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燃烧09
倪青葵当即反驳:“我哪有, 明明对你那么真诚!”
她企图挣开他的手,但江轸没放,她揪起眉头, “松手啊, 抓得我好疼。”
江轸看一眼她的手腕:“我用力了吗?”
倪青葵鼓鼓腮帮:“不知道,反正我疼。”
他把手松开。
倪青葵还装模作样地揉揉手腕,好像那里被霸道的人勒出了印子,其实并没有, 但卖惨是个好方式,瞄他一眼, 江轸果然柔和下来,还看了眼她被捏住的地方, 确认她的确没有事。
江轸收回视线,稍稍转过身子,面朝着玻璃窗。
他不合时宜地想,刚才那个角度,她如果低头吻他,应该会很美妙。
他掌控她,她掌控吻。
他喜欢制衡、牵扯、不绝对的臣服。
——当然, 不怪他心猿意马,被碰嘴的又不是她。
指腹的触觉延续在唇上,很久很久, 稍纵即逝就像清雪消融, 但她的体温是暖的, 是足以令人贪恋的暖。
江轸用手肘撑着桌面,松松地捏起没喝完的酸奶,送到唇边, 却又顿住动作,听见她轻轻地问了句:“怎么才算交出真心?”
他说:“比如,承认我今天和陈思尧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很失落。”
不是江轸不值得交付真心,是她自己都摸不到真心,江轸反而是她的镜子,看到他质疑的眼睛,听到他紧逼的质问,她才恍惚地看到她举棋不定的犹豫样子。
倪青葵索性坦诚地告诉他:“好,是有一点,那又怎么样。”
倪青葵坐下了,江轸横瞧她一眼,便问:“为什么失落?”
她说:“就感觉我最后一个战友也通敌叛国了啊。”
江轸淡淡一哂。
静默良久,他对她说:“许多事情迫在眉睫了,你必须尽快开始练琴。”
倪青葵把桌上垃圾收拾好,往旁边篓里一丢,又起了身,思考片刻后,她说:“我知道了,先回去吧,还有好多卷子要写。”
江轸说:“——而不是我每次一提到,你就开始躲闪。”
倪青葵背过身去,往外走,没再反驳,而是静静答:“我说我知道了,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江轸和倪青葵走在小道上,隔着一点距离。
她想到什么,忽然表露延迟的气愤:“你刚才的样子好不像你啊。”
他看一看她:“不像我?”
“像51。”
江轸不明就里:“51怎么了?”
“大狼狗!发威的时候就很可怕啊。”
江轸收回打量她的视线:“我没有发威。”
倪青葵说:“没有发威就这么凶狠,你可不要哪天把我吃掉了。”
她抱着胳膊,走在淡淡的雪里,暖烘烘的羊毛围巾是枣红色的,出门时随手一扎,翘起一端,肆意活泼,就像她的个性里,怎么都捋不顺的那根毛。
见江轸沉默,倪青葵很不爽,她抱着胸,身子往后一转,是跳着背过来的,两脚分开定住,气势十足地堵住他,又往上瞪他。
“怎么不说话,你不会吧?”她音色冷冷,像极了警告。
江轸没低头,眼睛往下一睨:“你觉得呢。”
“……”
倪青葵不再跟他计较,她继续回过头走路,走了一阵,她又说:“今天演讲的时候,想到小姨了,你还记得她的演讲比赛吗?”
她语气平静,没那么多试探和小心,再提起过去,次数多了,也变得自然而然。
江轸只说:“有点印象。”
他喜欢她的袒露,不光是为了怀念某一段经历,也因无论是为了愈合或者翻篇,人总要面对。
“她曾经告诉我,她很喜欢的歌手说过,如果你觉得这个世界不那么美好,那就温柔地推翻它,再把它变成我们的。”
那些败坏她的谣言甚嚣尘上,他们吝啬于把镜头给到故事的中心人物,没有人真的愿意去看清那个“女儿”的样子,没有人敢去碰一碰她的骄傲。
有人悄悄地劝她,下次不要反抗了,会被打死的。
而倪诺言说,我不怕死,我怕我没有骨气。
“不是有句话说,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但我觉得这句话应该适用于,一个小女孩在没开智的时候,一定不能遇见太惊艳的女人。”
倪青葵又顿住脚步,回头看江轸:“否则你就会活成她,对吗?”
