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再给我一次机会, 好不好?”
这句话后,风好像突然停了。
孟知雨怔怔地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紧。
她承认, 现在的他,没有了过去的偏执和强势, 变得温柔、克制、懂得退让, 甚至会小心翼翼顾及她的情绪。
可这份转变是因为他失了忆,如果有一天他恢复记忆, 是不是又会变成从前,那些尖锐、偏执、带着压迫感的爱意, 是不是会卷土重来?
她不想因为一时心软而重蹈覆辙,也怕再次交付真心, 换来一场空。
可是对他的在意却骗不了人。
两难的情绪堵在胸口, 孟知雨一时之间不知道要给出他怎样的答案。
看出她的纠结与迟疑, Rico笑了笑,“不急, 你可以慢慢考虑,多久都可以。”
孟知雨心底轻轻一松, 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包容与尊重。
忽然想起最开始在西西里的初遇,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干净、温柔, 不带半分戾气,让人心生暖意。
回去的路上,起了风, 到了学校,风势更大,呼啸着卷起路两旁浓密的枝叶。
两人踩着一地被摇晃的树影走到女生宿舍楼下。
孟知雨站住脚, “那我……先上去了。”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Rico拉住她的手。
力道很轻、很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将她拉近到自己身前,见她没有躲开,这才俯身将她抱进怀里。
没给她心跳慌乱、手足无措的机会,仅仅几秒,Rico便主动松开了手。
“晚安。”
孟知雨抿唇点了点头,看似平静地转身,可心绪却在回到寝室后,久久难平。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吃醋时的失控、解释时的温柔、告白时的小心翼翼,还有最后那个克制又温柔的拥抱。
很不像他。
却又实实在在是他。
不知坐了多久,门锁传来转动声。
刘依然和姜橙一前一后推门进来,看见她,两人都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知雨强挤出笑:“好一会儿了。”
刘依然眨巴眨巴眼,走到她跟前:“那Rico呢,他不是把你拉走了吗?”
孟知雨不知道要怎么解释,索性含糊着:“然后就送我回来了。”她岔开话题:“瞿晟那边有没有说什么?”
刘依然撇嘴:“还能说什么,回来后就冷着一张脸,尴尬得不行,没坐一会儿就提前走了。”
孟知雨这才注意到她俩雾蒙蒙的头发,“外面下雨了吗?”
“也就刚下,毛毛雨。”
然而这场毛毛雨没一会儿就开始淅淅沥沥起来,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下午都没停。
而Rico创伤性头痛,也在第二天晚上开始发作了。
最开始,只是后颈连着旧时旧伤的位置,泛起一阵阵淡淡的酸胀感,隐隐沉沉的,不算难忍,Rico就没当回事。
没想到晚饭后,酸胀感变成了沉坠式的钝痛。像是有一块硬东西压在后脑,又像头皮底下的神经被一根根的线,拽着、扯着,连带后颈和太阳穴也开始疼。
看着他抱着头,压膝坐在床边,埃利奥在一旁束手无策,只能劝:“少爷,还是去医院吧,您这样疼,也不是办法,我看天气预报,这雨还要下两天呢。”
浓重的疼痛堵在喉咙口,Rico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沙哑:“不用。”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尖锐的痛感从耳侧炸开,顺着神经蔓延至整个头颅。
Rico用力闭紧双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脑海里那些残缺、模糊、破碎的记忆碎片,像是抓住了可乘之机,杂乱无章地在他脑海里冲撞、翻涌。
“少爷,上次医生开了些止痛药,说是如果头疼可以吃——”
“拿来!”
埃利奥连忙说了声好:“我马上去拿!”
他快步冲出卧室,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裹着窗外的雨声。
“啪嗒——啪嗒——”
像是什么滴在地上。
视线早已被痛感磨得一片模糊,光影重叠、晃动扭曲里,他五指按压着头皮,看着自己的脚尖,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不远处流过来,像毒蛇吐的信子。
红色的,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腥味,从潮湿的空气里,漫进来,涌进他鼻息……
“啪”的一声,像是气球,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炸响在耳边。
“Rico,生日快乐!”
