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黄雀 ……
大马路上, 陆强军挺起胸脯,高高抬着下巴,冲每一个投来羡慕眼神的路人露出得意的表情。
嘴里还在不停地发出哼气声, 做足了姿态, 手想要碰一碰自行车, 却又担心给漆面碰出划痕, 小心翼翼的。
两种相反的气息在身上缠绕, 整个人的表情扭曲不已。
别说路人,陆瑶都看不下去了, 直接给犯傻气的弟弟后脑勺来上一巴掌, “安分点,别作怪。”
“要是你的手摸一把能把漆摸坏, 我直接把你举荐到部队。”
毫不留情的话让陆强军的脸上染上浓郁的失望, 但听到可以亲手触摸珍贵的自行车, 整个人又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兴奋地朝自行车探出手。
冰凉的手感让他喜不自胜,一连摸了好几把, 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手。
也不知道是刚刚陆瑶的同意给了陆强军勇气, 还是摸了车后胆子大了,一句话脱口而出。
“二姐!你推着我坐车回家吧?”
“站直!”陆瑶瞥了一眼打蛇上棍的小弟, 一声令下, 陆强军整个人站得和棵小白杨似的。
“小跑回家,我去派出所上牌盖钢印。”
陆强军没想到不过脑子的一句话竟然剥夺了和自行车同行的权利, 看着二姐的冷脸, 不敢有任何言语,生怕晚上的骑车活动也被剥夺。
再一想,他先回家还可以独自和好友们炫耀, 依依不舍地往家的方向跑。
“二姐,你快点回来,我先回家公布这个大好消息!”
姐弟俩就此分开,陆瑶推着自行车前往火车站派出所,陆强军回家。
一路上,陆瑶能够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羡慕眼神,就算是城里人,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舍得买上一辆自行车。
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在路上推着走,吸足眼球。
目光太炙热,陆瑶恨不得脚一甩,踩动踏板骑上就走,但她不会骑,万一摔倒了,回家迎接她的将是张桂枝同志的厉声斥责。
和周围的视线比起来,还是安全比较重要。
就这样,陆瑶一路把车推进派出所,才终于感受到那种如芒在背的眼神消失。
“李大爷!自行车上牌、盖钢印在哪里办啊?”
说话间,陆瑶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奶糖送给门卫。
李大爷不讲假客气,笑眯眯地收下奶糖,指着不远处的房间说:“就那间。陆丫头不错嘛,刚工作就买上自行车了。”
“李大爷,您也太看得起我了。是我爸妈买的,等我买,估计还得等上一两年。”
“嗐!他们买了还不是你骑的多。”李大爷朝陆瑶投去一个了然的眼神,这年头除了家里真的有钱的家庭,谁家买大件不是为了孩子结婚或其他。
虽然陆家不是因为结婚,但想到陆瑶工作调动的事,早就经由李景元的大喇叭传遍整个派出所,李大爷也略有耳闻。
不过刚调动,家里就给买自行车上班,真是有一对好父母。
对此,陆瑶并未否认,跟随李大爷的指导,来到给自行车上牌的办公室。
办理的警察看见是陆瑶这个熟人,二话不说,立即就给办理了,速度非常快。
就在陆瑶准备推车回家的时候,正好撞上李景元他们巡逻回来。
双方一碰面,对方的目光立即集中在陆瑶手里的自行车上,不约而同地发出羡慕的声音。
“小陆同志,买自行车了!”
“我们所里的两辆自行车旧得每次骑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换新车?”
“一看就是沪市的凤凰牌自行车,价格可不便宜。”
……
面对众人羡慕的声音,陆瑶选择微笑示意,不说虚话。
“对的。家里决定买的,还好,现在家里有四个工人,买辆自行车正好合适。”
和派出所警察们的羡慕声比起来,枣树胡同的气氛更加热烈,尤其是有陆强军提前回家的铺垫后。
习惯性坐在枣树下歇凉、聊天的大爷大妈们看见陆瑶手里的自行车,迅速围了上来。
“诶呦!小军那孩子说的竟然是真的,陆家真的买自行车了——”
“这车看起来就好,哪儿买的?我最近去供销社都没看见。”
“人家现在家里四个工人,在枣树胡同也算户人物,可不得买辆自行车?”
……
有人真诚地表示惊讶,也有的肆意宣泄内心的酸涩,这都没什么,但是当有人想要碰一把自行车的时候,好不容易挤进入群中央的陆强军不乐意了。
他像是突然伸出无数只手似的,精准地将每一只即将碰到自行车的手拦回去。
“别乱碰!碰坏就找你赔。”
“我和二姐刚从东门那边的百货大楼买的,售货员刚从仓库推出来,倍新鲜!”
