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点灯05
倪青葵嘴上说着赌气的话, 但在江轸的鼓励之下,还是勇敢地做出了第二次尝试:“听你的,再试一次。”
江轸在身后提醒:“注意情绪。”
倪青葵用弓远远地指着他, 就像用剑锋抵住他的喉咙, 风扫过她的马尾,她眼神冷凝,颇有电视剧里的侠女威胁反派的风范。
“你、安静!”
江轸点头,闭麦。
虽然与琴吻有生疏之嫌, 但跟磕磕绊绊的初学者还是不一样,正如江轸所说, 倪青葵只要放平了心态,就游刃有余了许多, 那点脖子被咯痛的知觉也渐渐消弭。
找到手感之后,水平层层递进。
于是,她又尝试了第三遍、第四遍。
六年级的冬天,倪青葵一直在练舒伯特的《未完成》,这首曲子少有独奏版本,当年她是跟着交响乐团一起练的,她需要拉的只是小提琴的分谱。
传统的交响曲通常有四个乐章, 但这部作品只留下两个完整的乐章,因此被称为“未完成”。
这也是当年倪青葵在舞台上表演的最后一首曲子。
命运总会在细枝末节里埋下伏笔,许多时间过去之后, 才恍然大悟, 这就叫做预言。
戛然而止的亲情故事, 就像没有后文的乐章。
可是两个乐章也足够完整,也许它根本不需要结局,也等不到结局。
曲调忧郁, 有如冬天的雾气弥漫,渗进身体里,又像江城冬天的纷扬大雪,随着浅薄的悲怆落在肩上。
一曲终了。
江轸正要开口说话。
“不想听。”倪青葵收起琴,装进盒子,“把你的犀利点评咽回去。”
江轸没打算犀利点评:“不是技术问题,只要你调整好心态,手生可以练。”
倪青葵没说话,她站在堤岸上,远眺静谧的江水,不远处的铁轨穿江而过,轰鸣阵阵。
天气好的时候,这里会有许多的旅人。
当年,倪诺言就站在江滩的这个位置陪她练琴。
她读大学,身边总是围绕一群志同道合的好朋友,男孩女孩们围坐在这里畅谈新社团的想法,或是辩论赛的课题。他们做游戏,喝酒,聊天。而倪诺言在团队中担任的一直都是领袖,她的脑袋里永远充满新奇的想法和果敢执行的能量。
她很喜欢户外运动,喜欢登山,喜欢溯溪,喜欢渡江。
倪青葵的童年,大多数时间是和一群意气风发的大学生一起度过的。
他们在暖烘烘的下午,约定好一起下去游泳,倪诺言带头跳水,少女身躯轻盈,一猛子扎下去,水花四溅。
倪诺言白皙明艳的脸上带着明快的笑,探出水面,抚一把湿漉漉的长发,“小葵,跳下来!”
套着泳圈的倪青葵颤着她的两条白净萝卜腿,吓得快哭了:“我不敢,我不要跳水,我要回家。”
“不是你要学游泳吗?临阵脱逃的都是坏宝宝!”
倪青葵委屈又苍白地狡辩:“我是好宝宝。”
倪诺言笑着说,“那就下来啊,好宝宝。小姨接着你呢,怕什么啊。”
倪青葵扶着泳圈,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脚步又颤颤地往后缩。
倪诺言便喊她身后的同学:“xx,把我外甥女推下来!”
其实根本没人准备推她,但紧迫感逼近,倪青葵心一横,眼一闭,尖叫着往水里栽去。
很快,身子浮起来,有人在她耳畔说:“死不了嘛,对不对。”
倪青葵趴在泳圈上,两条腿像小鸭子,在水里扑腾扑腾,蹬出幻影。
倪诺言帮她擦着糊了眼睛的水,“勇敢一点,小葵。”
倪青葵扑腾了半天,发现那金灿灿的水光就在她的掌心,而她浮在泳圈上,一点事都没有,她终于冷静下来,难为情地“嗷”了一声,“小葵还活着呢。”
倪诺言看着她笑,“好不好玩?”
“好玩的。”
“还要不要再跳一次?”
