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叮叮当当疯玩了半寒假, 奥数题一个字都没写。
书房里,江郁年站在书柜旁边扫过那些书。
钟喜站在两个小姑娘身后盯着她们拿试卷,回头看到江郁年, 就说:“那里的书可以随便看, 没关系的。”
江郁年点点头,随手拿了本物理杂志。
他之前听钟喜说过,她大姑父是a大物理系教授,所以家里有这些书,并不意外。
钟喜则在这边想着, 江郁年还真奇怪,生在那种家庭,却有这样的教养,好像这种教养天生是从骨子里浸出来的。
转念一想,或许也不是家教好,而是寄人篱下, 所以什么都不会拥有, 也绝不会去越界。
江郁年或许一直是自卑的。
即使他明明已经得天独厚。
“小姨, 为什么这里要再加一条辅助线?”
叮叮软糯的叫声将钟喜的思绪勾回来。
钟喜低头看过去,告诉她,“因为一条辅助线看不出来呀。”
叮叮当当两姐妹虽然是双胞胎, 而且前后只差两分钟,但性格却天差地别,姐姐叮叮比较温柔,也乖巧一些,妹妹当当则顽皮捣蛋一些,钟喜之前看完某国内大制作还给两人贴心地冠名——灵丸魔珠。
这边叮叮“哦”了一声,正要再问, 当当就抢着说道:“做那么多辅助线,是因为这个三角形爬不动山,所以要自己搭梯子了。”
钟喜:......
小朋友也是没必要太过发散思维。
“爬山?当当你说这个三角形在爬山?”叮叮好奇。
当当一脸得意,“当然。”
他开始拿笔乱涂乱画,展示给叮叮看,“你看,这三角形都歪过来了,说明了什么?”
“什么?”
当当大笑,“它摔倒了呗。”
“啊?”
眼见两人就这么被带跑偏,钟喜内心的怒火压了压,她扯开试卷,“不许再乱说了,先做题目。”
叮叮立马拿笔去做题,当当则吐吐舌头又去拿笔袋。
“你又要做什么?”钟喜问她。
“我要找刨笔刀。”
合着就是除了写题目,什么都愿意干。
钟喜觉得自己怒火上涌,果然没有人可以笑着从辅导小朋友写题目这件事里走出来。
她正要武力压制,身后响起一道脚步声。
江郁年从后面将人抱住,直接带到自己身后,钟喜气得要上去给当当一个暴栗。
男人回头无奈看她安抚道:“你去拿点吃的,然后看会儿综艺,或者打游戏,这里交给我。”
钟喜越过江郁年看见他后面的当当还在朝自己做鬼脸,差点没气晕。
她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你教你教,等下你别被气死。”
江郁年看她气呼呼出去的背影,唇角勾了勾,宠溺得摇了摇头。
自己还是个小朋友,还要和小朋友吵架。
江郁年话不多,但人有些冷,又是陌生人,当当老实了一些,但是没等江郁年讲完两题,她又没了心思,开始捣乱。
一般这时候,家里人被气得受不了都会直接离开,过一段时间再进来,那当当就有了一段时间继续玩。
没想到这个小姨夫不一般,不管怎么闹都只是看着她,情绪稳定到令人发指。
甚至他还问:“你是不是因为不会做,所以害怕别人看出来?”
心气高的小朋友哪受得了这种激将法,当当立刻昂起头,“我就是不想学,这也太简单了。”
江郁年挑眉,“哦?不信。”
“你不信我?”当当红着脸,小拳头都攥紧,“那我学给你看。”
可能小朋友多数有慕强心理,江郁年在奥赛上有一直有建树,几个问题讲下来,思路清晰,逻辑严谨,两个小姑娘都不知不觉听入迷了。
“那后面这种类似题型也套用这个公式吗?”
江郁年说:“不一定,要小心陷进。”
两个姑娘很聪明,一点就透,不一会儿就把题目都写了出来。
当当还要邀功,“我是不是很厉害?”
