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最坏 这趟风雨飘
孟辉办公室位于辉映大厦的最高层。
三分之一的空间被打通, 一整面朝向CBD的落地窗,四五月京市由春入夏的那段时间,晴空万里, 阳光照进来好像过了筛子均匀铺洒的金粉, 明亮宏阔。
推门第一眼面对这样凌空的壮丽, 都会产生几秒视觉上的冲击。
日落与日出的景色不必说,加上室内绿植布置得尤其多, 空气质量也不错——
当然也可能是孟映对她姐自带的清新滤镜。
不管有事没事,每回孟映去顶层找孟辉,她的头几件事中肯定有一件就是往那张正对窗的沙发上好好躺一躺。
不过今天有点不一样。
孟辉上午一大早去市里开政策评估会, 快到中午才回办公室, 推开门就见孟映盘腿坐沙发前十分用功地对着电脑。
下午辉映董事年中大会,她进投拓部的安排就在其中一项议程里, 她需要准备十分钟的项目汇报,以及部门申请的资质阐述。
到时,孟同丰落座看到议程, 场面势必会很难看,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走完, 但只要拿到机会, 这十分钟, 孟映一点都不想浪费。
她实在专心,孟辉进来都没察觉,对着屏幕皱眉思索, 键盘一会敲一下。
孟辉好笑, 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到办公桌旁接了杯水,喝水的时候她也在看她, 不过没一会视线就挪向了那面窗景。
六月初,京市雨水连绵不休,从早到晚天色阴沉。
云层围堵,密密实实的,压得很低。
孟辉凝神,眸色愈渐冷厉,考虑了会下午会上孟同丰可能的发难,还有严实庆始终模糊不清的态度,她将目光挪回光线充裕的室内,看到孟映,她的面容便柔软许多。
打开柜子给她找了巧克力,又从冰箱拿出两罐不同口味的酸奶,她放进托盘端到孟映面前。
“这么用功?早上天没亮就起了?”
她朝抬头望她的孟映笑着道。
这个信息是会后电梯里孟辉碰到梁宗叙时了解到的。
他也来开会,与她不是同一场,意外照面,两人都是略微颔首。
“宋仕禹是你和宋俨做的吧?”
想起什么,孟辉忽然开口。
宋仕禹停职的消息一出,宋俨就从家里“消失”了。
她不是很关心他人在哪里、做什么,万一有什么事,新闻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她这个妻子。
梁宗叙瞥她,只是道:“还没到最后。”
宋仕禹停职调查的这个空档对宋俨来说简直就是分秒必争,他人已经回到位置上,就看他怎么从梁宗叙提供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违规项目里找出一把荆轲刺秦的匕首。
不过——
梁宗叙转身,同她说:“孟同丰早年经手的项目你有查过吗?”
孟辉十分敏锐,闻言当即道:“宋仕禹和他合作多年,多少猫腻都是可以想的,但我手伸不进去。”
“我坐上这个位置多久你也知道,从孟氏改辉映,到现在,我手上的权限都没拿全。”
至今,投拓部的地盘都没有她插手说话的份。
梁宗叙颔首,没再开口。
孟辉言简意赅:“最严重会到什么程度?”
梁宗叙面无表情:“从头再来。”
孟辉的脸色毫无变化,她似乎有这个预料,但也许是她秉性一贯如此——
即便覆水覆辙,她也有足够的心力力挽狂澜。这不算什么。当初钱丽昀也是这么做的。
胸口仿佛有股沉定的力,孟辉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这是最坏的。”
“孟同丰不会这么没脑子,他在这个行业多年,要立足,势必清楚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
“但你要准备一笔钱——”
梁宗叙抬头看向电梯不断下行的楼层指示,语气缓慢:“那两块地应该可以覆盖。到时候不会太难。”
孟辉当然知道梁宗叙为什么这么做,她还是没说话。
过了会,梁宗叙忽然说:“她今天起得很早,天没亮就起来了,早餐就吃了一块面包,中午还是让她早点吃,或者先垫垫。”
孟辉:“......”
梁宗叙见她目露不解,只好将重点指明:“下午的会尽量不要让孟同丰和她吵,也不要让她打人——”
“下午什么时候结束?”
他看着孟辉,神色严肃。
这是她和她老子第一次利益交锋,孟映是肯定要打人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这个预感,但那么多人,她肯定不好打,说不定会牵扯,万一受伤,真是让人担心。
孟辉看他两眼,无语:“我是她姐,我会饿着她?”
梁宗叙不置可否,只是问:“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孟辉都笑了,她说:“不一定,你要感兴趣,早点忙完早点来摁人。”
说完,她抬脚走出了电梯。
风声大了些,堆积的铅云乌压压地朝着一个方向推动。
看来又要下雨。
孟映吃了一块巧克力,觉得还不错,给孟辉递了一块,孟辉坐在一旁摆手,说:“没什么胃口,你吃吧,做得怎么样了?”
