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腕骨:老婆
在这股沉默,孟沅不自觉挪开了点眼,又鬼使神差地回看了眼。
就是这么一眼,夜里的气氛,好似黏滞在了一起,又浓又稠。
孟沅莫名感觉自己都在升温,有点像发烧前的症状,很陌生的感觉。
有隔了好一会,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孟沅感觉微烫得丧失了时间感知力。
“回来了?”
男人的嗓音低而沉,熟悉的语调,不急不缓的磁性醇厚。
不知道是不是她疑心?隐约好像也裹了点微烫的意味。
“嗯,临时变动,所以就提前回来了。”
孟沅答他话时,微微垂了点视线,心想他问话,还握着她的腕,没松手。
岑见桉垂眸,顺着她的视线。
落到被修长手指握着的手腕,纤长白皙的腕骨,被攥了个完全。
孟沅刚被松手,手腕得了救,下意识往后退了小两步,拉开了距离。
泛了点微凉的空气灌入鼻腔和微张的嘴里,让锈了点的神思,重新归了体。
岑见桉视线中,这姑娘跟避洪水猛兽似地后退完两步,难得出神呆呆的愣神,漂亮的嘴唇微张,盈润着层水光。
另一只手不自觉扶住,刚刚才被紧攥过的腕骨,没遮住,在指尖泄出了点微红。
岑见桉蹙了点眉头:“过来。”
孟沅松了手,也没多想叫她过去,是要怎样,很下意识就不自觉服从。
走到面前,还差了半步多点的距离。
岑见桉伸手,握住她的腕,避开那圈泛着的微红,不动声色地带到了跟前。
“抓疼了?”她皮肤白,在手里像细腻的豆腐,被攥出了圈红,落着的指印明显。
这一下,又离得近了,孟沅闻到清冽的气息笼罩而来:“还好。”
现在不了,当时是有点疼,他力气好大,是她完全反手不了一点的那种。
在沉默的几秒里,孟沅又说:“看着有点严重,其实不疼,过会就会消干净了。”
说这话时,她的视线不自觉落到岑见桉的眼睫,像浓密的鸦羽,他坐着,她站着,微躬了点身,刚好便于这样看的角度。
空了点余心想,每次看,都觉得人很奇妙,他这副斯文正经的皮囊下,不近人情的气场,偏偏有这么又长又软的眼睫毛。
岑见桉松手,微按了下鼻根:“抱歉。”
“没事,你也不是故意的。”
孟沅心想,她刚刚还悄悄地在心里,很胆大包天地想过,摸一下他的眼睫毛,刚好算是平了。
说完,又找了句话:“很困吗?还是第一次见你在沙发上睡着。”
岑见桉微压了点眉心:“做了个梦。”
孟沅问:“是做噩梦了吗?”
忽而她就想到了个可能性,做噩梦醒来是可能出现体温偏高点的情况。
还有……想着,视线不自觉落到岑见桉的衬衫领口,白得端方正经,那点自颈底泛着点的红,似微潮,反常又显目。
察觉到视线落到了她的脸上。
孟沅挪眼,视线被截断在了半空,心口有点被抓包偷看的心虚,颊边都不自觉泛起了点微热。
岑见桉说:“不是。”
孟沅听了,应该是回答她刚刚的问题,那就不是噩梦的意思。
想了想,孟沅委婉问:“岑老板,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岑见桉说:“没有。”
委婉的暗示没用,孟沅才说:“那你觉得头晕吗?”
岑见桉目光凝着她,看清这双眸底盛着的担忧,她在私底下,褪去在外头板正礼貌的伪装后,孩子气的反应都写在脸上,心思不难猜。
“没有。”
还是这么两个字的回答。
怪无懈可击的。
孟沅提醒:“好像体温有点高。”
没闻到酒味,可以排除喝醉的可能性,很彻底,又看着男人随常的神情,彻底放弃了迂回的委婉:“你生病了吗?”