“别毛手毛脚的。”
在他的无情手乱挥下,大爷大妈眼里的新奇和好奇消散殆尽,目光沉沉锁定陆强军这个不给人面子的小屁孩。
可也正因为他是小屁孩,要点脸的人都不好生气。
王大妈可没那么多顾虑,走到陆瑶身前仔细打量自行车一眼,伸手碰了一下新鲜出炉的车牌。
“这车牌看着就鲜亮,瑶丫头,刚从派出所回来吧?”
说话时语气中藏不住的酸涩,想当初,和陆家结亲多好了。
就算是陆金龙入赘出去了,陆家还有陆盼那妮子,有工作,还有个有本事的姐,哪里不比家里的刘小琴强。
一想到小儿子选择结婚的对象,王大妈就气得肝疼。
面对王大妈的提问,陆瑶笑着回道:
“王大妈您对自行车上牌的事真清楚,刚从那边的派出所回来,盖了钢印,上了车牌,还得了一本行驶证。”
话听起来明明是夸赞,王大妈却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陆瑶这妮子该不会是在挖苦她吧?
就在她想要继续开口的时候,陆瑶早已经被其他好奇的大爷大妈围住。
就算是不识字,也将脑袋凑在印有钢印的车架前、车牌前和手里的自行车行驶证上面看得津津有味。
等大家过足了瘾,丰富腹中的谈资,早被围观大爷大妈们不知道挤到哪里去的陆强军,才重新回到陆瑶的视野。
原本拥挤的胡同终于出现一条供人推着自行车行走的小道,陆瑶笑着附和大爷大妈们的话,推着车回家。
进入院子,陆瑶环顾一圈,把自行车停在爸妈房间窗下,准备坐下喝口水。
一转眼的功夫,发现小弟不见了。
探出脑袋扫一眼院子,惊奇地发现小弟竟然在擦车,不由得倚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弟哼哧哼哧擦车的身影。
陆强军可没发现自己俨然称为二姐眼中的风景,他想起对门的马主任家买回自行车的时候,马主任也是一直不停的擦车。
而且不仔细看不觉得,一仔细看,发现车轮全部都沾上尘土,和光亮如新的车架漆面一点都不相配。
于是乎,他自觉碍眼地开始擦车,根本无心留意周围的目光。
陆瑶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回屋坐下,开始查看今天的【情报】。
【1.郑勇带着一对元青花瓷瓶出现在港城嘉德拍卖场上,各个古董收藏家豪掷千金参与拍卖。】
看见第一条,陆瑶的大脑瞬间警铃大作,她没记错的话,她们昨天晚上不是已经将窃贼的头目“吴老板”抓捕归案了吗?
为什么被其盗取的元青花瓷瓶还会出现在港城的拍卖会上?
难道说,这个盗窃嘴特别硬,不承认偷盗的事,没将偷盗古董的藏身之处说出来。
亦或是早在盗窃赴宴之前,在她们还没有抓捕的时候,早就已经将古董送出去了。
想到这种可能性,陆瑶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思索盗贼转移古董的路线。
不对!早在发现古董失窃时,局里就已经派出人手排查各个可能流出古董的出口,不可能有人在这种严密的情况下,将珍宝送走。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局里没找到?而是被这名叫做郑勇的人带走了。
陆瑶拧了拧发胀的眉心,决定明天一早上班,打听一下古董失窃案的最新消息。
她没有想过在审讯的手段下,“吴老板”死憋着不说藏古董位置的可能性,大概率“吴老板”自己也不知道。
而能让经验丰富的刑侦队查找不出,古董的去处必定让人无法预料。
要是能够参与到其中行动的话,陆瑶期待【情报】这枚秘密武器能够发挥其最大的作用。
有了解决办法,她抬眸看向第二条。
【2.金达威下班后,有人上门请求他开锁,带上工具和证件,迅速上门帮忙。】
一个能被小偷团伙盯上的开锁能人,看样子以后会正式登记成锁匠,下班还能接点零散的工作。
这对陆瑶来说,并不值得记住,随即看向下一条。
好吧,都是一切胡同里零零碎碎的小事,扫了几眼,关闭【情报】。
目前来看,最关键的就是失物没找回来的事,估计局里也没想到,竟然真的出现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事。
由于一直惦记古董失窃案的事,陆瑶中午和弟弟随便对付了一口。
直至下班的父母回家,家里才重新染上喜色。
张桂枝看着窗下光亮的自行车,笑得嘴巴都合不拢,目光紧紧锁定在自行车上,话却实对陆瑶说的。
“老二,你真的买回来了!”