因为倪青葵很优秀,很多人夸赞她。
夸她漂亮,夸她可爱,夸她伶俐大方,聪明,成绩好,天赋高……
而江轸看着她的眼睛,说:“倪青葵,你真勇敢。”
温柔的雪花在二人之间轻轻落下。
江轸穿净色的校服,身姿修长,立在风雪中,幽邃沉静的眼睛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偶尔的想法让人觉得摸不着头脑,大多数时候,他更像是一座固定指引的航标,永远不偏不倚,不动声色,又镇定泰然。
倪青葵埋在围巾里的一张脸抬起来,冲他笑的时候,眼睛有一点湿润而潮红的痕迹。她嘴角向下撇一撇,又抿了抿唇,是想哭又坚强地忍住的神色。
人在被看懂的时候,真的会想流泪。
江轸递过去在店里买的热饮:“我不会通敌的,我一直在你身边。”
倪青葵转过脸去,用手指蹭了一下眼眶,接过他手里的饮料,暖一暖自己冻麻的指关节。
“江轸。”
“嗯。”
她另起话题,口中嘀嘀咕咕地说了句什么。
江轸微微俯身,耳朵凑过去:“什么?”
她声量太小,这次是真没听见。
倪青葵抬起脸,踮起脚,对着他耳朵,维持着刚才的分贝,“我说,你的嘴巴也挺软的。”
江轸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过了几秒,又问她:“你想亲我吗?”
倪青葵快吓死:“……你是不是疯了?!”
他就像个被拔了情丝、不懂得要避讳暧昧的老实人,看看她,讷讷问:“那为什么说这种让人误解的话。”
“不是你先说的吗?!难道你想亲我啊。”
倪青葵气鼓鼓地冲到前面去了,“好莫名其妙,赶紧去冷宫吧你。”
走两步就瞄一眼他的影子,确认他跟上来了。
因为她脚步踏在地上太重了,跟鼓点一样,所以没听见不远处江轸口中那句“想啊”。
-
倪青葵坐在院子里的小圆桌前,面前堆着没做完的作业,她没有动笔,只是抬头看着天。
雪已经停了,她维持着托腮的姿势很久,指缝之间夹着的笔翘向天空,她想看看月亮什么时候出来。
直到有人推门入内,干扰了她的遐想。
裴雪旗穿着一件质地上乘的黑色大衣,气质冷峻,他可能白天去参加什么重要活动了,大衣里头套的是熨帖精致的西装和西裤,绛红色的领带一丝不苟地打在领口,过于正经的着装让倪青葵吓了一跳,感觉家里进来了一个男明星。
看到他身后跟着的穿校服的女生,倪青葵更是讶异:“诶?!”
叶星蒲倒是不意外,因为她知道裴雪旗是倪青葵家的租客,对上倪青葵的视线,她轻轻点一下头,当做打招呼。
裴雪旗扫了一眼倪青葵,从裤兜里摸出钥匙,递给身后的女生,低声说:“三楼,上去等我吧。”
叶星蒲接过钥匙,往楼上走。
裴雪旗走过来时,给了一句类似于解释的话,“她说你们要会考,借我的电脑练习。”
但他脱口而出的自然语气让这句话显得天衣无缝,不像是在澄清什么,语调也平平无波,听不出怕她误会的慌乱。
倪青葵礼貌一笑:“嗯。”
裴雪旗其实很少回这里,他看起来很忙,不断地跟着导师出去交流,前几天才从美国回来。他每次去外地,都会给倪青葵和简书颐带点好吃的、好玩的。
在他眼中,两个女生应该就是两个小孩子。
倪青葵有时看到裴雪旗会觉得,他和这个世界似乎没有太多的瓜葛,就像扬在天上的雪,无法落地生根,有时又觉得,由他的阅历带来的从容气质,又让他在人群之中游刃有余。
裴雪旗这样的年纪,还称不上她的长辈,但倪青葵已经不太会和比她大很多的人相处了。
上一个大学生,还是倪诺言。
“最近有不会的题吗?”裴雪旗站在她身前,微微折身,扶着桌沿,看向倪青葵桌面的卷子。
倪青葵开玩笑说:“怎么,你拿奖学金啦?”
