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昏暗的书房里, 台灯的光拢住Rico的半张脸,把他眉骨的阴影打得很深。
巷子里那三个魁梧的男人并排跪在他面前。
泰奥一脚踹在最左侧男人的肩膀,男人一身哀嚎, 仰翻在地。
泰奥捡起地上那把枪,揪住男人的衣领, 将他拽起来, 枪口对准他的喉咙:“敢对少爷开枪,你是不是活腻了?”
男人被吓得浑身发抖, 一开口,牙齿上下打颤:“不、不是的, Rico少爷,我当时不知道是您。”
泰奥冷笑一声, 枪口又往男人的喉咙抵了抵, “现在知道了?所以, 你打算怎么办?用你的命赔罪吗?”
男人吓得浑身瘫软,“我、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真的不是故意要冒犯您的,还请Rico少爷饶过我们这一次, 我们再也不敢了!”
Rico轻掀眼皮, 看过去:“奉谁的命。”
男人眼神闪烁,犹豫了几秒:“Leo、Leo少爷。”
Rico冷笑:“还有呢?”
男人被Rico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 垂下眼:“没、没有了。”
泰奥扣动扳机,“咔哒”一声,男人吓得魂飞魄散, “Rico少爷、我、我没有骗您,真的是Leo少爷让我来的。”说完,他余光往旁边瞄。
泰奥看穿了他的心思, 缓缓放下手里的枪,朝他挥了下手,“滚一边去。”
男人如蒙大赦,连忙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挪了挪。
“你呢?”泰奥用枪口轻轻抵住中间那个男人的额鬓。
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让那个男人浑身一僵,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顺着枪口蜿蜒。
男人用力吞咽了一下:“回、回Rico少爷,是、是先生,是先生让我来的。”
泰奥又将枪口转向右侧的男人,“那你呢?”
男人不敢抬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脑袋压得几乎贴到胸口,“回、回Rico少爷,我、我也是先生派来的。”
“派你们来做什么?”Rico目光淡淡地看着他。
男人一连吞咽了好几下,才支吾着开口:“把、把您和、和那位孟小姐带回去。”
Rico眉梢一挑。
难怪这一个多月里,父亲对他的‘消失’不闻不问,原来是做了这个打算。
这时,“叩叩”两声,埃利奥敲门进来,“少爷。”
Rico起身走出书房。
“少爷,”埃利奥跟在他身后:“本该下周一举行的签约仪式,被Leo少爷提前到了明天上午,我怀疑……”
Rico坐进沙发里,“不用怀疑。”
Leo天生就是父亲的一把刀,一把可以随用随扔的刀。
需要他时,让他冲锋陷阵,不需要时,便会毫不犹豫地弃之如敝履。
既然可以随用随扔,那他为何不顺水推一下舟?
哦,差点忘了,那家伙还称不上什么舟,顶多算是……多了一条腿的垃圾。
埃利奥看向他讳莫如深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那三个人,少爷准备处置?”
Rico看向窗外。
今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连远处的天际线都被黑暗吞掉了。
尽夏所有的灾难都是他带来的,所有的阻碍,所有的威胁,都理应由他来清理。
Rico收回视线,声音果断:“这么容易就背主,那就让他们背个干净、背个彻底。”
*
回学校的地铁,孟知雨坐过了两站。
她站在站台上,又忍不住低头看向手机。
屏幕上已经不再是那张被她截图后放大的纹身了,而是一张因为快闪而有些模糊的侧脸。
那道轮廓在噪点的侵蚀下显得不太真实,但她还是很肯定,是他。
眉骨的弧度,那道下颌线的转折,她绝不会认错。
所以,这段时间,那种如影随形、让她心神不宁的被跟踪感,是他带来的吗?
他是什么时候来北京的?
为什么要跟踪她?
是想把她抓回意大利吗?
那刚才被他打跑的那三个男人,又是谁?
他们为什么要追她?
还是说,他一直没有露面,不是想抓她,而是在暗中保护她?
她手指轻轻一滑,再次看向那张被她截下来的侧腰纹身。
她把画面放到最大,噪点很多,但还是能再层层叠叠的花瓣下,隐约看见一条伤疤,横在腰侧。
是那一枪留下来的吗?