见孟辉靠在沙发上形容倦怠,孟映说:“我念给你听?”
孟辉点了点头。
只是没念一会,孟映就发现孟辉睡着了。
她歪头靠在沙发上,睡得悄无声息。
她鲜少在孟映面前流露出这样的倦容,从小到大的许多记忆里,孟辉都是果决利落的——
尤其掌权辉映的这两年多,对内对外她都是一副强悍精干的面貌,无坚不摧。
孟映小心翼翼下了沙发,走到一旁关了临近的两片灯,然后进了一侧的休息室抱了条毛毯给孟辉盖上。
那个时候,淅淅沥沥的雨又下起来了。水纹漫延,视野变得扭曲。
远近的钢筋水泥笼罩在淡灰色的雨幕里,传递出冰冷的机械意味。
孟映拉了一半的窗帘,沙发的这一角忽然变得安逸,光线徐缓地从远处递来,细腻柔软的毛毯铺陈出一片宁静。
剩下的巧克力都被她吃了。
吃的时候她都在看睡觉的孟辉,心情无端很好,也许因为巧克力,但也可能是因为陪伴此刻的孟辉。
这一觉是孟辉最近睡得最好的。
宋俨带来的麻烦总是让她分心,辉映的事又处处掣肘,加上一个楼里与孟同丰抬头不见低头见,孟辉简直心力交瘁。
手机震动的声音响起,孟辉感觉到,但这声震动很快就被扑灭。
她睁开眼,见孟映咬着一块巧克力皱眉盯着她的手机。
“谁?”
孟映扭头,神色懊恼,又有点气:“严实庆。他干嘛。他不是被派出去了吗。”
之前,孟同丰从梁宗叙嘴里知道青岛项目大概无望后,便开始重视孟映带来的活生生的威胁,之后他调转回国,将重心重新放在了自己的大本营,海外拓展的业务就交给了三环项目失利的严实庆暂时负责。
“我麻烦他回来一趟。”
孟辉坐起来,闭眼按了按太阳穴,“他说什么?”
孟映:“说他会晚点。”
孟映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似乎在暗示什么。
“嗯。”孟辉却了然,严实庆肯定还是有犹豫的,但她也没指望他能完全听自己的,毕竟是跟着孟同丰出来的,便说:“不管他了,我们去吃饭。”
餐厅意外碰见孙开元。
他正带着投拓部的几个高管吃饭,西装革履,远远瞧见孟辉和孟映,他笑着抬手同她们打招呼。
孟辉站着,脑子里忽然想起上午电梯里梁宗叙说的话。
她之前一直没有考虑过孙开元的立场,总觉得他和孟同丰铁板一块,但要是......
大难临头夫妻都各自飞,利益崩盘前,孙开元这个笑面虎会怎么做呢?
辉映她会牢牢攥在手里,但这趟风雨飘摇的前程之路,未尝不可借过来踢他们下水。
也算帮孟同丰试验下这些老人们的忠心。
她站着很久没动,冒出的念头犹如图穷匕见的那把匕首,她握在手里,不断衡量一旦刺出会引出多大的风浪——
孙开元会不会避祸到底,就此离开?这样的话,投拓部接下来交给谁?孟映不够,还需要人,谁呢?严实庆?但严实庆肯定也会知道辉映的前途,要是他和孙开元一起离开,她能找谁?
如果人都走了,浪打过来,到时候,就不是梁宗叙嘴里的“不会太难”,而是压根无人可用。
她必须把最坏的结果一一想透。
这些念头在她的思绪里只出现了一分多钟,但她知道,眼前无疑是个机会,一个凶险但极可能翻盘的机会——
“我过去下。”
孟辉对孟映说。
下午两点,辉映年中董事大会准点开始。
十分钟前,董事入座。
意料之中的是,孟同丰翻开面前的议程,一行行瞧清,当即暴怒——
他当着首位孟辉的面直接将那册子摔到了会议桌中央。
孟映怒了,远远跑过来压低声音瞪他:“你干什么?老年痴呆了?”
孟同丰懒得理她,他看向前方面色如常的孟辉,说:“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孟辉淡然:“我不记得你有什么话。”
“好、好好......”
孟同丰笑出声,他深吸口气,坐在座位上,面如寒冰。
两点钟,会议开始,董事的位置却始终缺两个人。
一个是外派海外市场的严实庆,他不来很正常。
但另一个,不正常——
孟同丰频频看手表,拿出手机打了好几通电话,就是没人接听。
孙开元无故缺席。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