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一场暴雨过后, 天彻底放晴了。
可Rico还没有醒。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
孟知雨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她坐了一夜, 腰已经直不起来了,靠两只臂肘压在床边, 承受着无力的身体。可又很奇怪, 明明一夜没睡,她的眼睛却格外有神, 一瞬不瞬地看着病床上的人。
如果他头上没有缠着纱布,纱布上没有浸着淡淡的血渍, 看上去真的像睡着了一样。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埃利奥走进来, “尽夏小姐, 您守了一夜了, 去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有我。”
孟知雨摇了摇头。
他是因为她才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怎么能走呢。
看着她执拗的模样,埃利奥无奈叹了口气, 他去倒了杯水, 放在床边的柜子上,“那您要是累了, 就去沙发里歇一会儿,有任何事,随时叫我, 我就在门外。”
见她不说话,埃利奥叹了口气,走出病房。
没想到刚一把门关上, 就看见了泰奥。
埃利奥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到走廊尽头的僻静处,“不是让你别来的吗?”
“我不放心少爷。”
埃利奥往后看了眼:“你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万一被尽夏小姐看见,少爷拿命换来的机会就白费了!”
“那我怎么办?”泰奥一脸委屈,“以后我就不能出现在少爷面前了吗?”
这一点,埃利奥之前就已经想过。
“等等,等少爷醒了,你就以新保镖的身份出现在他身边,装作之前从未见过他,这样既不会引起尽夏小姐的怀疑,也能继续留在少爷身边保护他。”
泰奥眼睛一亮:“那少爷什么时候醒?”
“我怎么知道?”埃利奥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很快又压了下来。
泰奥皱了皱眉,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少爷会不会是想让尽夏小姐多心疼他,所以故意装不醒?”
“胡说什么!”埃利奥重重瞪了他一眼:“头皮挫裂,少爷皮下大面积血肿,还有轻微的脑震荡,你、你竟然说少爷是装的?”
泰奥的脸色一白:“这、这么严重?”
埃利奥闭了闭眼:“以后,少爷的身手再也不能恢复从前那么矫健利落了,就算伤口完全长好,头痛的后遗症也会伴着他一生。”
泰奥双脚软了一下:“怎、怎么会这样?”
他一把抓住埃利奥的肩膀:“你不是说,这次的计划很周密,不会有任何意外的吗?””
“我所说的意外,是指尽夏小姐不会有任何意外。”
“什、什么意思?”
埃利奥:“Leo用的手枪一共有六发子弹,少爷会一直激怒他,让他把六发子弹打完,这样,Leo就没有办法伤害尽夏小姐了。”
泰奥的手从埃利奥的肩膀上滑了下去,“那少爷自己……”
埃利奥:“那处烂尾楼里的照片,Leo提前就看过,幸好我们把钢管的厚度换成了最薄的,不然少爷这次,根本就挺不过去。”
泰奥眼眶通红,拳头攥紧:“怎么就非要留在尽夏小姐身边,回意大利不是——”
“不许说这种话!”埃利奥厉声打断他:“尽夏小姐对少爷来说,有多重要,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泰奥低下头:“我只是想不通。”
埃利奥深吸一口气,“你没有体会过被最爱的人抛弃的滋味,所以你永远不会知道,当有一个人连命都不要救下你,那种感觉,是多么珍贵。”
说到这里,他喉咙哽住。
“可如果尽夏小姐铁石心肠,还是不原谅少爷,不要少爷呢?”
埃利奥叹了口气:“那就是少爷的命了。”
但愿,尽夏小姐不要那么铁石心肠,也但愿少爷这次能够得偿所愿。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少爷醒来会什么都不记得。
“少爷,你再仔细看看我,我是埃利奥,我从你三岁时就一直照顾您——”
不等他把话说完,Rico就摇了摇头。
看他的目光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埃利奥往门口看了眼,小声说:“尽夏小姐现在不在。”
Rico皱了下眉,“尽夏?”
