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友谊02
倪青葵又一次惯性失控, 撞到江轸的胸膛上。
车子已经趋近平稳,她觉得此刻远离他更合适些,毕竟乘客众多, 也毕竟座椅的支撑显然比人的身体更为稳固, 但倪青葵却被点了穴似的,倚靠在他温暖的怀抱中,那一点点自己都讲不清道不明的贪婪,让她停在那里, 久久不动。
她的胳膊不知道往哪里放,是因为他刚才突然扯动的动作而下意识环上他的腰的, 继而便维持着这样松松环绕的姿态,小臂隔着夏季校服的绵薄衣料, 细密网眼的质地,像蜂巢,有一丝凉爽,但她身上是热的。
汗水是燥热的身体被心动蒸发出的破绽。
约莫半分钟后,倪青葵察觉到江轸似乎也抬起一条手臂,轻揽住了她。
他身上气息是凉的,像海滩高处的风。
倪青葵掀起眼皮, 看到车上有同校的两个女生正靠在一起看漫画,在最后排,两个人应该没有看到他们, 但出于警觉, 她一把将江轸推开。
没有看他的表情, 倪青葵紧急地背过身去,扶着那个座椅靠背。
跟着人交车的行驶,马尾辫摇摇晃晃, 垂落在他的眼底。
江轸不动声色地将干干空出来的那只手揣回口袋。
倪青葵很轻地说了句:“有人看着。”
沉吟几秒,江轸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讲完,听到他低声的应答,思索几秒,又觉得怪异,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怎么似曾相识?不久前看的电视剧里,偷情桥段就是用的这样台词。
倪青葵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惹急了面色,忙说:“我的意思是,不要被误会比较好,教导主任会毒打早恋对象。”
少年困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早恋?”
倪青葵说:“以防万一,被误会也不好。”
江轸又“嗯”了一声。
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圆滚滚的后脑勺,他视线静静,像是没有情绪一般,而浪潮早就在肺腑深处凶猛地起落。
像他这种游刃有余的人,偶尔也会有脸红的兆头。
因为还是第一次。
毕竟,也是第一次,不装傻不充楞,直白坦荡地告诉她,他深藏多年的心情。
在傻得不知爱情为何物的倪青葵面前,隔着窗户纸,怎么逗她都不要紧,但是看着她的眼睛时,要怎么字正腔圆地说出我爱你呢?
灵动的她,蓬勃的她,近在眼前的她。
让他怦然心动的她。
让他如何以磊落面对?
他没有考虑过。
爸爸说,忍耐才是大智慧。
可是有的时候,他也会有一股子清除不了的少年心性。
他又不是真的老江湖。
于是冲动的心性把他推到了这里,给她一串不够“大智慧”的胡言乱语。
还好,没有把她吓到。
倪青葵这次没有批评江轸,也没有出拳揍他,她背着身好一会儿,才往后头瞥他一眼。
依旧并不善意的打探视线,斜瞧着,像是观察他有何动静,但江轸没有动静,发觉对方深不可测的眼睛也在望着她,少女的耳朵尖尖热出一点痕迹,转而又撇过头去,腮帮子鼓到左鼓到右。
倪青葵就那样背着他站立,半天,用后脑勺冲着他,说了句:“你不理人家就跑了,这样对学姐会不会不太礼貌?”
江轸只是道:“拒绝过太多遍了,不礼貌的好像不是我。”
“说你异地恋?”
“嗯。”
默了默,他又垂眸,瞧着倪青葵说:“不过,你也不用大发善心,处处替别人考虑。”
倪青葵回头,眼眸清澈:“什么意思?”
江轸神色很淡,回视她:“与其关心别人有没有被伤害,你不如说出口,你的占有欲。”
倪青葵又转过身去,留一个后脑勺,过了很久,声音才轻了又轻:“有一点点吧。”
微微默然,江轸:“是吗?”