岑见桉说:“没有。”
都三个没有了,这男人敷衍人起来,也句废话都不乐意多说。
孟沅微抿了点唇角:“生病的人,都不会说自己生病。”
岑见桉心平气和说:“应该是喝醉的人,都不会承认自己喝醉。”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让孟沅想起,她断片那晚,至今没得到揭晓的未解之谜,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转念又反应过来,这男人敷衍完她,又噎她,在转身走和回去睡觉的选择间,还是负责任地窝囊了一回。
定定看了他小几秒,伸手,用手背,贴上了男人的额头。
岑见桉倒没想过她这么直接上手。
碰上额头,她的手温温凉凉,像块玉。
还是刚沐浴完,身上还带了点潮,袖口飘出来的那点玉兰香,染熟的幽香。
岑见桉紧了点喉咙,捉住她手腕,心平气和跟她说:“小朋友,早些睡。”
孟沅刚碰了两下额头,就被拉开了,刚刚碰了,明明就偏高的温度。
没忍住嘟哝:“讲别人小朋友,也不是你讳疾忌医的借口。”
岑见桉看出来,她是挺想照顾自己,也比较关心他莫须有的“病情”。
“沅沅。”
“嗯?”孟沅应声,警惕地看人。
岑见桉看她这副乖巧的不服,憋在懂事听话的心里,在脸上就全是孩子气,执拗、又一板一眼,口吻不自觉带了点无奈:“去拿体温计。”
“哦。”孟沅反应几秒,主要是没想到他这么快松口。
从家里备用药箱里,孟沅找到体温计,消好毒。
重新到了岑见桉跟前。
“岑老板,张嘴。”
岑见桉看她拿着电子体温计,像个小幼师一样,配合地垫在舌根。
传出滴滴的声响,在锁定温度。
量了三分钟,孟沅就举了三分钟。
然后,取出来,认真看了眼。
是正常体温。
岑见桉问:“小老师,放心了?”
孟沅说:“还好,不过只能证明没发烧,也不是没有着凉的可能性。”
岑见桉问:“这个病,我一定得有?”
孟沅微睁了点,几秒后,有点丧气:“您这话,就好像我特别盼着您不好似的。”
岑见桉从她手里,取走用过的电子体温计:“知道你是关心我。”
“我的错。”
“沅沅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男人站起来了,就很高,这把醇厚的嗓音,今晚低得尤其磁性,哄人像信手拈来。
“岑老板,你别这样讲话。”感觉女人特别受不住。
岑见桉问:“哪样?”
实话肯定是说不出口,孟沅故意说:“很老派,肉麻。”
岑见桉看着她,不敢看他样地垂着眸,面上很难为情,秀气的眉毛,自己都没察觉到似地微微揪起。
他活了这么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个小姑娘嫌弃,口吻颇有点无奈。
“小朋友,睡觉去。”
既然没喝酒,没做噩梦,也没生病。
孟沅也只能“嗯”了声。
等岑见桉彻底走开后,孟沅顺势坐在沙发上,回了点神。
没喝酒,没做噩梦,也没生病,那到底是什么?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那种奇怪的感觉。
明明她搬来这么久了,见到岑见桉的照面,也不下百八十回,虽然知道他长相和气质都出众,可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
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今晚有什么莫名的磁场问题?
等岑见桉回到卧室,仍旧还是那盏浅白色的小夜灯,孟沅睡的那半侧,已经隆起躺下的轮廓。
躺下来,只是没过会,就传来了点窸窸窣窣的声音。
岑见桉问:“还没睡?”
这姑娘装睡没十几秒,就破功:“今晚不太困,还没睡着。”
刚说完,卷在尾音里的哈欠声,就跟了上来,丝毫不给扯谎的小骗子面子。
孟沅觉得,人确实不应该说谎,刚说完就被打脸,只能装作无事发生。
又没忍住说了句:“岑老板,你要是真有哪里不舒服,要记得跟我说声。”
岑见桉说:“知道了。”
这姑娘都困得要晕晕乎乎了,还倔强地强撑着要记挂人。
第二天醒来,孟沅还特意让岑见桉量了体温。
伍姨看见:“哎哟,这是生病了?”
孟沅说:“以防万一。”
刚好量好,就看了眼:“是正常体温。”
伍姨说:“我看也应该是正常体温,手伤了才对。”
孟沅听到这话,扭头看岑见桉:“你伤到手了?”
岑见桉眉目难得颇为的无奈。
那边伍姨没忍住,已经笑出了声。
孟沅神情不解。
还是伍姨忍着笑解释:“不是手伤了,怎么一个体温计都拿不住,还非要老婆拿着给量。”
“……?”孟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傻气来,体温计是她拿的,昨晚她就是这样做的,也没想这么多。
被打趣了一句,才又想到,确实是,岑见桉又没伤到手,她怎么就自觉端着体温计给他量三分钟。
伍姨说完走开了,孟沅脸颊没忍住就有点冒烟,话语带了点不自知的埋怨:“岑老板,你怎么不提醒我啊。”
岑见桉说:“小朋友。”
孟沅说:“您又要跟我讲什么道理。”
岑见桉说:“这是口腔体温计。”
孟沅说:“我知道。”还真拿她当个三岁小孩了不成?
