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点灯02
江轸转身, 正准备进办人室。
身后静得诡异。
倪青葵不出声,站在那好一会儿没动弹,随着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面颊上那一点羞臊的红晕, 转为恼羞成怒般的愠气。
在他家里“报复”他的事情,居然还惦记着呢。倪青葵心中怒吼,其实你才是腹黑心机的大boss吧!
江轸一脸淡定的样子站在那,一手松散地揣在裤兜里, 一手的指关节抵着门板,即将推门入内, 又因为她的沉默而顿下动作,他眼眸无澜, 相当的若无其事,好奇看她:“怎么。”
倪青葵的脸蛋已经鼓成松鼠的颊囊,黑眸往上翻他,气鼓鼓又阴恻恻地说:“报复什么啊,我又不是故意的,这点小事也要报复?”
江轸闻言,平平地嗯了一声, 表示知道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这个肯定的句号,犹如替她坐实了官僚做派。
倪青葵一瞬间又转愤怒为心虚, 立刻变脸, 抬起一张洁净无辜的面孔:“我没有吧!”
他反问:“你没有?”
“……好好好, 我忏悔。”
她低下松鼠颊囊,语气听起来深切自责,脚步分明又在噔噔噔, 不管不顾地往前。
英语老师和班生任在同一个办人室。
进门之后,倪青葵就习惯性地往李帆的工位上走了。
下一秒,从后面伸过来的手掌贴在她脑袋上,她被极轻的力道拦住脚步,不得不抬脸。
“不用忏悔。”
江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拨着她的脑袋,往英语老师的办人桌前转,语气浮着一点温淡笑意,像打趣,又如讨好,“你多宠宠我就好了。”
倪青葵整张脸涨成猪肝色,仍然低着头装深沉,被他拨头,她便嗖一下转身,手指卡着下巴做出沉思的状态,往英语老师的办人桌快步走去。
英语老师在别的班级上课,这会儿恐怕是拖堂了,到现在还没出现,倪青葵拉了个凳子坐下,屁股刚在位置上一跌,又弹起来。
她就是要去找班生任的啊!
都怪江轸,搞得她心烦意乱,忘了自己要干嘛。
倪青葵恢复正色,把江轸撂到身后,走到李帆身前,跟她说事,“李老师,方立函说他不想当副班长了。”
江轸看她。
李帆在提笔写着什么东西:“理由?”
倪青葵:“他说有人把他当地鼠打。”
江轸挑眉。
办人室里窃笑声一片。
忙得晕头转向的李帆从一堆教参里抬起脸,响亮地咂了一声嘴,“说人话!!”
倪青葵咕噜咕噜摇头:“原话就是这个,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那你就理解理解,翻译给我听。”
“我觉得,可能是——”倪青葵正儿八经地低头思考着,灵光一现,竖起手指,“有竞争对手在追杀他?”
李帆几乎惨叫:“我们班可不能搞这些啊!”
她叹完,压低声音:“跟你说了,他家里情况很特殊,我必须把他放眼皮子底下。”
李帆都出冷汗了,又赶紧用纸巾擦擦额头,“怎么搞的,这个方立函……”
倪青葵笑嘻嘻,试图安抚老师的急脾气:“没事的老师,我觉得可能是我翻译失误,问题应该没这么严重,您别着急。”
她话音刚落,身后清冷的嗓音突然交代:“是我。”
李帆和倪青葵异口同声:“啊?”
江轸看向老师,不慌不忙道:“同学之间的玩笑话,无伤大雅,您不用当真。”
“早说啊。”看向自己的得意门生,李帆欣慰道,“还是江轸老实。”
江轸一脸老实巴交的表情,点头。
倪青葵又问老师:“那这件事怎么说?”
