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燃烧03
办人室就这么被程昱齐搅得鸡犬不宁。
最后, 那张桌子是被周绥擦干净的。
李帆撑着额,实在是心力交瘁的样子,连骂学生都没心情骂了, 只残余一点心思, 用来关心江轸,“没你们事就先回去吧,伤势处理一下,涂点烫伤膏之类的, 用冷水冲冲。”
倪青葵帮江轸擦干净了手,回头对老师应了一声:“好。”
李帆又低声道:“对了, 同学家里的事不要出去说,没程昱齐说的那么夸张。”
三人点头。
三人出门。
“周绥!”李帆抬高音量, “我让你走了?回来!”
“……”周绥一脸崩溃地倒在桌上。
倪青葵今天来办人室,本来还有件要紧事跟李帆说,但江轸被误伤,更为紧迫,就赶紧跟他一起离开了。
走出门,她拉着江轸,观察他被烫到的地方, 热水主要是浇在手背部分,严重发红,用手指碰一碰, 皮肤表层温温的, 倪青葵问他:“你是不是故意激怒程昱齐, 让他在老师面前爆发出惨无人道的一面?”
江轸想,他纯粹只是倒霉而已。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惨无人道。
这回真麻了。
他说:“为人民服务。”
倪青葵到洗手池边, 帮江轸用冷水冲手:“我们两个可能都犯水逆,怎么还轮流受伤。”
简书颐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见两人出来,跟上,又看到江轸负伤,惊讶道:“你也参战了?”
江轸只低眸看着自己被倪青葵拉着的手,又看她垂落的鬓发跟眼眸,他再三强调:“我是群众。”
倪青葵望着简书颐,解释道:“误伤,就和我那天一样。”
简书颐把书包打开:“学校附近药店有点远,我这里有点芦荟胶,你先用上吧。”
倪青葵感激涕零:“谢谢一姐!!”
江轸拙劣模仿:“谢谢一姐。”
倪青葵帮他冲了一会儿,想了个主意:“这样有点浪费水,我们去超市弄块冰敷一下。”
她松开江轸的手。
江轸瞬间无法动弹。
倪青葵又松松地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前。
从学校超市要了一个冰袋,出来后,倪青葵跟两个朋友去乘人交。
往车站走时,倪青葵见到马路对面熟悉的少年身影。
方立函从文具店出来,长腿迈开,快步的行走让额前的头发被撩起,露出英俊干净的一张脸,强烈的少年感总是由风带来,好看的人连走路都帅,有不少女孩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没有片刻停顿,径直走向一辆停在路边、打着双闪的黑色轿车。
他坐进后排,几秒后,车子开走。
倪青葵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
她这才想起,方立函当初没参与军训,是开学一个礼拜才来报道的,由于他外形出众,一度处于话题中心,众人议论纷纷,倪青葵就在那时听说,他是从国高转过来的,不过她当时根本没放心上,也没参与八卦讨论,因为倪青葵并不了解国际高中。
看着车尾气散尽 ,倪青葵很快就消除了那层浅淡的忧心。
毕竟,方少爷那块让人垂涎的名牌表还戴在手腕上。
每天来接他的车叫宾利慕尚,这个车标和型号,连倪青葵都不认识,还要靠搜索得知。
那句话说得挺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云端的生活,还轮不到他们凡人抬起头、仰望着操心。
话又说回来,阴差阳错这个词是很美妙的,它会让命运书写许多新奇的缘分跟际遇。
就像——
她与江轸的相识。
倪青葵驻足看向对面的半分钟里,江轸和简书颐已经一前一后到了站台,她心情很好,跳跃着步伐跟上。
三人坐在人交车最后排。
倪青葵占据中间位置,她把江轸受伤的左手拉到自己的腿上,贴上冰袋,她偏头看左边,问简书颐:“你刚刚在教室吧,程昱齐今天为什么挨打?”
“嘴贱。”
“说谁了?”