其实到现在,她都清楚记得Leo的手机号码,可她不敢问。
怕知道他死了的消息,也怕知道他还活着的消息。
可哪一种更让她害怕,她却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又一辆地铁在她面前停稳,“嗤”的一声,车门缓缓打开。
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脚步匆匆,只有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远处,一名工作人员走到她面前:“你好,我看你在这里站好久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孟知雨连忙收起手机,朝对方挤出一个笑来:“没事,我就是坐过站了,准备——”
话说到这里,车门缓缓合上。
不知怎的,她眼底突然漫上一层水雾,她苦笑一声:“只能坐下一班了。”
*
连着几天的高温,今天一大早就阴雨密布。
埃利奥敲响书房的门,走进去:“少爷,Leo少爷已经上飞机了。”
Rico转过身下的座椅:“地方找到了?”
“找到了。”埃利奥点开手里的平板,放到他面前。
Rico翻了几页,“人呢?”
“少爷放心,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妥当了。”
Rico靠向椅背,闭上眼:“绑架重伤、外籍主犯、四把手枪,一百发子弹,”他笑了笑:“这在中国,最少也要无期了吧。”
埃利奥眼底却忧色重重,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少爷,万一他对您下手没个轻重……”他没有说完,也不敢说完。
Rico缓缓睁开眼,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很浅。
“别吓到尽夏就好。”他自己怎样都无所谓。
埃利奥喉咙顿时哽咽:“少爷……”
Rico朝他挥了挥手:“让泰奥去吧。”
天依旧阴沉,云层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厚,像是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往日里热闹的校园,此刻显得格外安静,路上的学生寥寥无几,大多都躲在教学楼或寝室里,只有零星几个身影匆匆走过。
泰奥坐在车里,目光穿过挡风玻璃,一边盯紧学校大门,一边将手机贴到耳边:“少爷,已经两点了,尽夏小姐还是没有出来。”
电话那头,Rico蹙紧了眉,神色带着几分思忖。本想等清理完所有威胁,再出现在她面前,现在看来,这面是非露不可了。
寝室里,孟知雨正在姜橙旁边,帮她看论文。
“这一段的分析太浅了,你得往深里挖。不能只描述现象,要分析现象背后的原因。还有这个数据,来源不太权威,最好还是换一个更有说服力的。”
姜橙咬着笔帽,“可是这个数据是我能找到的最新版了——”话音未落,“滋滋”的震动声从桌面上传过来。
姜橙偏头看过去,“是不是你手机震了?”
孟知雨起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拿起手机,来电是一串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喂?”
“尽夏。”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话筒那边飘出来,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低柔,可孟知雨却觉得耳廓被重重刺了一下。
她浑身一僵,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是我,Rico。”
孟知雨当然知道是他,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这么喊她。
“我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孟知雨下意识地想拒绝,但是又想起那天晚上他帮了自己,还有至今没有还他的那只录音笔和照片,可万一……
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Rico的声音再次传来,“尽夏,我保证,我只是想见你一面,我不会把你带去意大利的。”
孟知雨用力闭了一下眼,眼睑合上的那一刻,她能看到眼皮内侧那片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和那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在哪。”
“之前你带我去吃的那家早餐店,对面有一家咖啡厅。”
“知道了。”
听出她语气的不对劲,姜橙轻轻喊了她一声:“谁啊?”
孟知雨把手机塞进口袋,“一个……”她停了一下,在脑子里翻找着一个不会引起太多追问的理由:“我出去还个东西。”
天愈加阴沉,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一块叠着一块,从西边的天际线一直铺到东边,看不到尽头。
孟知雨从出租车里下来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砸下来。
咖啡厅里,Rico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坐下到现在,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窗外。看见她用手遮额头,一路小跑过来,Rico下意识站了起来。
推开玻璃门,孟知雨刚一抬头望进去,就对上那双定睛看过来的视线。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孟知雨略有慌乱地移开视线。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慌,答应见他是为了还东西,是为了说清楚,把这半年多来盘在她心里的疙瘩,一根一根地理顺、剪断、扔掉。可如今看见他,所有的准备都像纸一样,被风吹散了。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着,孟知雨一步步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
没有“你好”,也没有“好久不见”,没有任何一句柔软、客套,至少能维持体面的话,只有一句比陌生人还要陌生和利落的——
“找我什么事?”