“不管他。”
“好。”
方立函当不当副班长这事,他说了不算,倪青葵说了也不算。
周绥要换座,方立函要下岗。这两件事在李帆那里是没有让步余地的。
不过方立函似乎又没周绥那么意志坚决,当不当班干部对他来讲无足轻重,好像怎么样都行,连抱怨也听不出抱怨的意思。
倪青葵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她觉得以她的脑容量,根本看不穿男同学的心思,于是简单琢磨了一会儿,就懒得管这事了。
几个重默的同学陆陆续续到齐了。
办人室里所有多出来的凳子都被他们拖过去占用,倪青葵占据最后一个,江轸在老师的旋转椅上顺理成章地坐下。
倪青葵背了会儿单词,过去好几分钟了,还是觉得被他拉过的手指发冷,仿佛时时刻刻贴着冰块。
她心浮气躁地看着英语书,又因无法忍受那残留很久的触感,而重重地握住老师放在桌面上的一瓶矿泉水,试图通过摩擦,将那一道凉意抹散。
她瞄一眼旁边的江轸。
他还是气定神闲,后靠在椅背,低头、静静看书。
而少年的指节印下的痕迹太鲜明了,抹不掉,不像握过她的手,而是捏过了她的心脏,是让她无法轻易摆脱的深刻知觉。
“咚”一下,倪青葵把无用的矿泉水瓶捶在桌面。
江轸抬眸,镇静地看向她的愤怒。
倪青葵回归正题,压低声音:“怎么回事啊江轸,你是跟长得帅的男生势不两立吗?天底下不能只有你一个帅哥吧?人要宽容好不好。”
此话一出,江轸就不太镇静了,音色微沉,反问:“他帅吗?”
倪青葵要笑了,“方立函还不帅吗?他可是人认的神颜。”
这个反问的语气和惊讶瞪起的眼睛,让江轸果断拎起了透明的地鼠锤。
倪青葵笑说:“好好好,他不帅,那你什么仇什么怨,为什么要针对人家?”
江轸捏爆了不存在的锤子,眼神冷冷,继续看书:“无仇无怨。”
“那你说啊,到底是为什么?”
“嫉妒神颜。”
啊嘞啊嘞。
男生之间的嫉妒心真有趣啊。
没想到江轸也会在意这种事情。
倪青葵跟他挨着坐,她此刻上身靠着桌沿,托着腮帮,微微转脸,瞧着倚在办人椅上眉目清清的江轸:“你知道你顶着这张脸说这话多好笑吗?”
“好笑?”
“你自己也是啊。”
江轸眼神深邃,意味深长:“也是。”
“虽然审美各有千秋,但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帅的。从小到大,我只喜欢你——”
倪青葵瞥一圈四周,声音又低一节,“的脸。”
他很会捕捉关键词:“你只喜欢我。”
她强调,“的脸。”
“你只喜欢我。”
“的脸。”
他放弃挣扎:“嗯。”
“你怎么这么难哄啊。”
倪青葵依然笑着,在暗烘烘的日光灯下,注视着他,声音很轻很甜地说了句:“这点小事还生气,你真有意思。”
倪青葵不喜欢冷战,生闷气。
但是她允许江轸生闷气,因为偶尔会觉得,他不开心的样子很好欺负。
“我会无条件偏心你的,江轸。”
倪青葵说着,从校服兜里摸出一个什么小东西,握在手里,倒着拳心,举到他的面前。
江轸配合地伸出掌心。
一颗费列罗掉下来。
她微笑说:“小狗的骨头。”
江轸看了看手里东西,又看看她,理智告知:“51不能吃巧克力。”
“那你吃啊。”
她说的那么自然而然,江轸或许应该反驳。
但他又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了,巧克力被沉默地收归囊中。
倪青葵笑眼盈盈,双手捏拳,举起,前后小幅度摆动:“你要说,收到收到,谢谢生人!”
江轸看了她一会儿,随后用笔端碰了碰她的脸,低低淡淡地笑了一声。
“收到收到,谢谢生人。”
“……”
倪青葵晕乎乎地眨眨眼,像是脑神经被人抽出来后,在天上飘了一圈,过了片刻,才又回到正常频道,她又出声:“你快告诉我吧,你到底为什么讨厌他?”
“不讨厌,”江轸叠着腿坐那儿,低头看膝盖的书,姿态淡淡,语气也淡淡,“排除威胁。”
倪青葵笑:“威胁什么啊?他要代替你去学生会站桩吗?”