江郁年摇摇头,“如果以后再乖一点,就更厉害了。”
当当不服气,“那什么样叫乖一点?”
江郁年略沉思,告诉她,“如果你以后在问我问题之前都加上一句称呼的话,就很乖了。”
叮叮想了想一阵见血,“你是不是想要我们一直叫你小姨夫?”
江郁年笑了笑,没否认,“是。”
接下来的一天,钟喜感觉自己脑仁都疼,因为不知道江郁年给两个小姑娘灌了什么迷魂汤,从白天开始,她们两就一直“小姨夫,小姨夫,小姨夫”叫个不停。
叫到钟喜觉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看着江郁年那张克制的,故作紧绷的脸,“不是?这两人被你灌迷魂汤了?”
江郁年看她一眼,淡淡的,一脸正义凛然,“小朋友和人说话前先称呼本就是应该的。”
钟喜:......
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姑父和小姑父缠着江郁年喝了点酒,江郁年默不作声一一应下。
钟喜看他一杯一杯来者不拒,酒局刚过半就已经开始眼神清澈逐渐乖巧。
不过江郁年有个神奇的点,不管醉到什么程度,都不会在外面失态,甚至还能极力保持清醒。
席间大姑和二姑拿出准备好的红包,厚厚一叠递过来。
“这是给你们这两个小朋友的。”
江郁年愣了愣,眼神无助地去看钟喜。
大姑见状笑说:“看她做什么?我们家里的孩子每年都有,以后你也是家里人了,拿着。”
家里人,孩子。
江郁年手指蜷缩。
他已经太久没有听过有人这么告诉他了。
从很小的时候唐宛华会告诉他,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你要懂事,李家也不是你的家,你只是寄住,你和这家里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你要忍让,要往后退,要知道自己的身份。
你能活着,还能读书,有一口饭吃,就是大家的恩赐。
江郁年早就习惯这样卑微地活着。
可是今天有人告诉他。
他是家里人,是孩子,是可以拿红包得到祝福的小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喉头哽咽,心脏边缘一圈一圈的酸涩感化开。
江郁年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醉了。
“给你你就拿着啊,我们家就这样,过年得拿红包,以后我们都会长命百岁,万事胜意的。”钟喜凑过来,眼睛亮亮地看他,呼吸也喷洒在江郁年的脖颈处。
灼热,潮湿,痒痒的。
江郁年漆黑的眼凝望她。
好想吻她。
好可惜,今晚又喝酒了,他不能亲她了。
“小朋友都去屋子外面放烟火,我们今天上午买了好多。”二姑起身去杂物间搬烟火。
江郁年立刻起身,“我来。”
接着一群人站在后院空旷处,三个男人一箱一箱得把烟火搬出来。
火光弥散开,绚丽的烟火腾空,伴随一声骤响,冲向最高处,在那个极点绽放,盛大又绚烂,雪夜被照亮,彩色的光影落在万家灯火的每一处。
今晚孤独有罪。
但惩罚是来年幸福。
钟喜站在边上,耳朵被冻得红红的,手掌忍不住拍在一起。
“好漂亮啊。”
烟火将她的侧脸打亮,她的每一个表情都生动,像冬日的唯一一盏灯,能够照亮所有的极夜。
江郁年近乎贪婪地看着她。
“钟喜,我差点以为我是个被命运抛弃的人。”
钟喜收回目光回望他。
烟火还在半空中炸响,无数的热闹在他们的周围喧嚣,可两人之间却像罩上了玻璃罩子,隔绝一切。
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声音,感受到彼此的心跳,望进彼此那双温柔的眼神里。
“你才二十四岁。”钟喜这么说,她不喜欢江郁年这么悲观。
江郁年轻笑,像是自言自语。
“是吗?”
“可是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我痛苦,足够让我一败涂地,无处可去。
钟喜凑近一些,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酒香味。
“江郁年。”她叫他。
“嗯?”