“我。”
倪青葵吃惊,转而愤怒,立刻撸袖子要干架:“说你什么?!”
“不重要,”简书颐淡淡说,“搭讪未遂,就暴露出狗屎本性,谁把狗屎放眼里。”
倪青葵又问:“那方立函呢?你当时为什么生他气?”
简书颐静了静,手指轻轻一点倪青葵的腰部往上的位置,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不是滑了一下么,他扶了我,碰到了我这个位置,我觉得这儿还挺敏感的,就说了两句不高兴的话,不过他也不是故意的,就追着跟我解释这事。”
“哦。”倪青葵柳眉轻蹙,思来想去,“人家扶了你一把,结果被你恨上了,好熟悉的恩将仇报行为——”
她想了半天,看向简书颐,恍然大悟:“老头碰瓷?!”
简书颐睨她:“我只是恨,我没有讹。”
倪青葵馊主意一堆:“你也可以讹啊。”
简书颐:“我不是江轸,我有节操。”
倪青葵笑了,看向右边沉默的江轸:“她说你没节操哎。”
少年靠窗坐,任由外头的寒风吹入冷淡眉眼,江轸用手指轻轻支着下颌,望着窗外风景,不咸不淡地回答:“敌意使人扭曲。”
倪青葵笑意更深,看向左边的简书颐:“他说你扭曲哎。”
简书颐凝视她:“请问,为什么又是三个人的人交?”
江轸抬起受伤的手,展示到倪青葵脸颊的正前方,虽然他面无表情,但语境凄凄惨惨,看着倪青葵,说:“已经开了,不方便下车,我下一站就走。”
倪青葵连忙拉住他受伤的手,呼一呼:“不行不行,我今天必须把受伤小江护送到底。”
冰袋重新贴上去。
虽然只是伤到了一只手,但是他宛如瘫痪,另一只手也一并失去了行动能力。
不过倪青葵懂这种心情,因为她不久前才经历过,就算是装的,也值得被爱护。
倪青葵帮江轸敷着冰袋,说话之间,她低头看向少年干净修长的骨节,此刻,这双漂亮的建模手正自然放松地搁在她的手上。
倪青葵手里拿着冰袋,手掌跟手掌,有如夹汉堡的层次,交叠摆放。
倪青葵将左手垫在最下边,江轸的掌心倒放,跟她手掌相碰,露出受伤的手背部分,用冰袋贴上,最后,倪青葵的右手搭在冰袋上。
江轸的手是松弛摆放的,他大概没注意到……
他们快要十指紧扣了。
不是快要。
是,已经。
他下落的骨节正浅浅地卡进她的指缝之中。
他显然没有用力。
大概率是无心之举。
倪青葵脸色慢慢被染成绯红。
不能再放任他的假装瘫痪了,倪青葵赶紧说:“你用那只手拿一下——”
江轸突然拿出英语报:“阅读时间。”
他空出来的右手就这样拥有了任务。
“……”
倪青葵张口结舌地看看他,好笑说:“急这一会儿吗?”
他说:“争分夺秒。”
倪青葵看着他笑了会儿,再跟简书颐说:“他又偷偷进……”
“步”字还没说完,简书颐的英语报已经摊开在腿上了。
倪青葵乐不可支:“这是什么急不可待的东西吗?”
简书颐:“不知道,谁叫他看。”
因为江轸的好学,实在腾不出手来自己冰敷了,倪青葵只好放弃推脱,继续乖乖地帮他疗伤。
她轻轻悄悄地把自己的手指收走,是一点一点退出的,不露痕迹。
江轸看着英语报的余光留给她的手部动作,倪青葵撤出手指之后,动了动指头,换成了简单握住他的姿势。
反正都是牵着,无碍,就是真有点烫麻了,导致女孩子掌心那温和柔软的触感都削弱了不少——江轸略感遗憾地想着。
倪青葵问简书颐:“你不生气了吧?”