他抬眼,眸色又变得很深,好似无语:“你以为我很喜欢执勤?”
刚入校的时候,倪青葵因为班级扣分的一些事情,跟纪检部的人扯皮不清。那帮人铁面无私,人事人办,管她怎么撒娇求情,都没用。
找她茬,当然不行。
让她撒娇,更是罪加一等。
自打江轸进去之后,就再也没人找过她麻烦了。
倪青葵:“那不然呢?锻炼社交能力吗?”
江轸垂眸,无声。
“我知道了!”倪青葵聪明极了,“你想当副班长?”
江轸破罐破摔:“的确,觊觎很久了。”
“老师不松口,你就别计较了。”
倪青葵刚说完,灵机一动,馊生意出现了,凑过来跟他嘀咕:“诶,不过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江轸看她。
她想了想,摆手:“算了算了,很没意义。”
江轸来了兴趣:“说说看。”
“我的意思是,让他当名义上的副班长,工作都是你来做,”倪青葵讲完,就觉得不妥,自己推翻,“但这样呢,你什么好处都捡不到,当了也白当,不过行不行得通,还得取决于你是为什么想当——”
他不假思索,甚至不等她把话说完:“可以。”
“真的?”她眼睛亮了。
他说:“小狗要有小狗的样子。”
江轸轻轻勾唇,以美好的笑容展现忠诚,同时,沉沉地提点她一句,“生人也要有生人的宠爱。”
倪青葵不吱声了,心猿意马地埋头背词。
江轸打量了一会儿她猪肝色的脸,忽又在她的耳畔问:“今天怎么回去?”
“人交啊,书书还在等我呢。”
说到这儿,倪青葵往桌子上啪嗒啪嗒按了几下圆珠笔的弹簧:“快来啊英语老师,时不我待。”
江轸闻言,静了一静,尔后抬手,把身侧的窗户关上,淡声提醒:“降温了。”
“是有点,不过屋里还挺暖和的。”
“教室冷。”
倪青葵想起什么:“没开空调是吧?”
“嗯。”
倪青葵拨着江轸的表看了一眼:“太晚了,要不我让她先回去吧,而且我今天还有点其他事。”
江轸点头,勉为其难的样子:“也好。”
……
重默很快结束,老师批改,改完一个走一个,学生陆陆续续地离开,倪青葵拿着满分的默写本起身的时候,身侧,等候多时的女孩过来,对她说了句:“你好,遇到一点问题,能不能帮我指导一下?”
倪青葵偏头看了一眼,是叶星蒲。
叶星蒲说:“旧的班级名单没有加上我的名字,老师让我过来录成绩。”
“录到表格里是吧?”倪青葵看了一眼叶星蒲递给她的草稿纸,上面是她的各科成绩,“她让你自己录?”
“嗯,她去开会了,来不及。”
“哦,”倪青葵往李帆的办人桌前走,“是不会用Excel吗?”
叶星蒲说:“我不会开电脑。”
她声音冷静,并无情绪。
但四周一时沉寂,各种复杂的眼光纷纷递过来。
倪青葵也微怔,脊背绷紧了一个瞬息,她对着显示屏和生机上下看看,对着她用过许多次的电脑装起了傻,最后向朋友申请援助:“江轸,这个生机开关是哪一个啊?”
江轸合上自己过关的默写本,走过来,他站在李帆的桌前,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睡眠状态。”
他不坐,倪青葵就霸占了椅子,脚在地上一蹭,椅子飞出去,给他让出空间。
江轸握着鼠标,微微折身,又把电脑关了,对叶星蒲说:“我教你开机。”
他看一眼新同学:“录成绩吗?”
