上交一篇,说她的主旨过于庸俗,过于实际。不够高级,不够理想化。在一众“成为老师、医生、科学家、改造也界”的梦想里,显得多么格格不入。
简书颐不理解,也不打算重写,她说:“but i just want to buy a house.”
她没有理想啊。
她只是讨厌出租屋。
雨势渐弱,到家前,简书颐忽然说:“我妈生病了。”
倪青葵双眸一颤:“什么问题啊?”
“胆结石。”
“这个喝中药是不是可以消掉?快去找我爸。”
“现在不行了,”简书颐摇头说,“她疼好一阵了,一直拖着不说,这两天疼得死去活来,去医院看了下说是引起急性了胆囊炎,保守治疗没什么用了,要立刻做手术。”
倪青葵不太懂复杂病症,于是问:“这是大手术吗?”
简书颐说:“不大,风险也不高,费用还好,几千块钱吧。就是要住院,我可能得花时间看护。”
静了片刻,倪青葵稍微放心下来一些,呼出一口气,说道:“小毛小病的不要紧,我爸爸以前也生过病,比阿姨还严重很多,你要是不来学校,我可以帮你抄笔记。”
简书颐说:“我早就学完了,还用得着抄什么笔记。”
倪青葵环住她的肩膀,把简书颐拉到自己的怀里,那只手在她肩头拍了拍,安慰道:“那就正好放松放松你的大脑,几天而已,不要紧的对吧。”
“嗯。”
“什么时候手术?”
“下礼拜。”
“顺顺利利,阿姨一定会渡过难关的。”倪青葵掷地有声地说,“小病很快就能好起来,成绩也很快爬上去,到时候就是双喜临门啦。”
简书颐看着她乐观带笑的表情,也微笑了一下:“有你的祝福肯定会好起来的。”
下了车,公交站不远处就有一些摆摊卖菜的人。
简书颐说:“你先进去吧,我买点菜。”
倪青葵没走,跟着她:“今天你下厨吗?”
“嗯,”简书颐说,“我妈不舒服,可能还没吃。”
“那来我家吃啊,别开火了。”
“可以是可以,但她想吃排骨,要炖好一会儿,我给她煮一下吧,也不麻烦。”
倪青葵望望小摊铺:“这里只有蔬菜。”
简书颐:“冰箱里有排骨,已经买好了,我再买点别的。”
倪青葵跟着她一起挑拣茄子,灵机一动说:“那我跟你一起做饭,我也要学!”
简书颐:“你确定你做的能吃?”
倪青葵撒娇抱住她:“给个机会嘛,过家家都是我当老公的。”
简书颐笑笑,纵容了她的捣蛋性子:“好的,老公。”
雨已经停了,二人往巷子里走,简书颐提着菜,突然顿下脚步,看阴云密布的天空。
倪青葵也跟着她停下步子,她打量她失神的样子,忍不住问了句:“你在想什么?”
简书颐维持着看天上的姿势,没有回答。
她在想,她这个唯物主义也快要被打败了,以后去拜佛还是诚心一点吧。”
第二天,天气恢复晴朗,第一节就是语文课。
李帆进门便问道:“今天轮到谁课前演讲?”
新的一轮课前演讲又开始,这一期的主题是每个人介绍一位历史人物。
简书颐站起来,在象征性的掌声里走到讲台上。
她在台前站定,开口说:“今天我要讲的人物是苏轼。”
她带了稿子,但用不上,因为多看几眼就能背下来。
于是简书颐只是端着那两张纸,并没有低头看,她望着台下,讲了苏轼的生平,讲了乌台诗案,黄州贬谪。
她说他的命途多舛,磨难诸多,又说他的坚强和乐观,终于从寂寞沙洲走进了他的烟雨平生。
简书颐的音色有一点冷,闷闷的小熊音,但她音量适中,吐字清晰,低音却悦耳。
她参加过多次演讲比赛,对这一类场合得心应手,也很轻易就将打动人的情感播散到众人的心中。
“苏轼的诗词流传千古,而我认为他对我最大的启发,在于他豁达的人生态度。”
教室寂静,女孩子端着纸张,站在讲台前。
“他从不视苦难为命运的不公,不卑怯,不哀怨,他泰然,所以他坚定。”
她沉静地伫立于此,清晨的太阳温柔地笼罩着她,一切光芒都聚集在她的眼中。
她的发丝是金色,她的眼睛是火焰,她的意志是钢铁。
不卑怯,不哀怨,她泰然,所以她坚定。
她想要这样活下去。
-
高二能进国集的学生不多,江轸比较幸运,顺利通关,但生活照旧,他选择返校,继续进阶国际奥赛,或是准备大学课程。
江轸不会因为荣光而翘尾巴,甚至他的生活规律和从前无异。
连游泳馆锻炼都照常进行。
那天收到他的消息的时候,倪青葵正在上晚自习最后一节课。
进入高二后,学校对手机的管理更严格了一些,书包深处嗡嗡震荡,倪青葵偷偷摸出来,又看看四周,班里人不多,她正好靠墙坐,瞥了一眼台前看自习的副科老师,把手机藏在窗帘里,打开消息提示。
江轸:离校了吗?
