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病房里, 泰奥单膝半蹲在Rico面前,这么久没看见他,他眼里闪着激动的光, 怎么都压不下去。
“少爷,您还认识我吗?”
Rico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脸上:“不认识。”
满心的期待落空, 泰奥嗓子眼一哽, 可他不死心,往前探了探身, 把自己的脸凑得更近一点。
“我是泰奥啊,我跟在您身边六年,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眉骨, 又指了指自己的下巴, “您再仔细看看我。”
六年?
这个时长终于让Rico多了几分在意, 他微凝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可又很疑惑, “你不是埃利奥新找的保镖吗?”
泰奥扭头往门的方向看了眼,低声解释:“那是怕尽夏小姐认出我, 才故意这么说的。”
Rico皱眉:“为什么怕她认出你?”
这就说来话长了。
泰奥尽量言简意赅:“在您失忆前, 一直都是我私下保护尽夏小姐的安全,结果不小心被她撞见, 不过她不知道我们的主仆关系,现在,我以新的保镖身份出现, 这样,既不会增加她对您的误会,又能继续保护您。”
Rico抓住了重点:“所以我和她之间的事, 你都知道?”
泰奥点头:“当然。”
Rico指了指他身后的椅子:“坐。”
泰奥受宠若惊,忙摆手:“少爷,您太客气了,我——”
“我有话问你。”
他严肃的表情,郑重的语气,让泰奥愣了一下,别说坐,连蹲都不敢蹲了。
他双腿站直的同时,肩膀下压,摆出最恭敬的待命姿态:“少爷,您问。”
Rico抬头看他:“我和她在一起多久?”
泰奥眨了下眼:“如果只算正式确定关系,那时间很短,只有五天。”
所以尽夏没有撒谎,但同时,Rico听出了其他的信息量:“除了那五天的恋爱,我和她之间还有别的纠葛?”
泰奥点头:“还有暗恋、拆散、追求、软禁——”
“软禁?”Rico看他的眼神瞬间锐利逼人:“什么软禁?”
他一旦沉下脸、抬高语气,自带的压迫感让人不敢有半句隐瞒。
泰奥一句不敢敷衍:“尽夏小姐要分手,您不愿意,把她关了起来。”
Rico:“......”
泰奥飞快瞄一眼他的表情:“少爷……”
Rico语气又沉了几度:“关了多久?”
“大概一个月。”
一个月。
Rico想起埃利奥之前说的——
“总之都是您的错,尽夏小姐从始至终都很无辜。”
“所以这次来中国您是赎罪的,而且做好了久留的准备。”
当时他听了没什么感觉,如今那些话重新涌上来,带着咸腥的涩苦,漫过他胸口,闷得他胸腔像是要被撑裂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一个月里,我有没有对她做过什么...”他喉咙里又干又涩:“过分的事?”
那段时间,泰奥没有跟在他身侧,一切的一切都是从埃利奥口中得知的。
“少爷很过分”、“尽夏小姐很可怜”……
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却从来没有说过具体的手段。
所以泰奥摇头:“实质性的伤害,您倒是没做,只是……”
这时,埃利奥推门走了进来:“少爷,护士说您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说完,他才注意到泰奥笔挺却恭敬的站姿,那不是保镖的站姿,是“正在汇报”的站姿。
埃利奥心头一紧,连忙出声制止:“泰奥——”
“继续说。”Rico一双眼定在泰奥的脸上,语气不容置喙。
泰奥不敢去看埃利奥,吞咽了一下:“尽夏、尽夏小姐曾经割过一次腕。”
埃利奥脸色顿时惨白:“泰奥!”
尾音还没落地,Rico一个刺骨的眼神射到他脸上。
埃利奥哪还敢再训斥泰奥,顿时躬下腰。
病房里陷入一片针落可闻的死寂。
就在埃利奥以为他会继续发问的时候,Rico突然从床上起身。
病房门被他大力拉开,风顺势卷入,掀起他的衬衫下摆。
正值傍晚,住院部一楼大厅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收费窗口站了零星几人。
孟知雨刚一走下门口台阶,一道人影突然从侧面冲出来挡在了她面前。
抬头看见是他,孟知雨微微一愣,“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就被Rico握住抬到了自己的面前。
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了细细浅浅的一道印子,可横亘在血管之上,依旧能想象出那一刻的惨烈画面。
孟知雨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回来,可是却没能挣开他的力道。
“你干嘛……”摸不透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她声音带着几分茫然的无措。
一路跑下来,Rico胸腔里不仅有未平复的起伏,还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愧疚。
明明脑海里塞满了无数想问和道歉的话,可真正站在她面前,亲眼看到了这条疤,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
越是沉默,他眼底的红就越是明显,从鼻腔里涌出的酸涩,也齐齐往眼眶里钻。
他拉着她手腕往后一拽,将她抱进了怀里。
孟知雨整个人懵了一瞬,刚想去推他,头顶突然传来他沙哑浓重的鼻音——
“对不起!”