“没拿奖学金就不能给你讲题?”裴雪旗淡淡瞥她,“阿姨说你最近成绩下滑了。”
“怎么可能,我稳居第三好不好,前面两个学神打得不可开交,我怕被误伤,退居后排,韬光养晦。”倪青葵笑着一摊手,说,“她应该只是找借口寒暄啦。”
裴雪旗轻轻笑了,他撑着桌沿,说:“那我也只是找借口,来看看你是不是不开心。”
成熟的男人和她身边那些稚气未脱的小男孩还是不一样,她们的小心思对年长者来说,就像缸里的鱼,水特别的清,鱼特别的小,游来荡去的,一下子全被捕捉。
倪青葵不笑了,也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去,视线虚虚地看着她的卷子。
她说:“我没有不会的题,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你问。”
“如果,你曾经放弃过一件很喜欢做的事情,但后来你发现,等你回去的时候,物是人非,你也不再那么得心应手,好像有那么一点点胆怯,没有太多的勇气再去做这件事了,你还会去尝试吗?”
倪青葵觉得,让一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来判断,应该会比较客观。
裴雪旗反问她:“找回勇气很难吗?”
“可能有一点,”倪青葵看他,“你会怎么做。”
他说:“每个人经历不同,在困境里的是你,你在我的身上找不到答案。”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他静了静,回视,打探她眼里的情绪:“你在纠结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倾向,真的还需要问我吗?”
倪青葵微微一怔。
他说:“能让你胆怯的事一定不多,那是你最严重的心事,或者说,遗憾?”
倪青葵咬着嘴唇,轻轻一点头:“……嗯。”
裴雪旗维持着微微折身的姿态,又看看她低下去的表情,声音轻了些:“其实还有一点虚荣,对吗。”
倪青葵耳朵有点烧灼起来,她用手捏了捏耳垂。
刚才他们进门之前,倪青葵打开了杜若刻的那张黑胶唱片,里面却掉出女孩子嚣张的留言:【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讨厌,不把我放在眼里!但是我现在已经比小时候厉害多了,你就甘拜下风吧!】
……怎么会有人这么幼稚?
超过三年级都说不出这种幼稚的话。
可是这些字看得倪青葵很是心烦。
她应该不讨厌杜若,但是……真的好烦。
“怕自己回不去得心应手的状态,落于人后,”裴雪旗看着倪青葵,判断着问道,“是怕被耻笑?”
倪青葵不说话。
他语气很温柔,点破她的窘境:“这是虚荣,但它毫无意义,可以不参考。”
“……真的吗?”
“真的,”他语气平静地说下去,“过去的光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的价值还在,当韬光养晦的第三名也不错。放低期待吧,就当是回去看一看老朋友。”
裴雪旗说完,站直了身子。
倪青葵以为他要离开,着急地抬眸,便见他微微一笑:“你的老朋友可能也在等你。”
倪青葵总有大义凛然的救美情结,此刻终于替叶星蒲找到了一丝幸运,不幸中的万幸吧,她希望她能遇到心怀善意的人,这对这她的处境来讲,还有一点绝处逢生的希望。
最后,倪青葵问了句:“大学好玩吗?”
裴雪旗不由地轻笑了下,像是有点苦涩的意味了:“你学医试试,就知道好不好玩。”
倪青葵在他具有玩笑成分的话里,也咧嘴一笑:“谢谢你啦,我没有什么题目要问。”
“好。”裴雪旗颔首,尔后离开,“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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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如果你觉得这个世界不那么美好,那就温柔地推翻它,再把它变成我们的。——吴青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