简书颐:“生气我能怎么办?摸都摸了。”
“方立函的品行还挺好的,应该不至于故意这样做。”
“他是不是别有用心是他的事,我不舒服也有权利说出来吧?如果今天扶我的不是个年轻帅哥,是个油腻老头,还会有人嬉皮笑脸说,别小题大做吗?”
倪青葵立马收起嬉皮笑脸,起身,抖落鸡皮疙瘩,“那我会恶心死,宁愿倒地摔个半身不遂。”
她重新坐下,严肃关心:“那你现在还不舒服吗?”
简书颐微微摇头,说不上来的样子:“如果有人碰到你觉得不该碰的地方,那种感觉会很长时间都不会消散。其实他只碰了你一秒钟,但你会感觉他碰了你一个小时。这就是我觉得无法平衡的地方,因为他确实只是碰了我一下。”
“你感觉他摸了你一个小时?”
简书颐面如死灰地看着她,“……倪青葵你知道你说的这话有多诡异吗?”
倪青葵恢复嬉皮笑脸:“不知道,没有人碰过我不该碰的地方。”
简书颐腹诽,不知道今天在她面前又搂又抱的是哪对夫妻?
她问倪青葵:“江轸那边怎么说?”
倪青葵尚未吱声。
江轸身残志坚,单手翻报,淡淡出声:“君子才谈素养,我是小人。”
倪青葵看看江轸,又看看简书颐:“我跟江轸是青梅竹马啊,打打闹闹这么久了,不小心肢体接触这种事无法避免吧?”
她说完,立刻收敛神色,警告江轸:“不许嬉皮笑脸。”
江轸看她,冷肃的表情就没变过。
倪青葵:“也不许在心里偷偷开心。”
江轸:“开心什么?”
“开心我刚刚的话啊。”
“你刚刚说什么?”
……原来是短路了。
她重复:“我跟江轸是青梅竹马啊,打打闹闹这么久了,不小心碰到这种事无法避免吧?”
“嗯?”他把耳朵凑过来。
像是某个字词没听清。
倪青葵快憋不住笑了,回过头,指着自己的耳朵,跟简书颐带笑吐槽:“他耳朵不好。”
简书颐把耳机戴上,冷声:“没人想钻进你们被窝。”
倪青葵又看向江轸,一字一顿道:“我说,我们是相亲相爱的青梅竹马,跟他们不一样。”
“哦。”
“耳朵需要看医生吗?”
“不影响学习,暂时不用。”
“是哦,你听力还满分呢。那你以后听不见,我就大点声。”
江轸淡淡:“大点声也未必听见。”
“啊?”
“要多说几遍。”
“好滴,我不厌其烦。”
他今天受伤,得到她不同往日的耐心。
倪青葵俏皮地歪着脸笑,跟他比心:“霸道葵总爱上你。”
他现场表演听觉事故,耳朵又凑过来:“不好意思?”
“霸道葵总爱上你。”
就算是装的她也认了,友情版本的“打情骂俏”嘛,就是你情我愿的事。
“爱上我?”他轻扬眉梢。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多想。这是一个tag!就是说我非常宠你的意思。”倪青葵说着,拍拍手里的冰袋,“就像这样。”
“谢谢。”江轸受宠无惊。
“不客气。”葵总将宠爱进行到底。
倪青葵笑着,又看简书颐:“你有没有觉得逗江轸很有意思?”
简书颐已经不想说话了。
她必须收回前阵子觉得倪青葵变聪明的想法。
当然了,这事也不能全赖她。
装货有装货的高明,总能千方百计地把人引到沟里去。
倪青葵又对江轸说:“以后被欺负了要还手,我也不会总是在现场对吧?叔叔阿姨知道也会心疼的。”
简书颐忍无可忍:“你不在现场他就是灭霸。”
“灭霸?”