她眼神里的冷淡,语气里的疏冷,像一把刀,划破了Rico眼底那悬而未决的期待。
他压下心底的失落,强挤出笑,“坐吧。”
孟知雨瞥了眼对面的位置,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咖啡厅里格外安静,没有任何音乐,只有浓郁的咖啡香弥漫在空气中,包裹着两人。
Rico把提前点好的一杯气泡水推到她面前,“我这次来北京,不是来纠缠你的,所以你不要紧张。”
孟知雨抬头看他。
无论是在北京时的张扬和热烈,还是在意大利时的沉郁与幽怨,都没有了。
但他的脸还是那么白,眼窝还是那么深,眼睛还是那样蓝,只是没有了最初的透亮。
后知后觉到自己的打量,孟知雨收回视线,看了眼面前的气泡水,虽然不渴,可她还是她端起来抿了一小口,薄荷的清凉和柠檬的酸同时涌上来,刺激着她的味蕾,也刺激着她那颗跳得不太规律的心。
本来不想问的,可她也不想在心里留下任何的疑惑。
“那晚是你吗?”
原来那晚她回来路上的失魂落魄,是因为认出了他。
Rico没有否认,点头:“是我。”
“跟踪我多久了?”
“从知道有别人跟踪你之后。”
“别人?”这个危险的信号,让孟知雨蹙眉:“是谁?”
Rico不想让她卷进这场腥风血雨:“我也不知道,还在查。”
孟知雨沉默了片刻,脑海里再次浮现出视频里那个侧腰的纹身,浮现出那道隐约的疤痕,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你的伤,还好吗?”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Rico眼睫颤了颤,但他没有把那份惊喜表现出来。
“已经好多了。”说完,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你呢,你的手……”
来的路上,孟知雨想过他会质问,质问当初那一枪是不是与她有关,质问她为什么看见他倒在血泊里却不管不问,每一种她都准备好了答案,也觉得自己足够的理直气壮。
可他却没问,甚至用一句“已经好多了”,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的伤揭了过去,并转头过问她的伤。
孟知雨突然鼻子一酸。
她连忙端起面前的水杯,一连喝了几口,才勉强把鼻腔里的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不能再坐下去了。
她一边在心里警告自己,一边把手摸到牛仔裤口袋,刚想伸手去掏里面的录音笔。
“下雨了,我送你回去吧。”
孟知雨愣了一下,抬头见他已经起身,蜷进口袋的手不知怎的又拿了出来。
走到门口,才发现豆大的雨滴已经把路面砸湿出一片又一片的湿痕。
Rico拿起门边的一把伞,推开门,将伞撑开,举到门前。
雨点砸在他肩上,从肩峰开始,向四周扩散。
孟知雨瞥了一眼,收回视线,“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了。”她声音比刚才更硬了一些,像在跟自己说,又像在跟他划清最后一道界线。
Rico看着她,眼底泛起一丝无奈,“不用紧张,我说过,我不会纠缠你的。”
就算他想纠缠,孟知雨也不怕了。
这里是中国,可不是他能一手遮天的地方。
孟知雨走出去。
不想她对自己抱有太高的戒备心,Rico没有离她太近,只是将手里的伞完全举到她的头顶,自己则大半身子暴露在雨里。
到了路边,几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绿灯从旁边经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排水帘。
垂在身侧的手眼看就要搂上她的肩,把她往路边带,又被Rico硬生生忍住。
往前走了几步,Rico打开后座车门:“上车吧。”
孟知雨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弯下腰,坐了进去。
经过两个减震带,孟知雨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昨晚她失眠,一直到下半夜才睡着,一大早又被姜橙摇醒帮她看论文。
眼角渐眯间,她看向车窗外,一辆辆驶过的车辆开始重叠,一盏盏路灯开始移出虚影……
就在她身子一歪的时候,Rico搂住了她的肩,把她的头慢慢引过去,轻轻靠在自己的肩上。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底有愧疚,有心疼,但更多的是逼不得已的无奈。
“对不起,尽夏。”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我也不敢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