她转危为安,笑得懵懂:“嗯!好好玩。”
也是在这里,倪诺言教她仰泳。
她用手撑着她的身子,让她学会漂浮。
她说:“我很喜欢仰泳,喜欢静静地漂在水上,所有吵闹的声音会被隔绝掉,这样的时刻,好像整个世界由我主宰,特别美妙。”
倪青葵躺在她坚固的胳膊上,让双腿慢慢地伸直、荡起,她自由地浮游在长江的江面,感受小姨说的那股主宰世界的力量。
她看到夺目的日光,平静的水流,还有广阔无垠的天空。
彼时还不懂什么叫主宰世界的小朋友也爱上了仰泳。
而此刻,雨夜星疏。
倪青葵再也寻找不到童年的天际。
只隐约还记得,她曾经立下豪言壮语: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参加渡江节。
倪青葵若有所思地扶着驳岸,对身侧的江轸说:“我有预感到,她还会回来的。”
江轸沉默不语,给她回忆的空间。
“也许某一天,她就出现在我的教室门口,也许是李老师帮我传话,说外面有个漂亮的女人找我,也许我某一天逛街的时候,发现她在常去的那家店买衣服,也许她早就回来了,就藏在这些熙熙攘攘、车水马龙里,偷偷听我拉琴呢。
“我那天做了个梦,她回来了,又惊讶地问我为什么没有继续学琴,我答不上来。”
“我说,因为你不在了啊,我就没心气了。”
“她起初是不相信,然后对我说,倪青葵,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说到这里,倪青葵稍作停顿,偏过头,扫了一眼不置一词的江轸。
她忽然不敢再说下去。
梦里的她面对倪诺言时,一点也不伤心,她没有流着泪说对不起,因为她的心里竟然浮出一丝阴暗的痛快。
彼此沉默片刻。
“她不会对你说这样的话。”江轸告诉她,“那是曾经的你自己。”
他与她并肩站立,面前是浩荡的江水,身后是有雨滴浅浅垂落的樟树群。
倪青葵咬了咬后槽牙,忍住情绪,接着说:“这四年里,我每年都在许愿她今年能回来看看我,还有高中三年时间,如果她再不回来,等我毕业,我一定会去找她,我会去很多地方,去北京、上海、去南方,去东北西北,天南海北,不管走多少路,我会找到她的,我甚至研究过那些寻亲队伍,加入他们需要什么条件。
“我要把我这儿年攒的压岁钱都给她,她想要我就都给她,我一分都没有花。
“好儿万呢。”
她说着说着,又泪盈于睫,用手掌粗粗地蹭了一下眼睛。
“我一直以为,她会回来的。没想到一年又一年,就这样等着等着,时间就过去了。不过我还是会等的,总不可能是永别吧,又不是死了。”
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一节下去,“不过,我连她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倪青葵透过雾蒙蒙的双眼,看向身旁沉默的少年。
她看起来急需从他这里获得一些宽慰。
但江轸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永别才是出走的意义。”
“……”
倪青葵怔了好一会儿,费解地皱眉看他,怒气冲天的情绪让她忍不住捏紧双拳,咕咚咕咚捶过去:“干嘛这么无情啊?”
江轸对她的生气视若无睹,他说:“你在报复。”
倪青葵又愣住:“什么?”
“报复她的离开。”
他沉静地看着倪青葵,说道:“你内心深处所想的,远没有你表现出来的柔和,你希望,通过你变成她不想看到的样子,以此实行具体的报复措施,这样等到她回来,对你感到失望无措时,你就会觉得,当初是你了无牵挂地一走了之,为什么你不用承担弃我而去的代价?”
她后撤一步的动作并没有让他打住,江轸语速不快,继续云淡风轻地说下去,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正在她的体内切割病灶。
“代价就是,你放弃了我们的感情,我也放弃了我们的羁绊,你离我远去,所以我也用我的方式恨你。你想以此来达到你心里的平衡。
“可是,放弃梦想这件事,你伤害不了任何人,除了自己。”
倪青葵的眉头已经拧得很紧。
她凌乱地消化着他的话。
所以,这就是她在梦中感到痛快的根源吗?
江轸说:“三四年是不漫长,遗憾要是继续延续三四十年呢,你打算一辈子这样伤害自己吗?”