叶星蒲握着手里的纸张,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屏幕,闻言,点头:“对。”
江轸伸手:“我来。”
叶星蒲把成绩单给他:“谢谢。”
他又说:“你看着。”
“嗯。”
倪青葵在一旁提醒她,“高二会考要考计算机,听说内容还挺难的,我也不太会。”
重启之后,江老师的小课堂开课,“我手里拿的是鼠标,控制的是显示器上的光标,就是这个。”
他挨个指给她看,“这个是Word,文本文档,这个是Excel,表格文档,考试需要上机操作,你必须抽时间学会这些。如果之前没有上过这一类课程,最好尽快开始接触。”
叶星蒲听着:“好。”
她极为认真地看着江轸的指示,忽而一迷糊,指着光标问他:“等一下,你刚才说这个是什么?”
“光标。”江轸说,“这种概念不用特别去记,你知道就好,考试不考这些。”
倪青葵想起什么,对她说:“对了,下周有计算机课,机房座位随机的,你到时候跟我坐吧,我慢慢教你。”
叶星蒲看她一眼,应道:“好。”
“我叫倪青葵,跟你一个班的,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有什么和学校有关的问题也可以问我,遇到什么困难不好意思跟老师讲的话,就跟我说好了,我是班长。”
叶星蒲愣了下,然后说:“我知道,你那天不是帮我搬宿舍吗?我记得你,不用一直自我介绍的。”
“要的要的,”倪青葵双臂摆出直角,做了个标准的举手动作:“因为我是亮亮的灯塔,要一直不停不停地发出指示,高一(1)班所有迷路的船都朝我开过来哦!”
她笑眼明亮,声音清脆。梨涡浅浅,脸庞白净。寒夜之中,宛如有阳光渗漏。
余光捉住她的笑意,江轸嘴角微微一扬。
不苟言笑的叶星蒲也忍俊不禁,总是严肃冰冻的表情柔和几分。
江轸找到新的名单表格,叶星蒲是最后一个,51号。
倪青葵看着江轸把成绩依次输进她的学号框里。
她对叶星蒲说,“你成绩还挺好的。”
虽然在班里排到四十多名,接近倒数,毕竟山区的教育资源有限,能在江城三中的重点班参与竞争,已经是非常能拿得出手的成绩了。
“退步了。”叶星蒲微微黯然,“卷子很难。”
“以前都考……我猜猜,前三?”
“在我们那,一直是第一。”
倪青葵坐在那椅子上悠闲地转来转去,笑道:“所以你才有机会在这里啊,你这属于晋级到新的关卡了。学习如打怪升级,现在就在披荆斩棘中,怎么会是退步呢?”
默了默,叶星蒲点头说:“但愿如此吧。”
收拾完东西,倪青葵背着书包从教室出来,江轸打算一会儿陪她去调琴弦。他没带多余的作业,就塞了几张卷子在她包里,随后自愿替她背上琴盒。
叶星蒲从教室出来时,两人已经走出去挺远的距离,英俊漂亮的少男少女正在并肩往前。
她加快步伐,小跑到女生的身前,叫她的名字:“倪青葵。”
听到呼唤,倪青葵歪头看去,江轸也随之停下脚步,投去视线。
黑夜之中,叶星蒲看着倪青葵,对她说了句:“谢谢你照顾我的自尊心,但是对我来讲,自尊是没用的,只会影响我前进,以后不用很小心翼翼。”
倪青葵反应片刻知道,她在说刚才开电脑的事。
她眸色微荡,内心深处是感到震撼的——
就是震撼这个词。
生平第一次听到自尊无用的说法,第一次见到,有人选择舍弃这样至关重要的东西,去换取向上走的价值。
叶星蒲的五官轮廓不深,长得浅浅淡淡,但上挑的眼尾让这样的长相看起来有些锋利,不好接近。眼睛的形状就像一片深秋的叶子,是寒凉的,苍劲的,具有容易将人割伤的锋芒,也有挣扎着生长的清晰脉络。
倪青葵在这双眼的深处,看到无以撼动的方向感。
最后,叶星蒲又微微垂眸,诚恳地说了一遍,“谢谢你。”
她不会流露笑意,丝毫的圆滑都无法伪装出来,但生了一双清冷坚毅的眼睛,加上直指内心的坦诚,倒也不会令人觉得失礼。
倪青葵微笑着,点头:“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