倪青葵:马上下课。
江轸:我在游泳,眼镜在桌上忘拿了。
倪青葵:?
她看了一眼他的桌面,眼镜果然在。
江轸:送过来给我。
倪青葵:你这什么语气?
江轸:天黑了。
倪青葵:so?
江轸输入了半天,好似无奈:没什么,我可以走盲道。
倪青葵:你有病吧?
江轸:视力有一点,其他正常。
倪青葵把他眼镜拿到手上,看了眼时间,还有五分钟结束晚自习。
她说:那你等会儿把衣服穿好。
江轸:不方便。
倪青葵:……你住在游泳馆得了。
江轸:轻则加重湿气,重则影响智力。
倪青葵气得把眼镜放回去:自己回来拿!
江轸:【图片】
看到小图瞬间,倪青葵差点把手机扔了,顿感体内血槽空了一节,她颤颤巍巍挪动手指,点开他发的腹肌照——
不不不,他可能不是为了秀腹肌,只是展示自己目前不方便出行的状态。
照片没拍到脸,是他湿漉漉的上半身,肌理分明,线条优越的身体,被泳池的水沾湿。
江轸:你觉得合适吗?
倪青葵:你是织女吗,衣服被牛郎偷走了?
江轸:嗯。
倪青葵:要点脸行不行?你光着屁股过来!
江轸:有遭拘留风险。
“……”
讲台上的老师突然抬头巡视,倪青葵撑着额头,把手机慢腾腾推进书包里。
等老师的视线挪开,她又慢腾腾把手机摸出来,放在课桌里,另一只手托着脸,假装自己在看试卷。
江轸新的消息停留在屏幕上:你说不喜欢我装傻。
倪青葵:是的。
江轸:你说过会宠我。
倪青葵面上一热:……也是的。
江轸:那我现在想见你。
倪青葵面上热浪滚滚:非要在游泳馆吗?
江轸:因为我的身材很好,需要有眼光的人来欣赏。
“……”
倪青葵想吐血。
她气急败坏:你臭不要脸!
江轸:嗯。
江轸在游泳的时候会戴着耳机听东西,适当的放松对于学习生活很有必要。
天气转凉,倪青葵来的时候,穿得已经很臃肿了,里面套一件加绒卫衣,外面是冬季校服。
但江轸光着。
他上岸,水流如注往下淌。
耳机已经摘下,被他松松地握在手里。
江轸靠近,带湿气的眼睛看向她,并没有裸露的羞耻,若无其事地照常寒暄:“今天学得怎么样?”
倪青葵的视线飞到天上,又飞到地下:“挺好的啊,卷子上题目都做出来了。”
江轸始终望着她的眼睛,沉声道:“有长进。”
倪青葵还是不知道眼神该往哪里放,最后胡乱地指着耳机问了句:“你你、你平时听什么?”
江轸也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耳机:“一些特定的频段。40赫兹的γ波,用来做脑波夹带的双耳节拍,原理是利用声音频率来引导大脑的神经活动,提升认知和神经保护。”
听不懂,但是很神奇的样子。
倪青葵问:“对脑子好?有用吗?”
“有一定科学依据,效果因人而异。”
“我听听。”她勾勾手指。
江轸把耳机递过去,她抓住一边,贴在耳骨上。
没有旋律,只有一点响声在震耳朵。
另一只耳朵传来他的平静提醒:“也有研究表明,错误使用会导致精神分裂。”
“……”
耳机被猛地甩到他光不溜秋的身上。
江轸低头,将东西按在胸口,忍不住勾唇一笑。
他看了看她侧过去的脸,语气放温柔一些:“学得很累?”