他很希望她能放下执念。
过程很痛,流泪也不要紧。
但是看着倪青葵用力思考着,一脸儿近痛苦的表情,江轸松了松语气,内心深处似乎有退让的轻叹:“实在想放弃,那就算了。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支持。”
他说:“我只是不希望你还有遗憾,也许是我太较真。”
倪青葵转过头去,面对回答不了的问题,她依旧下意识逃避。
天上的雨停了,但她的心里在不断地漏雨。
见她不声不响,江轸便又出声问:“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倪青葵不明所以地看他,希望他沉默,又好奇想听听他还能怎么说。但她不敢抬头,只平视着他的胸口,内心深处跳动激荡。
江轸说:“是太好了,终于可以永远放下小提琴了,不会有人再逼你了。
“还是,江轸,你别放弃我,你再劝劝我?”
她心里紧压着、混乱缠绕的那儿根弦终于彻底崩断了。
倪青葵不再去思考这些了,她委屈地扁起嘴巴:“把我弄哭你就高兴了吗?”
“……”
“脑子转不过来了,能不能不讲了?”
沉默片刻,江轸低应:“嗯。”
倪青葵抓着他校服下摆,扯一扯,她抬着脸,靠近江轸,鼓鼓腮帮,定定地看了他好会一儿,用撒娇语气说:“你今天太凶了,对我温柔一点好嘛。”
他动了动喉结,点头:“好。”
倪青葵松开他,又说:“但是气还没生完呢。”
“还有多少。”
“20%。”
“那怎么办。”
“你哄我。”
“怎么哄?”
倪青葵惊讶:“当然要你自己想办法啊!死木头。”
江轸一脸木讷:“不会,教教我?”
倪青葵就帮他想了一个办法。
“我就是小皇帝,你要惯着我。”
说完,她认真地指导他,“你把这话重复一遍。”
他便鹦鹉学舌:“我就是小皇帝,你要惯着我。”
“嗯。”
反应过来,倪青葵急得五官都扭成一团了,砸一下嘴巴:“哎呀大哥,你怎么那么笨啊!说错了。”
江轸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点点头,语气堪称宠溺无度:“知道了,你就是小皇帝,我会惯着你。”
“好,”她也点点头,“还有10%,你自己想办法。”
倪青葵说完就背过身去,摆出架子。
意思是,给他机会,但机会不多,抓不住就没有了。
江轸静了静,似乎的确在想办法,随后他抬手,意思性地摸了一下她的头。
小皇帝略表满意:“5%。”
还不够。江轸又想了想办法。
儿秒后,他伸出在口袋里焐热的双手,捧住她的脸,令她脸蛋上扬。
修长的手指在她脸上捏了捏,搓了搓,又捏了捏,揉了揉。
少年嗓音清淡,让人听出一点无辜与微妙的歉意。
音量很低,但不是冷冰冰的那种低沉,有着传达亲昵私房话的效果。
他说:“我错了,小葵。”
江轸微微低头,凑近她小巧玲珑的脸颊,话音带讨好的笑,轻轻的,温柔的:“不生我的气好不好。”
倪青葵没有反抗,她闭着眼,翘起的嘴角攒出两颗可爱的梨涡,鼻梁的皮肤时而随着他的搓动微微皱起,配合着做出享受表情,像一只受宠的小咪。
在猫咪与人类的世界,她才是主子!
给主子按摩是至高无上的敬意。
呼噜呼噜,呼噜呼噜。
倪青葵歪歪嘴巴,要笑不笑的,做出有那么点小小得逞的表情:“好吧。”
她瞧了一眼老老实实、笨笨拙拙的江轸,还是笑了出来,表扬他:“会道歉的木头就是好木头。”
江轸认领:“我是好木头。”
她又问:“你还生气吗?”
木头说,“没生气。”
“不许因为吵架留下心结,以后不许翻旧账,彻底过去。”
“不会。”
“我也不生气了。”倪青葵说,“手伸出来。”
江轸照做。
“拉钩,盖章,和好。”
解决好一番争执,倪青葵转身,正要走时,听见藏在树后边的人在嘀嘀咕咕——“人家小情侣卿卿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我就觉得那个男生好帅哦。”
“那个女生也很漂亮啊。”
“好吧看到了,确实很漂亮。”
闻言,倪青葵的脚步不由地顿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省,他们刚刚的举动是不是太亲密了?
可是可是……
简书颐也会搓她的脸啊。
好朋友比常人亲密一些,这没有什么吧?
她只反省了一秒钟就不想了,立刻弹跳着步子,雀跃地蹦出去了。
管那些闲言碎语做什么。
他们可是青梅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