“你知道吗?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动物。”
“他们好像总喜欢用痛苦作为锚点去计算自己走过的时间,哪怕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久到你甚至不记得具体的轮廓,忘记那些出现在其中的人物,他们是什么样子,什么面貌,又或者露出怎样看轻你,刺痛你的表情,但那些痛苦不会,那些痛苦反而会随着时间不断放大,直到有一天你想起来,你会说,哦,那些事我都不太记得了,但我记得我当时太痛苦了,那就是我的少年时期。”
“人活着,喜忧参半,情绪多变,但想起过去我们总是痛苦多一些,幸福少一些,那些痛苦像经年不化的雪,反复彻骨,反复阵痛,成为你某个时段的标志。”
“可是江郁年,那不是结尾,放大的痛苦不是,那些被你遗忘的幸福不是,你的结尾,要等到你闭眼的那一秒,你对我说,钟喜啊,这一辈子和你在一起,我不后悔,我很幸福。”
钟喜眼睛红红的,她第三次叫他。
“江郁年。”
“嗯。”江郁年的声音也在发抖。
“我说过的,我来帮你挡子弹。”
这是钟喜第三次说这句话。
江郁年却在这一秒听懂她的意思。
钟喜是人生巨大痛苦里唯一属于幸福的锚点。
有了她,万冬尽散,枯木逢春。
她挡的不是子弹,是那些暴雨淋湿,寒冷彻骨的痛苦。
时间在此时定格,更多的烟花冲到上空,客厅的钟声敲响,江郁年还在巨大的震惊里,手脚麻木,钟喜已经笑着扑进他怀里。
江郁年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怕接不到她。
钟喜垫脚凑过去亲他的唇角。
蜻蜓点水一般,转瞬即离。
“你刚刚就很想亲我了吧?我都看见了,但是我要保护好自己陪你到老,所以只能亲一下嘴角了。”
“江郁年。”
江郁年感觉到她在往自己怀里塞什么,棱角分明,好像也是个红包。
“嗯。”江郁年喉结滚了滚。
“新年快乐,长命百岁。”
江郁年低头,克制地在她发丝间吻了吻,“新年快乐,长命百岁。”
——
晚上一点,两人回到御景湾。
从地下车库上楼的一路上,钟喜都在找机会亲江郁年的年。
两人身高差距大,江郁年皱着眉往后仰,钟喜就只能亲在他的下巴上。
“别亲我。”
钟喜瘪瘪嘴,“我刚把红包都给你了,你就过河拆桥?果然啊,男人就是不能信的!”
她气呼呼补充,“男人得嘴骗人的鬼!”
江郁年眉心皱得更狠了,他抓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揉捏。
“你别总乱说。”
说完他顿了顿,认真地解释,“我喝酒了,你不能亲我,会过敏。”
钟喜知道,其实她就是想逗逗他。
“你难道不想亲我吗?”钟喜追着看他偏过去躲闪的眼睛,命令他,“不准说谎。”
江郁年耳垂红红的,耳骨上的银光微闪。
“想。”他这么说。
钟喜笑开,脸颊上两个酒窝,很甜。
“说起来,你今天居然没喝醉?”
江郁年牵着人进门,身上燥热不散,表情还是很平静。
“我酒量还不错。”
钟喜笑了声,揭他老底。
“你还敢吹牛,你不记得你上次,就是我们第一次去吃饭,你还踩箱喝,哈哈哈,你当时超级可爱,你知道吗,你喝醉了让你做什么都会做!完全不反抗的。”
江郁年静静看她笑完,一双黑眸盯着她,语气温柔。
“钟喜。”
“啊?”
“那次是我装的。”
“你说什么?”
钟喜震惊的眼神还没出来,人就被拦腰抱起。
“啊啊啊江郁年你做什么?”
“洗澡。”江郁年头也不回得将人往房间里抱。
浴室里钟喜大声嚷嚷,“你不说你喝酒了吗?你还......哎哎哎,干什么脱我衣服。”
江郁年将人放在大理石洗手台上,他两手撑着,抬头看着那姑娘,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什么天气很好之类稀松平常的话。
“我不吃。”
钟喜脸红,她听懂了。
“那你......”