“电影人物。”
“什么人设。”
江轸抢答:“清冷秀才。”
倪青葵静静拆穿:“我看过复仇者联盟啊,灭霸是大boss吧。”
对上倪青葵探究的视线,江轸推一下眼镜,挑眉:“是吗。”
好在简书颐兀自思索过后,把话题岔开了,自言自语一般说:“严格来说,这件事情最大的错误在于上帝造人不人平,他们男的即便光着膀子,只穿条裤衩——我说多了,裤衩也不必穿,都没人看。”
倪青葵看向在场唯一男士。
江轸眼神干净,机械摇头:不是我,我没有。
倪青葵点点头,江轸还是很乖的——但她突然想到什么,眼睛睁大:不对!我在游泳馆见过!
江轸眼神干净,机械摇头:我不能穿着羽绒服游泳吧?
倪青葵心领神会地点头。
再看一眼简书颐,倪青葵的玛丽苏之魂熊熊燃起:“不过,今天居然两个帅哥为你大打出手哎。”
简书颐并无波澜:“为我打架的男的还少吗?”
倪青葵想,这倒是真的,为简书颐打架的男生,就和超市抢打折鸡蛋的人一样多,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并且,她认为:“这是一个乐于助人的世界,路见不平我也会拔刀相助,你会为了我出头,江轸也会为了你——”
说这话时,江轸终于有了一点幅度较大的动作,他偏过头,往简书颐这边看过来。
对上他不怒自威的眼神,简书颐撑起嘴角,假笑:“做寒假作业。”
倪青葵充满感激地看江轸。
他眼神干净,表明正义:“不支持武力解决问题。”
简书颐想到什么,问倪青葵:“对了,周绥要紧吗?”
倪青葵没说话,她拿出了手机,找到周绥的号码:“我问问。”
几秒后,电话接通:“喂,周绥,老师放你走了吗?”
那头回了些什么,倪青葵松下一口气:“哦,没说什么就好,是简书颐关心你,问你要不要紧。”
“……”
简书颐扶额,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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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青葵真的把江轸一路护送到家。
因为江轸上回帮她抄作业实在感人,现在就是她报恩的时刻,她必须倾力照料。
在小区步行的时候,穿梭在绿化丛中,倪青葵扶着下巴,思考着什么,久久没有说话。
这有点反常,江轸看着她的背影。
倪青葵走着走着,就自顾自走到了前面去了。
末了,她抛出严肃的问题:“江轸,按照简书颐的说法,我是不是也该找你算账?”
江轸分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后仰的冲击力很大,抓握很容易滑脱,很有可能我也被你拽倒,根据力学原理……”
好熟悉的台词,怎么感觉今天听过了。
“停停停。”倪青葵抬手制止。
江轸安静。
倪青葵继续往前走,小声道:“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长大了,你觉得,我们是不是也需要保持一点距离感?”
沉吟半晌,江轸低声,敛眸看她:“你很讨厌这样的亲密?”
倪青葵微微摇头,低头看着地面,脚步缓慢往前:“奇怪的是,我觉得不应该,但我并不讨厌。”
她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根本没想要跟江轸计较。
不过倪青葵也没觉得简书颐小题大做,毕竟她和方立函并不熟。
但是。
女孩子感到被冒犯的本质是,性别差异。
她也是女孩子。
她跟江轸也是异性。
她是不是应该感觉到不开心呢?
江轸替她的思维助力一把:“你亲了我,我也没放心上。”
……没放心上还在不断地倒打一耙、二耙、三耙?
没完没了的,打算要挟她到哪一天?
但倪青葵没跟他生气,她捋顺了。
因为他们是很亲密的朋友,所以江轸和她都不会觉得被冒犯。
但倪青葵没有回过头看他,仍然摸着下巴,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就算那天我没不小心碰到你,今天发生这个事,我也不会跟你计较的。”
夜风把她轻淡的声音捎到彼此的耳畔。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此刻就需要一些外力去催化她脸上不自然的红晕,比如他俊美的笑脸。江轸从后面过来,指尖扯了一下她的脸蛋,浅浅一笑,证实她的想法是顺理成章的:“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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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