岑见桉说:“你主动拿体温计,堵住了我的嘴,拿什么提醒你?”
“……?”这话确实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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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跟颜音约上面,一起吃晚饭。
最近颜音忙得,神龙不见蛇尾,见着面心情倒是很好,看起来一点没有受到新婚的影响。
颜音上次说要跟她当面说的事情,就是她要开自己的工作室了。
孟沅当然是为颜音开心,好友能自此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再好不过了。
聊着,孟沅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聊到了那晚,略去了很多重点和她的反应。
颜音重复了遍:“没有喝酒,没有做噩梦,没有发烧。”
孟沅说:“对。”
颜音说:“那还有一种可能。”
孟沅问:“什么?”
颜音说:“做春/梦咯。”
孟沅想不通,她怎么能用这么甜妹的笑容和语气,说出这种虎狼之词。
“他可是岑见桉。”
“别人嘴里,都是高岭之花的贵公子。”
颜音说:“我觉得你对他有种很莫名其妙的滤镜。”
“他首先是个男人。”
“有你这种肤白貌美大美女躺旁边,要是没点反应,就要去挂号去看男科了。”
“哦,不对,现在还风平浪静。”
颜音眼神很复杂地说:“是要考虑去挂号看男科了。”
“……”孟沅不知道岑见桉,需不需要考虑去看男科,她只知道大庭广众,在公共场合,这种话题就该禁止,万一被人听到,那太社死了。
察觉到颜音又要发表什么虎狼看法。
孟沅先发制人:“来聊聊你和穆总。”
颜音明显顿了下,瞬间无事发生:“来,孟沅沅,我们吃小蛋糕。”
孟沅静静盯着她:“你心里有鬼。”
颜音说:“我有什么鬼啊。”
孟沅说:“你不肯跟我聊穆总。”
颜音说:“我跟他那种塑料关系,要聊才奇怪吧。”
孟沅问:“那现在风平浪静?”
颜音说:“那当然了,我跟他是纯洁的塑料夫妻关系。”
孟沅说:“那像你跟他躺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也是风平浪静,应该要好好思考一下要挂号看男科的问题了。”
颜音:“……?”
形势急转直下,孟沅心想,事实证明,八卦这东西,只要八卦的不是自己,那都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事情。
颜音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孟沅沅,你变了。”
“你为了给你老公出头,对你的好姐妹狠下杀手。”
孟沅说:“实话实说,不能不让我们百姓点灯。”
颜音说:“你哪是点灯,别是哪天都要起火了,小心被吃干抹净,都不知道。”
孟沅不觉得:“那你还是好好担心你家穆总吧。”
晚上到家,孟沅接到电话。
聊了会,聂美勤问:“沅沅,你跟小岑,最近没吵架吧?”
孟沅说:“吵一吵也是好的,就跟碗筷一样,碎碎平安。”
聂美勤说:“别听老头的,不像你阿公,晾一晾就好了,回头屁颠屁颠地又自己乐呵呵了。”
孟将板听了,脸没两秒就破功,自己反倒笑得厉害。
阿公和阿婆七嘴八舌地打趣,孟沅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聊了近况,就说起孟沅要回安城的事情。
聂美勤问:“几个人回来呀?”
孟将也跟着问:“沅沅,你说了,我们好准备床铺。”
孟沅压根没跟岑见桉提过这事,一是看他最近忙,二是她原本也没想过岑见桉会跟她去这件事。
大概是在沉默中,聂美勤有点乱想:“哎呦。”
孟将听到这声,连忙拿手肘去撞老伴。
聂美勤反应也不慢,随口胡诌:“刚刚想起下午要去学馒头。”
老婆子平常最不乐意吃的就是白馒头,找理由,跟自己告发自己似的,孟将在旁边无奈扶额。
聂美勤也意识到,情急之下,在眼皮子底下说了个公开的谎话。
孟沅一听,一看,就知道阿公和阿婆这是想歪了,解释说:“刚刚在想事,一下子就出神了点,阿桉,他肯定陪我回去。上次阿公和阿婆回家,他私下还跟我说,应该多留着住一会的。”
阿公和阿婆远在千里之外的安城,人离得远,唯一的了解情况,就在通话里了,她不想让长辈为她担心,夜里睡不好觉。
又陪着两位老人家聊了好一会。
挂断电话,孟沅让阿公阿婆放心了,换到自己要苦恼了。
稀里糊涂就应下了,还自己给岑见桉做了个主。
晚些时候,对上目光,岑见桉问:“有事?”