“我喂你吃。”
然后钟喜就看见江郁年越过她打开了水龙头。
钟喜之前就发现过,江郁年的手指很长,骨节很好看,虎口处还有个浅浅的月牙色的疤痕,他不带戒指,但因为中指的骨节微微往上一些,所以显得格外长。
钟喜说他。
“你这根手指很长。”
江郁年眸中欲色翻涌,声音低低沉沉的。
“嗯,为你而生的。”
说着他抽出手指,指腹湿润一片,那截凸起的骨节送到钟喜的眼前,他问眼神迷离的人。
“这截。”
“嗯?”钟喜慢慢睁开眼,眼睛里还有雾气。
“是你的水位线。”
热气蒸腾,钟喜被擦干又被淋湿,这个澡洗得很疲惫。
她闭着眼能感觉到沐浴露光滑得从她的背脊上游走,也能感觉到水流波动,浴缸旁边的地砖上整片被溅湿。
从浴室出来,钟喜难得还有几分精力。
江郁年依旧赤裸上身,背肌漂亮,宽肩窄腰,灰色卫裤松松搭在胯骨上,发梢滴水,整个人看上去涩气十足。
“还有力气?”江郁年挑眼问她。
钟喜点点头。
江郁年勾唇,“那过来拿你的新年礼物。”
钟喜瞬间醒神。
“早上不是转钱了吗?”
五百万,零都数了半天。
江郁年往书桌那里走,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压岁钱是压岁钱,礼物是礼物,怎么混为一谈?”
钟喜:......
谁家压岁钱五百万?天山童姥吗?
内心还在吐槽,那份文件已经被塞到她手里。
“这是什么?”钟喜很谨慎,“你不会真把公司给我了吧?”
江郁年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语气认真地问:“你想要?”
钟喜还没说话,他已经要去拿手机,“那我找刘望安排股份转让。”
钟喜忙去拉住他,“哎哎哎,大过年的,放过刘望吧。”
“那我找江添。”
“也放过江添。”
江郁年手机被她握在手里,心里居然有种莫名诡异的幸福感。
“哦,那你想要谁办?”
“我不要你的公司,我没兴趣。”钟喜无语,去看资料,“我看看是什么东西。”
一打开,是一块北城郊区的土地转让协议。
????
“你送我块地做什么?”钟喜懵了。
江郁年懒洋洋靠在书桌边,朝她抬抬下巴,“不是说要在北城忙活个流浪动物基地。”
钟喜再看,不敢置信,“两万平?做流浪基地还是马场啊?”
江郁年沉吟片刻,给出回答,“想养马也行,江添他舅舅在国外有个基地,有不少种马,我带你去挑。”
反正钟喜就是喜欢这些小动物,养猫养狗养猫他都无所谓,喜欢就养,又不是养不起。
钟喜真的彻底败给资本家了。
“我的意思是,流浪基地没必要那么大的地。”
江郁年沉默了,过了几秒说:“那就再养些马。”
钟喜:......
这马她非养不可吗?
她直接结束马这个话题,“我不想用你的钱做。”
江郁年问都不问,大喇喇敞开腿,“那就租给你。”
钟喜有些心动,但一看那土地面积,有些犹豫,“那租金?”
江郁年手指敲打桌面,“五百万。”
倒也不算贵,这种地。
她盗也是勉强付得起,之前凌问的分红加上自媒体的收入是够的,就是紧张了一些。
江郁年似乎看出她的犹豫,说:“放心,你付得起。”
钟喜心想,我知道,要你说。
两天后,钟喜才明白他说的话。
江添一个电话打过来。
“钟医生,公司这边临时决定,对您的合作进行薪资调整,基础底薪调整成五百万一年,分红另算。”
钟喜:......
合着是这么个放心法。
作者有话说:
来啦,倒计时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