“凤凰牌的自行车就是好!以后回老家可以带上车,不用再麻烦你大伯赶牛车来接。”
“趁着现在晚上天黑的晚,待会儿叫你爸扶着你学会骑车,明天你好骑着上班。”
陆强军一听,扯着嗓子表示,“妈,我也要骑车。”
“好,叫你爸也给你推一圈。”张桂枝心不在焉地回道,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摸着自行车,这可是家中最珍贵的资产,可得仔细照顾着。
陆强军的心愿得到满足,整个人乐不可支,凑到母亲面前炫耀他下午擦洗自行车的功劳。
张桂枝没想到小儿子竟然开始懂事了,摸了一把儿子的脑袋,松口道:“推你骑两圈。”
这声许可就像是功勋章似的,陆强军当即拍着胸脯表示:
“妈,从今往后家里的自行车擦洗就全都交给我了。”
“行!今天你多吃一块肉。”
再次得到嘉奖,更是坚定了陆强军每日洗车的决心。
对此,陆瑶什么话都没说,有人主动愿意洗车,这种大好事,高兴还来不及。
在等父亲回家吃饭的期间,陆强军焦躁不安,恨不得饭都不吃了,就去胡同骑车,好好炫耀一番。
因此,每听到院子有人靠近的脚步声,立马跑到门口查看。
看见不是父亲,失望的眼神让邻居们疑惑不已。
最后,陆强军只能坐在门槛上,两手捧着脑袋,痴痴地望着二进院的大门位置,像是苦苦等待几百年的望父石一样。
张桂枝和陆瑶对其孩子气的一面选择视而不见,坐在桌旁说话。
很快,陆德福的身影出现在大院,立即响起陆强军的欢呼声。
“爸!你总算是回来了——”
“爸你快看,我今天和二姐一起去买来的自行车。”
“妈说了让你待会儿扶着我在胡同骑两圈。”
……
闻言,陆德福的目光瞬间锁定在窗下的自行车上,根本没把小儿子的话听进去多少。
望着属于自家的自行车,陆德福的胸膛更挺,一种无法言说的兴奋感在心间翻涌,涌到嘴边,只化作一句,“好。”
闻言,陆强军兴奋地大喊大叫,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待会儿要骑自行车。
如果不是张桂枝看小儿子越来越不像样,将人拦住,估计饭桌上还不会停下。
一家四口快速地吃了顿晚饭,带上新鲜出炉的自行车,前往胡同口。
陆瑶注意到父亲不是推着车出去的,而是用两手抬着,动作非常小心,似乎很担心车辆接触到地面。
对此,母亲和小弟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陆瑶深吸一口气,对接下来的练习骑车期待感陡然下降。
一家人的身影刚出现在胡同,立即引来饭后歇凉的邻居们注意。
上班的人饭桌上就听家里人说过陆家买了自行车,但那和亲眼看见完全不一样。
此刻,很多枣树胡同的人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陆家是真的崛起了!
感受到众人羡慕的眼神,陆德福和张桂枝嘴上说着谦虚的话,腰杆挺得笔直,为家里增添的自行车感到自豪。
陆强军更是直接当着同学、玩伴明晃晃的炫耀,摇头晃脑地表示:
“从今以后,我骑自行车上学。”
如此夸张的话语在小孩子听来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不对,纷纷发出羡慕的声音。
过足了被人羡慕的瘾,陆德福才带着妻女们来到少人的空地处,准备教学。
说是教学,其实陆德福自己也不会骑自行车,但他是家中除了陆瑶之外力气最大的,可以在其他人学车的时候帮助掌控自行车。
第一个学习的自然是陆瑶,按照家中的规划,这辆车也是她骑的最多。
陆德福站在自行车后,两手稳稳地扶着后座,对着女儿叮嘱道:
“老二,你先上车坐好,一条腿支在地上,另一条腿踩在踏板上。待会儿踏板一踩,察觉到自行车平稳地在地面转动后,你再抬起另一条腿。两条腿依次踩踏踏板,轮子顺畅转动,你就学会骑了。”
“爸,我怎么觉得和我在路上看别人骑车的样子不一样?”陆瑶扭头看向身后的父亲,发出疑问。
对此,陆德福无奈表示:“那种学起来更难。而且你要是一只脚踩踏板,另一只脚在地上滑动,让车轮顺畅转动后,是不是得把腿甩到另一侧的踏板上?后面扶车的人怎么办?”