孟沅想了想,没打退堂鼓:“有点。”
犹豫了小几秒,还是说:“我跟阿公阿婆通了电话,有提到你。”
本来想直说,结果开口就委婉了。
岑见桉等她继续说。
孟沅问:“岑老板,你最近忙吗?”
说完,就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太没出息了点。
岑见桉问:“要回安城一趟?”
“嗯。”孟沅应声,心想她的脸上,应该是不会蹦出来字才对,转念又想到,她都说到这份上了,岑见桉要是猜不到才不像他。
岑见桉问:“什么时候?”
孟沅说:“就在这周。”
岑见桉说:“行,知道了。”
孟沅看着男人神情,惯常的游刃有余,找补了句:“没时间,也没什么关系,到时候我跟阿公阿婆说句,工作上的事情更重要。”
岑见桉问:“你不愿意我去?”
孟沅没想到他这样问:“没有。”
要是岑见桉能陪着去,那是再好不过,她说很多句,打消阿公阿婆的疑虑,都比不上他陪着去一趟,要来得实际。
毕竟在老一辈心里,话说得再漂亮、天花乱坠,都是虚的,陪着去,才是实打实的上心和在意。
“我只是觉得……”
孟沅开了这个口,却一时说不清,要说些什么,说她不愿意麻烦他?还是不想他因为丈夫责任勉强?
对视间,孟沅感受到男人目光落到了她的脸上,不动声色的从容。
好似在他面前,她就没什么秘密,什么话没说,却都像是说了个干净。
岑见桉说:“沅沅,过来。”
孟沅都记不清,岑见桉到底有对她说过几次“过来”,只是每一次,她都没多想,就服从似地走过去。
到了跟前,孟沅被握住手腕,往身前带:“我往旁边挪点吧,要坐你大腿上了。”
岑见桉说:“不会。”
等坐下后,确实是没坐到,反应过来说过的话,脸没忍住有点冒烟。
她刚刚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岑见桉说:“跟我聊聊。”
说的不是疑问句,而是祈使句,给人种温和又强势的上位者感觉。
孟沅听着,总有种被家长叫来谈话教育的感觉。
“您说。”
岑见桉说:“觉得我要训你?”
“不是。”孟沅心里却在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他这不就是训人的架势吗。
岑见桉说:“不训你。”
孟沅“嗯”了声。
岑见桉说:“还用您?”
孟沅说:“不用了。”
还说不是训人,怀柔政策的训人,那也是训人的底色。
岑见桉问:“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孟沅说:“夫妻关系。”
岑见桉说:“都是夫妻关系,还怕我训你吗?”
沉默中,岑见桉看她又是这副出神的模样,低沉着声:“沅沅,说话。”
“哦。”岑见桉刚刚那话太过理所应当,孟沅还能怎么说,“我也……”
被不动声色瞥了眼,改口:“好像是不会怕你训我。”
“好像?”
“…没有好像,是不会训我。”
他怎么能这样,说不训人,结果句句都像质问人。
问完了,岑见桉才问:“你什么想法?”
在这道目光下,孟沅终于说了实话:“我只是不想你勉强。”
“沅沅。”
“嗯?”孟沅听男人叫着小名,低沉又温和的口吻,明明没有命令的意味,却好似让人不自觉去服从。
岑见桉说:“勉强的话,我不会开口。”
这话意味就更分明了,孟沅手指尖不自觉轻揉了下。
岑见桉瞥见,捉过她的腕:“我刚刚问过了你什么?”
问过什么?孟沅回想:“我什么想法?”
不对。
“怕你训我?”
还是不对。
“还用您?”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了。
孟沅说:“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岑见桉反问了句:“什么关系。”
孟沅摸不清他态度,只能重复了遍:“夫妻关系。”
岑见桉说:“说清楚些。”
孟沅微顿了下,不知道现在是该想,她还能怎样说得清楚些,还是该想,他讲话就讲话,为什么要握她的腕。
想了又想,她一个也没想通,抿了下唇说了句:“你是我老公。”
不知道这样说,算不算清楚点。
岑见桉瞥她:“老婆。”
孟沅感觉脑袋有点轻嗡,满脑子都是这句老婆,他其实叫她名字多,孟沅,沅沅,其他时候是太太和妻子。
叫老婆的次数,其实寥寥无几。
岑见桉说:“抬眼,看着我。”
孟沅还在垂眼,腕骨被轻捏了下,不轻不重的力道。
只能又抬起了眼。
对视中。
岑见桉瞥着她,慢条斯理问:“那么做老公的,陪老婆回一趟老家,还需要多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