“是啊。”
她还是实在得很。
就像刚才他随意一问,她就说她不开心。
倪青葵没有再说话。
最近她很不正常地找到一圈好朋友,到处问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倪青葵有一个连的好朋友,女生居多,男生也不是没有。她对性别的界限并不那么明晰,除了到了青春期后,她渐渐意识到和男生不能发生身体接触,一切友谊关系在她这里会得到一视同仁,都是纯粹的,美好的。
她望着外面的街景,座位上的老太太在打盹。
此刻,在心里问自己。
那你呢,倪青葵,你有喜欢的人吗?
不坦荡的心迹,日益加深的占有欲,十秒钟的酸楚,难以停止的心动,还有那一点她无法究其根本的特别。
所有的感受加起来,就叫做喜欢吗?
老太太下车,终于有位置了,倪青葵一屁股坐下,把自己的书包环在怀里,没有抬头看他,但是感受到江轸正在垂眸,将她收入视线范围。
倪青葵说:“不要对我嗯啊哦的行吗?我还是比较喜欢听你说话。”
说刚才那样好听的话,想你也觉得好听,报备也觉得好听。
“喜欢听我说话?”江轸说,“我声音很好听?”
倪青葵瞧着窗外,就是不看他,鬼使神差地答:“对啊。”
他认真思考,说:“那我每天给你读课文吧,中文的还是英文的。”
“……”
她鼓啊鼓的腮帮子终于朝向他。
对上她气呼呼的视线,江轸笑得淡淡。
就是这样的笑!
让她总觉得被人戏耍。
“江轸。”倪青葵认真严肃看着他,“我很聪明的,你不要把我当傻子。”
江轸笑意不减,伸手揉一下她的发顶:“我尽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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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高中这三年来说,高一已经算是足够游手好闲的日子,临近高二,就要开始各做打算,分班的分班,竞赛的竞赛,徐宛遥的选择牵动了倪青葵的紧迫,而倪青葵又很快得知,江轸和简书颐暑假都要留校集训,这个夏天,不可以再像从前一样,和朋友们大摇大摆地吃着西瓜看电影度过了。
暑假,裴雪旗是和叶星蒲一起走的,倪青葵从闲聊中得知,他母亲在云穆山做过干部工作,所以裴雪旗把那里作为他假期的支教点。
简书颐出去上课了。
倪青葵一个人无所事事,只能埋头做题,放假没几天,她就写完了一堆卷子,走神之余,在数学的草稿纸上,又记录了零零碎碎一些东西,关于小提琴的省统考科目与分值:器乐,乐理,听写,视唱……
想到不久之前,班主任的指示,倪青葵的笔尖顿住。
李帆在分科时找了不少人谈话,包括倪青葵。
倪青葵的成绩能算得上名列前茅,她只是做题粗心,所以成绩不太能稳得住,目前还没能挤得进学神的行列,数学大题,只要第一个小问算错,后面就连环扣分,她难以招架这一类坑害她的陷阱。
但粗心大意并不会改变她是个尖子生的事实。
李帆循循善诱把她拉到面前,说道:“老师知道你对小提琴有爱好,但是爱好能不能当饭吃,是你要深思熟虑的。顶尖的艺术类院校录取人数极少,录取率非常低,在你们这一届之前,我隔壁桌的周老师你记得吧?他就带过一个学生,也是说要考音乐学院,结果呢,专业课没过,回来文化课也跟不上了,最后又要复读走文化,说艺考真的太难了,那得是削减了脑袋往里头钻啊。”
“你一定要好好考虑清楚,回去再和爸爸妈妈商量商量,老师是过来人,给你的建议最好听一听。”
李帆是语重心长、真切地为倪青葵着想的,她能够感受到。
但是倪青葵没有等回家和父母商量决策,原地给了李帆回答。
她的语气并不激昂,也没显现出多么坚如磐石的信念,她只是淡淡地,仿若在思考着出声:“我最近总是想,人的一生到底是在追求什么呢?您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年纪想这一类问题太早了,太装深沉了,可是分岔路总是在这个年纪发生,不是我想要思考,是我必须做出选择这件事推着我去思考。对现在的我来说,任何选项的考虑条件都是成绩,可是我要活一百岁啊,考试成绩能够统治我的人生多久呢?”