埃利奥彻底怔住。
少爷不是装的?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慌乱,又问:“那您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Rico轻轻转了转眸,因为回想,他眉心一点点收紧,突然,大脑深处传来一阵剧痛,他猛地抬起手去抓住自己的头,吓得埃利奥赶紧止住他动作。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您头上有伤,不能碰。”
接到埃利奥的电话,孟知雨正在上课,她赶紧挂断,然后发了短信过去:「怎么了,我在上课。」
埃利奥:「尽夏小姐,少爷醒了。」
孟知雨心脏陡然一提,瞥了时间,还有十分钟下课,她快速回道:「知道了,我会尽快赶过去。」
她摁灭手机屏幕,可心底却忐忑得厉害,过了几秒,她再次解锁手机。
「他情况怎么样?能说话吗?」
发送后,又补充了一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病房里,埃利奥瞥了眼正在给少爷做检查的医生,回道:「少爷失忆了。」
看到他的回复,孟知雨整个人怔住。
失忆?
孟知雨赶到医院后,先去了病房,接到Rico那双陌生又茫然的视线,她眼睫颤了颤。
“医生怎么说?”
埃利奥怕她会怀疑可信度,便说:“您去问问医生吧,他说的一些专业术语,我也不太记得。”
孟知雨赶紧去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给出的解释是:“他后脑勺受到了钢管的重创,虽然没有伤到脑组织和颅骨,但是颞叶受损,颞叶是负责记忆存储和提取的重要区域,受损后,就会出现记忆障碍。从最新的检查结果来看,他的脑部还有轻微的水肿和皮下血肿,这些都会压迫到记忆相关的神经,导致他失去了过往的记忆,包括他自己的身份、身边的人,还有经历过的事情。”
孟知雨问:“那他这种情况是暂时性的还是永久性的?”
“目前还不好判断,要看他脑部水肿消退的情况,还有后续的恢复状态,可能会慢慢恢复,也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记忆缺损。”
医生也给出建议:“目前最重要的是让他好好休息,避免情绪激动和过度用脑,不要强迫他回忆过去的事情,否则会加重脑部负担,不利于恢复。”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孟知雨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来的路上,她还在想,他的失忆会不会是假的,会不会又是他精心设计的圈套,是为了再次绑住她、拿捏她而用的手段。
可刚才医生的一番话,还有那份详尽的检查报告,不仅打消了她所有的猜忌,甚至觉得,失忆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这样,他就不会想起因为母亲的离开留下的伤痛,也不会再有把她强留在身边的执念。
“尽夏小姐。”
埃利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孟知雨转过身看他:“怎么了?”
埃利奥抿了抿唇,语带请求:“您能帮我去病房里照看一下少爷吗?我回去给他拿些换洗的衣服。”
孟知雨皱了下眉,“他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应该穿医院的病服吗?”
埃利奥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不愿穿,说颜色难看。”
孟知雨一时语塞住。
都伤成这样了,还在意衣服好不好看。
见她犹豫,埃利奥忙补充道:“您放心,我快去快回,不会耽误您很久。”
孟知雨点头,“你去吧。”
埃利奥感激道:“谢谢尽夏小姐,麻烦您了!”
看着他走远,孟知雨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
昨天下午临走时还脸色苍白平躺在病床,像是怎么都醒不来的人,这会儿已经能侧躺了。
孟知雨看了眼他后脑勺的纱布,走过去。
本来还看见他眼睛睁着,结果孟知雨一走到他面前,就见他把眼睛一闭。
以前看见他,眼里亮得像是藏了个小太阳,现在可好,失个忆,竟然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了。
孟知雨往椅子上一坐:“听说你不记得我了。”
见他不说话,孟知雨又说:“知道我是谁吗?”
她压着肩膀,往病床前凑近:“我是你姐姐。”
以为他会继续无动于衷,依旧闭着眼睛不理她,没想到一声冷笑传来。
Rico睁开眼看她:“所以我该信你这个当事人,还是旁观者?”