“哇,我们Rico好可爱呀!”
“Rico,快来,来妈妈这儿……”
温柔的嗓音、明媚的笑脸、温柔的拥抱,那些童年仅有的暖意,曾是他攥了很多年的光。
可下一秒,那张笑脸突然变成了一块冰冷剪影的黑白石碑。
冷风穿过墓园,萧瑟又荒凉。
不知谁在劝他:“少爷,想哭就哭吧。”
哭?
他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为一个抛弃他的人流泪?
他冷笑一声,最后看了眼石碑上的照片,决然转身。
“少爷,少爷?”
急切的呼唤声想在耳边,将Rico从噩梦一般的记忆里拽回现实。
视线艰难聚焦,好一会儿才让他看清面前的人。
“埃利奥……”
埃利奥眼眶通红,“少爷,我在!您没事吧?”
Rico缓慢眨了眨满是水雾与疲惫的一双眼,苦淡地扯了扯嘴角:“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短短一句话,像是耗尽了他仅剩的一点力气,说完,他紧绷的肩膀一歪——
“少爷!少爷!”
曾经有一段时间,Rico极度沉迷于创造和操控梦境,也就是控梦。
他能在第一层梦境的基础上架构起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甚至更多的梦境。
梦里的一切都和现实相反。
他在自己创造的梦里很快乐,那些他得不到的、失去的、被夺走的,在梦里都是他的。
他是梦的主宰。
但长期控梦,会打乱他的意识边界,导致醒来后分不清虚幻和现实。每次从完美的梦境中醒来,巨大的落差让他浑浑噩噩,神志恍惚一整天,甚至更久。
他排斥一切不可控,更何况,从一座深渊掉进另一座深渊。
他及时脱身,直到尽夏离开他,他才再一次给自己造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争执、没有禁锢、没有憎恨。
尽夏也没有走,他们在铺满紫色无尽夏的教堂里交换戒指、亲吻对方。
他们朝夕相伴、岁岁相守,一直到白发,比所有童话故事都要圆满幸福地走完了这一生。
可这是他自己造的梦。
现实是,尽夏不仅抛弃了他,还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朝他开枪,无论他怎么喊她,哪怕他倒在血泊里,都不愿回头看他一眼。
他应该恨她的,不是吗?
就像恨他妈妈一样,斩断所有牵绊,再也不会为她流一滴眼泪。
可他为什么做不到呢?
眼泪不停地流,心也刀割一般地疼。
于是他开始自责,开始后悔,如果当初不把尽夏关起来,尽夏是不是就不会讨厌他、恨他、离开他。
他也有过假设,尽夏想走,那就让她走好了,她想回中国,那就让她回去好了。反正意大利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他追去中国不就好了?只要有尽夏,哪里都可以是他的家。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他亲手毁掉了所有可能。
尽夏撕下了他的面具,看到了他的脸,见到他最让人憎恶的一面。
他再也骗不了她,再也没有资格靠近她、留住她了……
接到埃利奥的电话时,雨还在下。
“疼了两天?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埃利奥的声音满是无奈与为难,“少爷、少爷不让我说,说是不想让您看见他狼狈的样子。”
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担心这些,孟知雨追问:“那他现在怎么样?”