陆瑶想象了一下自己把父亲踢飞的画面,不禁打了个激灵。
“好的,爸,还是现在这样学。那种更难的方式,等我学会骑自行车再说。”
随即,陆瑶按照自己的想象和父亲的指导,右腿用力踩下踏板。
下一秒,身下的自行车飞快行驶,一种不受人控制的感觉突然来袭。
但越是紧张,陆瑶的大脑运转越发平稳、理智,她迅速抬腿踩下另一侧的踏板,自行车就这样顺畅地运动起来。
陆德福原本还想扶一把,可手里的自行车速度太快,他根本追不上。
于是乎,一家三口就这样呆呆地看着第一次学骑自行车就学会的陆瑶在胡同空地上自如地骑着。
车上的陆瑶也没想到,要是知道骑起来如此容易,她今天就直接把自行车骑回家了。
之后顺利转弯,快速骑回来,在家人前一个急刹。
“妈,自行车还挺好学的。接下来是你还是我爸先学?”陆瑶扶着自行车问道。
张桂枝见女儿学的如此轻松,兴致高涨,迅速站出来,“我来,女儿你帮我看着点。”
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张桂枝向一家人和胡同邻居们展示了什么叫做学车难,整个胡同都是她发出的嘶喊声。
“诶诶诶!快摔了,快摔了。”
“老二,你扶好一点!”
“不行不行!我要撞墙了——”
陆强军看着母亲学车的画面,情不自禁龇牙咧嘴,怎么同样是人,学起来差别那么大呢?
就这样,张桂枝从天边的晚霞出现到消失,都还没学会,整个人早已精疲力尽,再也没有力气学,把车交给丈夫。
陆德福在看到妻子学车的画面时,不停地在脑海中模拟自己学车的流程,自觉学起来不难。
可一上车,才发现身下的自行车根本不受人掌控。
脚下记得踩踏板了,手里的方向就忘记了。车一歪,身体就忍不住往另一侧倾斜,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车身,板正地朝地上倒去。
要不是有陆瑶这个力气大的在身后掌控,估计摔个鼻青脸肿都是轻的。
陆德福眼前天色暗下来还没学会,只能等明天休息再说。
陆强军等了一晚还没坐上车,见父亲要扛车回家,连忙扑过去,“爸,你说的要扶着我骑自行车两圈的。”
闻言,陆德福扭头看了一眼妻子,见她点头,当即将小儿子放到坐垫上,他则是扶着自行车,一路推回家。
一家人兴致勃勃的学车后,只有陆瑶一个成功学会的。
因此,翌日陆瑶并没有骑车上班,而是把车留在家,让爸妈学习骑车。
刚到局里,就听说了她昨天从【情报】上看见的噩耗。
听闻刚开始审讯的时候,盗窃古董的主谋还想和警察讲法律,当晚就被狠狠教训一顿,审讯后,姓吴的说了他把偷来的古董藏在他居住的友谊宾馆。
但付昌盛派人去将其居住的房间彻彻底底地搜查一番,别说古董,毛都没看见。
误以为胆敢欺骗警察的吴老板,再次受到了热情的拳头招待。
可无论问来问去,都只有一个答案。
那一刻,在场的人都预感不妙,难道在吴道藏投来的古董时,有另一批人注意到他,趁着吴道不在宾馆,进行了盗窃。
小偷被偷了?!天大的笑话。
但付昌盛他们明白,更严峻的现实考验来临了。
友谊宾馆是负责接待外国专家、使馆人员和普遍外宾,也就是说住在里面都是外国人,想要进行全面的搜查,在庞大的外交压力下,根本不可能实现。
如此一来,失窃的古董找回概率更低。
因此,今天一早,付昌盛就向局长申请,排查友谊宾馆的所有可疑人员。
这种事别说区局的局长,就算是市局长也不敢轻易同意。
万一引起什么外交误会的话,身上的衣服脱了另说,估计还得去农场蹲好一阵子。
可耐不住付昌盛的请求,张建成最终还是同意了。
只是和全面搜查不同,他给了付昌盛一共五个名额,三天时间,若是找得到线索将人一举抓获最好,抓不到,那就只能换个调查方向,绝对不能因为他们的一意孤行,造成不必要的外交影响。
稀少的名额让付昌盛待在办公室愁眉不展,为了抓住“黄雀,”他将一个名额给了陆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