孟知雨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护士说,你是我女朋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急不慢的,像在观察一个陌生人的反应。
孟知雨嘴巴张了张:“我、我们已经分手了好不好!”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孟知雨眼睛一眯:“你诈我?”
Rico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答非所问:“都分手了,你还来看我做什么?”
不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看过来的眼神,都和以前孟知雨印象里的两个他天差地别。
以前的那个他是温柔的、委屈的、像小狗一样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生怕她不要他。
撕下面具后的那个他是阴冷的、暴戾的、像野兽一样把她关在笼子里、用铁链拴住她。
现在的他是冷的,但不是阴冷,是那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冷,还带着一点高高在上的桀骜。
难道这才是最真实的他?
孟知雨突然有点好奇。
她看着他那双不再亮着、但也不再藏着任何东西的,平静的一双眼,突然想知道,这个人把所有的伪装都卸掉之后,到底是什么样的。
孟知雨还他一记不冷不热的眼神,“你以为我想来啊?”
Rico眼睛重新闭上了,“慢走,不送。”
难怪他最初追到北京来的时候,会说:“可能是我性格的问题,愿意和我做朋友的人很少。”
就这张嘴,谁愿意跟他做朋友!
孟知雨抱着胳膊,冷哼一声:“没办法,受人之托。”
以为他会问受谁之托,谁知好半天都不见他张嘴。
孟知雨又“嘁”了声:“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讨人厌。”
以为他还是不理人,结果可好,这人又撵着她的尾音,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现在发现也不晚。”
真是一句话就能把人噎死。
孟知雨剜过去一眼:“所以我才跟你分的手!”
“恭喜你,解脱了。”
再一次被他的话噎住,孟知雨气得腮帮子一鼓:“放心,等你那个管家来,我立马走,以后绝对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Rico:“有护士,不需要你。”
孟知雨彻底被气笑了。
以前是谁上杆子往她身边贴,是谁绞尽脑汁把她留在身边,是谁用尽手段、骗她、哄她、威胁她、囚禁她,甚至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
哦,现在失了忆,倒成了她倒贴了似的。
孟知雨起身一站:“再见!”
埃利奥回来的时候,见病房里只有Rico一个人。
他心一沉,忙走过去:“少爷,尽夏小姐呢?”
Rico还是之前侧躺的姿势,一开口,漫不经心的调子:“被我赶走了。”
埃利奥眉心一拧:“尽夏小姐现在这么忙,好不容易来一趟,您怎么……”
“分手了,她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分手?难道少爷都想起来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如果少爷真的记起来了,那更不会把尽夏小姐赶走了。
埃利奥俯下身看他。“少爷,您听谁说的?”
“她自己。”
尽夏小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话?
按道理说,少爷以身犯险用命护住尽夏小姐,她心里是感动的,不然最开始的两天不会觉都不睡也要守在少爷床边。
难道是少爷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把人得罪了?
肯定是这样。
他太了解少爷了,以前是为了把人留在身边,什么好听的话都说得出口,现在失忆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也都说得出口。
埃利奥轻轻在旁边的椅子坐下,“那是尽夏小姐说气话呢。”
Rico目光落到他脸上,定定地看着他。
医生上午说过,失忆的病人可能会表现出易怒、焦虑、不信任他人。
看着少爷那双冷漠又怀疑的一双眼,埃利奥决定赌一把。
你们没有分手,只不过您把尽夏小姐惹生气了,她才会这么说的。
Rico眼里的怀疑丝毫未减少:“我怎么感觉你在骗我。”
“我怎么会骗您呢,少爷,不信的话,您看看您自己的侧腰,是不是纹了一朵无尽夏。”
Rico皱了下眉,默了几秒,他掀开自己的病服下摆。
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从一条肉粉色的疤痕里蜿蜒着向外延伸。
他看了很久,看得眉心越蹙越紧,“我为什么把她纹在身上?”
“因为,尽夏小姐是您最爱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之所以让Rico失忆,是为了让他恢复冷漠本性,能更好地展现他真实的一面,也让孟知雨有机会了解真正的他,而不是他伪装出来的样子。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重新认识、重建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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