“医生过来给他打了止痛针,少爷已经睡着了。”
照着埃利奥给的地址,孟知雨打车到了别墅。
别墅区安保严格,外来出租车不给进,她一路跑进去,虽然打了伞,但呼啸的风卷着细密的雨丝横冲直撞,没跑多远,就把她身前的衣服打湿得干干净净。
门开,看见她狼狈的模样,埃利奥整个人愣住:“尽夏小姐——”
“在楼上吗?”孟知雨一边往院子里跑,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埃利奥连忙跟上,“在二楼,尽夏小姐,您慢点。”
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哒哒作响,一路从楼下蔓延到二楼卧室门口,听到动静,泰奥忙从床边的椅子上起身。
“尽夏小姐……”
孟知雨看向床上的人。
好像睡着了,可眉心却拢得很紧,像是那疼还在缠着他。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泰奥没再说话,识趣地退出房间。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玻璃窗上的雨痕蜿蜒交错,模糊了窗外的树影天色,也让整间屋子裹上了一层潮湿压抑的阴郁。
孟知雨握住那只冷白的手,明明是夏天,可那只手却很凉很凉。
前一天他们明明还有发短信,问她吃饭了没有,吃了什么,说下雨就不来找她了,因为这个理由,她还在心里闹别扭,觉得他敷衍、不够上心。
现在想想,原来他是因为头痛来不了。可他却只字不提。
如今他这副样子,让孟知雨心里的愧疚达到了峰值。
不仅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还有为了护她,硬生生挨下的那一棍,让他落下了终身旧疾。
如果可以抵消,一颗子弹,加一根钢管,他其实不欠她什么了。
孟知雨红着眼眶,坐近他,指腹轻轻压在他眉心的位置,试图将那拧紧的褶皱抚平,可是好几个来回,那几道褶皱依旧顽固地拧在那里,半点不肯舒展。
是还在疼吗?
她吸了吸鼻子,一开口,声音哽咽:“对不起。”
心里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这一声对不起之后,她又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是啊,除了‘对不起’之外,她还能说些什么呢?
说“我答应你了”,还是“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可是说了,他就能不疼了吗?
未来那么长,还有数不清的阴雨天,他要怎么办?
每一次都要靠止痛针吗?
想到这,她眼泪不受控地滚下来,一颗又一颗地砸在被她握紧的手背上。
“笨蛋,老老实实待在意大利不好吗,非要来中国!”
“挨了一枪还不够,非要把命搭上才甘心吗?”
“死心眼,全世界那么多的女的,怎么就非我不可了?”
“我都不要你了——”
后面的话突然止住,孟知雨低头看着原本被她握住,现在却反握住她手的手,愣了一下,她抬头,和那双已经睁开的眼睛对上。
褪去了沉睡的安然,蒙着刚苏醒的虚弱,和未散的疲惫,还藏着一层沉沉的复杂情绪,幽深又晦暗,让人一眼看不透。
但孟知雨却来不及深想,鼻腔里一酸,俯身抱住他:“你吓死我了!”
Rico眼睫剧烈地颤了几下,垂在身侧的手想去抱她,却又怎么都不敢抬起来。
他怕,怕自己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勾起骨头缝里的瘾。
更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她看出端倪。
可是她却把他抱得那样紧,紧到能听见她的心跳。
可是她抱的真的是他吗?
是他,却又不是真正的他。
一旦被她知道,他记起了所有,她大概——
不、不是大概,是肯定、一定、绝对!
唯恐避他不及。
大概是感觉到他的无动于衷,孟知雨抬头看他。
“你怎么了?”她略有不安的眼神看着他:“怎么不说话?”
Rico回望住她,看她眼里的紧张、忐忑,还有愧疚。
可惜,这些柔软的美好,并不是给他的,都是给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Rico的。
心底的失落与沮丧层层堆叠,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用力掩去眼底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声音低沉沙哑:“你怎么来了?”
孟知雨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心底窜出难言的委屈和失落,她坐正回去:“这么不想我来,那我走——”
都不等她起身,手腕就被Rico抓住了。
“别走!”
这一声又急又慌,一把掀掉了他故作的冷静和淡漠。
他抓着她的手腕,往自己身前拽。
孟知雨瞥他一眼:“干嘛……”
Rico弯了弯唇:“好久没抱你了。”
“哪有好久。”话虽这么说,她人却顺着他的力道,轻轻压到他怀里。
Rico双臂拢着她肩膀,不敢用力的手背,崩出一条条凸起的青筋脉络。
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挣扎、恐慌、酸涩尽数压下。
如果这是一次可以重新得到她心的机会,那这副面具,他愿意戴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