“如果我去读一所好的大学,变成别人家的孩子,有了体面稳定高薪水的工作,这样叫好的人生吗?应该是吧,世俗的回报让我光鲜,可是我难以预料,这份光鲜是不是由我的幸福感换取而来的。就像……程序员虽然有钱,但是熬夜、掉头发很痛苦吧?教授的话,社会地位很高,但是也有职称压力啊,而且要读好多文献资料,变成超高度近视,我觉得我的眼睛很重要哎!为什么我们憧憬这些体面行业的时候,只讲它地位,福利,不参考这些辛苦呢?就连李老师您这样的工作,也面临许许多多的困难,让您觉得头疼吧?但还是有人削尖了脑袋想做老师。”
“如果我去学音乐,我不知道十年后,变成了‘过来人’的我会不会后悔,但我不去做的话,我会永远后悔。
“我从小看着电视里,那些站在维也纳的音乐偶像,我就激情澎湃,我觉得我是要站在那里的人。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命运一定会把我推到那里。
“我不想随波逐流,我有我的应许之地。”
倪青葵说着这些话,声线温和恬淡,像水声汩汩。
“可能这就叫,不撞南墙不回头吧?”倪青葵咧着嘴巴,对着李帆甜美一笑,眼眸明亮透彻,“谢谢老师指教啦,我也有过很多的踌躇顾虑,晚上睡不着,天天在发愁,但我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再回头了!”
她转身而去,马尾摆动,姿态总是轻松平常。
事关前程,尽管已经拿好主意,不会再被左右,倪青葵还是有必要通知到父母这里:“今天李老师劝我不要走艺考,但我还是想学音乐,所以和你说一声。如果顺利的话,今年暑假就要开始集训了。”
面对妈妈的时候,倪青葵是有些忐忑的,她自然也担心遭到反对票,她担心妈妈也用过来人的话术,自然而然地站到李老师那一边,抬出成绩来说好大学、坏大学、录取率之类让她头疼的关键词。
倪月岚问:“李老师为什么这样建议?”
倪青葵说:“因为我成绩好啊,也许是为了985录取率吧?不过李老师对我还是很真诚的,大概率也是为我着想——你呢,你要不要也为我着想一下?”
倪月岚点点头,“我当然为你着想。”
她温温柔柔地一笑:“可是,李老师只认识一年的你,妈妈认识十七年的你。”
倪青葵看着妈妈,看到她骨血深处,流淌着春风化雨的温柔。
她对妈妈笑出甜甜梨涡:“谢谢倪女士一直以来的支持和理解,任何事情上,你就是我最强大的后盾和动力!”
倪月岚却说:“是我谢谢你才对。”
她也望着女儿。
人们常说,母爱母爱,却鲜有人提,子女对父母的作用与影响。
也许因为,不是所有的女儿都像倪青葵。
也许倪青葵是特别的。
如果说母亲和女儿,就像月亮与潮汐。
对倪月岚来说,倪青葵才是那一轮月亮。这是她的人生之中,最确定、最温柔的法则。
为此,倪月岚翻出了一件珍藏了很多年的礼物。
她把一根细细的银链递给倪青葵,坠子是一枚小小的弯月,比指甲盖还要小一些,表面磨砂,边缘镶着一圈碎碎的锆石。
“这是诺言留给你的月亮。”
“她说,这是维也纳的月亮。”
听到诺言的名字,倪青葵浅浅一怔。
看着链条被推到自己颤抖的手腕上,倪青葵喉咙口阻塞,声线打着颤,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你第一次……”
“因为我们都在等你。”
倪月岚瞧了一瞧女儿泪盈于睫的眼睛,她沉默许久,说:“去看看吧小葵,不要认输。”
倪青葵把停滞在草稿纸上的笔放下,她低头看着戴在腕子上的月亮,碎光闪闪,极其明亮。
倪青葵打开手机,翻找林烟的联系方式。
要准备艺考,这个暑假很关键。
倪青葵的家庭环境毕竟和杜若那种音乐世家不一样,眼下,她和资源脱节很久,联系从前的老师又不切实际,小学带课的老师无法提供精准的应试指导。
在倪青葵做决定之前,林烟就联系过她一次,说可以帮她介绍优质的培训机构,这会儿想起来,她还可以找林老师,碰巧这天下午,林烟还没联系上,先接到的是陈思尧的电话。
他开口便问:“青葵,你要参加艺考吗?”