“我没想到自己会做那么多伤害你的事,我……”后面的话,被浓重的哽咽彻底堵死。
孟知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道歉,是想起了什么,还是谁告诉了他什么……
“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弥补你。”
或许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迟来的道歉,又或许,她真的对那段过去释怀。
孟知雨轻轻弯了弯唇:“不用弥补,都过去了。”
可她这份云淡风轻的释然,不仅没有压下Rico心底的愧疚,反而让他心脏更往下沉。
他微微松开她,目光定在她脸上。
眼底干净平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半分波澜。
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还被困在过去,而她,已经丢掉了那份过去,重新走了出来。
所以她才会坦然答应埃利奥来医院照看他。
不是心软,也不是因为放不下他,而是那份过去已经伤不到她,他带给她的伤口都已经长好了、不疼了。
可是他的心为什么会那么疼,看着她嘴角的笑,听着她说“过去了”,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像是被挖出来一样。
疼得他全身无力,在看见她朝自己挥手、说再见的时候,连伸手拦住她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开,束手无策。
不远处的玻璃门内,泰奥眼里满是自责:“埃利奥,都怪我,要不是我一时嘴快,少爷就不会这样了。”
埃利奥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概,这就是少爷的命吧。”
第二天上午办完出院手续,Rico来到了那栋三层高的别墅。
院子里布局简约利落,绿植不多,一块块长方形的石板错落铺设,笔直切开青绿色的草坪。
从昨晚开始,Rico就没再说过话,埃利奥也不敢轻易打开话匣,沉默地走在前,引他走到入户门前。
进了客厅,Rico依旧目不斜视,“我的房间在哪?”
埃利奥忙伸手指引:“少爷,在二楼,我带您上去——”
“别跟着我。”说完,他径直走向斜对面的旋转楼梯。
看着他的背影,埃利奥满心担忧,却又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只能停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拿到颀长却又落寞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楼梯转角。
一旁的泰奥也是满心的不安,“少爷好像一夜没睡。”
不是好像,是肯定。
埃利奥转身看了他一眼,“早知道你一回来就闯出这么大的祸,我就不该……”他叹气,没再继续往下说。
泰奥已经快把肠子都悔青了。
他跟在埃利奥身后,去了院子,“还有补救的办法吗?”
埃利奥双脚停住,默了两秒,他说:“有。”
泰奥眼睛一亮,忙问:“什么办法?”
“让尽夏小姐回心转意。”
泰奥顿时又泄气:“我哪有那本事?”
埃利奥斜睨他一眼:“闯祸的本事倒是不小。”
泰奥:“......”
二楼卧室,Rico坐在床边,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
从昨晚开始,他的脑子就一直很混乱,泰奥说的那些话,像是被谁临摹成一幅幅的画,一遍遍地闪现在他脑海,翻得快了,好像变成了动态的影像,他甚至分不清到底是他的想象,还是记忆涌现。
埃利奥说,他这次来中国是赎罪的。
如果没有失忆,他想怎么赎罪?
细碎的思绪层层堆叠、反复拉扯,密密麻麻的钝痛顺着神经从头皮往下压。
他闭上眼,去回想昨天在商场,她盖住他眼睛时说的话——
“不要慌,慢慢吸气、呼气,不用怕,有我在。”
可是她不在了。
当他意识到这个现实,痛感再次重重压下来,瞬间压垮了他所有的支撑。
“咚”的一声,他膝盖跪在了地上,急促的气流冲撞着喉咙,他疼得五指插.入发间,可即便这样钻心,他都没有发出崩溃的声音,所有的痛苦与无力,全被他咬紧在唇齿间,闷死在喉咙里。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点一点地变成黑色。
就在那不断缩小的光圈里,他看见了她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想挣开那片黑暗,想去看清她的脸,可是那随风摇摆、像是秋千的东西,一直晃啊晃啊……
“咚”的一声。
窗边的圆几支脚被他的肩膀撞到,上面的装饰花瓶一歪,掉了下来。
埃利奥上楼来问他午餐想吃什么的时候,没看见人,却看见横出床尾的一双脚,他心头一慌,快步走进去,看见少爷一脸血地躺在地上,他膝盖一软。
“泰奥!泰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