倪青葵:“有点吧,教室好闷,脑子涨涨的。”
江轸给她认真的建议:“你可以试试古典乐或者环境音乐。”
倪青葵点着头记下,便见他一边说,一边递来了手里的毛巾。
她后退一步,眼神警惕:“干嘛?”
“上岸很冷,容易着凉。”江轸的语气像是提起吃饭喝水般平静,说道,“帮我擦一下。”
“……你自己没手啊?”
江轸默了默,递来毛巾的动作没有收回去。
他看着倪青葵,眼神深重,过了会儿,才启唇说道:“你说不喜欢我装傻。”
“这话刚刚说过了。”
“你说过会宠我。”
“也说过了。”
他说:“我要你帮我擦干。”
倪青葵轻怔,强烈地察觉到,他眼眸深处的那一口井中在翻滚着什么,蓄积了很久的能量快要将她蚕食。
他眼底的那一点强势意味又喷薄而出,不设防地往她身上压了下来。
他的语气比威胁要稍微柔和一些,她也没有想要逃离的冲动。
她被锁在那里,低低地垂眸,便见到少年一览无遗的上半身。
“倪青葵。”
见她久久迟疑,他声音低沉,像紧紧吸着她的磁铁。
“不要扭捏,帮我擦。”
毛巾被她接过去。
游泳馆快要打烊,这个点,整个馆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倪青葵都要怀疑,江轸是不是故意挑这个时间让她出现,好让他有可乘之机。
老旧的灯光昏沉,倪青葵拿着毛巾,动作很轻地擦过他的脊背,手臂,胸膛,最后,停在他的腰部。
隔着厚厚布料,她都能感受到肌肉在轻微地起伏,严寒的季节,手心与心头却蔓延开一阵火热。
倪青葵呆住的时间有点久,她恍然一惊,立刻要收回手,却被人紧紧地扼住了手腕。
江轸看着她,将手掌按在她的手背上,令倪青葵的整只手摊开,隔着毛巾,完完全全地平铺在他的肌肉上,他放纵火势滋长,放纵她的触碰,甚至带着她的手,慢条斯理地引导,进行擦拭。
“没干净。”他是盯着她说的。
身体终于变干燥,倪青葵扭开面红耳赤的脸。
浴室在楼下,要往下走。
楼道的灯已经灭了,两个人摸黑下行,只剩安全出口的牌子和标志还在发着幽暗的绿光。
倪青葵走在前面,突然顿住步伐。
她背对着他,清脆的声音响起:“好吧,我要跟你认个错。”
她说着,回头看江轸。
他后背是明亮,面前是昏暗,因为没穿衣服,她一眼望去,只有清晰的身体线条,流畅漂亮,的确值得欣赏。
江轸站在高处,垂眸看她:“什么错?”
倪青葵又垂眼,视线虚虚地放在台阶上,“我不该承诺了会对你好,还总是推三阻四,因为你想我的时候我也想你,我就会有点不好意思,人在不好意思的时候,就会特别扭曲。”
他默了默:“所以你在不好意思?”
“嗯,”她低着头,像犯错的小孩,很小声地坦白道,“所以我就有点扭曲。”
江轸:“就因为想我,所以不好意思?”
倪青葵便又抬起脸,看一看他,说:“你下来点。”
他往下走,到楼道深处,确定无人,确定幽暗。
倪青葵踮起脚,在他的脸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她亲得很快,快到他甚至没来得及,把这稍纵即逝的柔软拓进心脏更深处,感受便很快,随着这短促而消弭。
江轸眸色幽深,停滞良久,再掀眸看她,发现倪青葵笑得灿烂。
这里很黑,但是她的眼睛太亮了,像星星,闪烁又晶莹。
“笑什么?”他问。
倪青葵说:“做开心的事情就要笑啊,我不能越来越口是心非。”
江轸看着她红润的脸颊:“你现在很开心?”
倪青葵一蹦一跳往下走:“对啊,你呢?”
他徐徐跟上,低声一笑,而后说:“我也很开心。”
楼道里只剩倪青葵欢脱下楼的脚步声。
随后,江轸又定定地看她,喉结轻滚,心绪不定。
几秒后,他又压了压声音,问道:“你那天问我,我有喜欢的人,那你有吗?”
前方的脚步变轻了些,倪青葵浅浅应:“有啊。”
几秒后,蹦蹦跳跳的响声回荡,她重新欢脱起来。
“我刚才还亲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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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直球好宝宝,直球是人类的可贵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