倪青葵问:“怎么了吗?”
陈思尧说:“如果你还没有找好老师,要不要暑假来附中和我们一起集训?”
倪青葵因他的鲜明来意呆了好一会儿:“可是我都不认识你的同学和老师们。”
陈思尧忽略她的这番扭捏,很沉稳地与她分析:“江城最好的师资团队都在附中,你另外找的机构老师,未必有我们这边的带队经验丰富,你去找林老师,她能给出的人脉也会逊色很多。”
倪青葵好奇:“是林老师和你说了这件事?”
陈思尧说:“没有特地说,她也为她朋友的机构做推广,有联系到我们这边的学生,三言两语提到了你。”
“你让我想想,”倪青葵安静了几秒,对着电话又说出她的顾虑,“可是,我去附中上小提琴课,大概率会碰到杜若吧,我和你们都是一届的,她要是排挤我怎么办?”
她话音带笑,有一点玩笑的意思,也确实忌惮和示弱。
“排挤你?”陈思尧顿了顿,说道,“她大概会瞪你,无视你,讽刺你,排挤你倒不至于。”
倪青葵乐不可支:“瞪我,无视我,讽刺我?那还不如排挤我呢。”
陈思尧也笑了一声,随后说:“放心吧青葵,她是看不惯你这个对手,可是——她也非常希望你能再站起来。”
倪青葵沉寂下来片刻后,陈思尧又道:“是她在邀请你加入我们。”
倪青葵似信非信,而后微微笑着,说:“谢谢啊,你真好。杜若她……她也挺好的。”
但陈思尧说:“是你好。”
外面有变天的征兆,从窗口鼓进来的风是带点冷意的,尽管现在已经夏天了。
倪青葵没有注意到天气的突变,她挂掉电话后,给江轸发了个消息:小江小江,最近学习如何?
江轸:还行。
回得挺快,看来把手机偷偷藏身上了。
倪青葵:下课了吗?
江轸:快了。
因为他们封闭式集训,倪青葵已经很久没见到江轸。
倪青葵:我不太懂你们的规矩,下课能不能出来啊?
江轸:请假。
倪青葵:难请吗?
江轸:不难。
倪青葵:那我想去江边练琴,你帮我听听看?
江轸:是想让我听听你的技术问题?
倪青葵:那不然呢?
江轸:嗯。
又过好一会儿。
做题做不进去,因为他那句反问,涌在身上的凉风丝毫吹不散躁意。
倪青葵轻轻打字:其实是我想你了。
江轸:我知道。
看着他的回复,她抿唇一笑,再一抬头,才见黑云滚滚,来势汹汹。
倪青葵连忙又说:好像要下雨了,你别来了吧。
江轸:晚上就停了,先去你家。
倪青葵:不用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在那待着吧,我也没什么大事,来来回回不折腾吗?
江轸:你都说想我了,我怎么忍住不去见你?
“……”
迎着屋外妖风,倪青葵的淡色瞳孔浅浅一跳。
虽然江轸没有当面说,但她脑补了他那张冷冰冰的嘴说出这样的话,很难想象,很难想象……
为他这句话,倪青葵浮躁了好半天,又怕他真的跑一趟:你就当我是开玩笑的。
江轸:当不了,对我负责。
倪青葵:完了完了,赖上我了?
江轸:嗯。
倪青葵:不许嗯。
江轸:赖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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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校园文不能确定关系,而且高一有点太早了,先吃一口暧昧吧,狼尾巴露出来就可以明骚了hiahia~后面时间线会开倍速的,一共六个乐章就完结了,这是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