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回到客厅, 见Sole正在擦拭着墙角那只水晶花瓶,孟知雨心里来了主意。
“Sole,”她走过去, 眸中带笑,语气温和:“这些卫生也是你负责的吗?”
Sole停下手里的动作, 朝她点头, “埃利奥先生给了我丰厚的报酬。”
这么大的房子,卫生和一日三餐, 竟然都是她一个人负责,肯定不是为了省钱, 是为了避免人多眼杂和口杂。
“那你真是辛苦,回头我跟Rico说, 让他再给你加一点。”
Sole连忙道谢:“谢谢太太, 您之前夸我做的菜好吃, 埃利奥先生已经给我加了不少。”
孟知雨仰头看了看四周:“但这里实在太大了,”她叹了口气, “而且还有外面那两个角楼,你一个人哪里打扫得过来。”
“太太不用担心, 埃利奥先生说, 我只用负责这里。”
孟知雨皱了下眉:“但是下午我去角楼的时候,Rico说那里很久没有打扫了, 说等打扫完了让我再去看,难道他安排了别人?”
Sole摇了摇头:“那我就不清楚了。”
见她提及角楼时神色自然,没有丝毫闪躲或异常, 看来她是真的不了解角楼的事,也没有被Rico或埃利奥叮嘱过。
“没关系,你给我找两块抹布吧。”
Sole愣了一下, “您是要自己去打扫吗?”
“反正我闲着也没事,”孟知雨故作随意地耸了耸肩:“就当打发一下时间吧。”
“可是——”
“哦对了,”孟知雨话锋一转,打断她,“你有手机吗?”
Sole点头:“有,但是这里没有信号,电话打不出去,也没有网络。”
怎么会没有信号?她明明看见Rico在客厅里接了一个电话。
“我不打电话,”她语气平平,没有露出心里的疑惑,“我就是看一下日历。”
Sole放下手里的软布,“您稍等,我去房间取。”
孟知雨跟在她身后,进了她的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笑得灿烂。
孟知雨故作随口地问道:“那是你的孩子吗?”
听到这话,Sole也看过去一眼,原本恭敬的声音里带出几分柔软:“是的,太太。”
“真可爱。”
Sole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手机递给她。
孟知雨接过一看,屏幕上果然没有信号格,翻了翻手机里的程序,只有计算器、日历等基础工具,没有任何网络社交软件。
她快速点开日历看了一眼,便立刻退出,将手机还给Sole:“谢谢。”
虽然Sole给她找来了两块干净的抹布,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太太,我还是陪您一块去吧?”
孟知雨说不用:“Rico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快去准备晚餐吧。”
晚餐是自己的核心职责,Sole不敢怠慢,只好点头应下:“那好吧太太,您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看着她的背影,孟知雨心生愧疚,如果因为这事连累了她……
但是很快,这个念头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都自身难保了,哪还有资格考虑别人。
走之前,孟知雨又拿了一个黑色垃圾袋以作备用。
她知道有人在看她,也许是摄像头,也许是站在某个阴影后面的人,她必须让他们看到,她只是出来散散步,摘摘花,打发一下午后的无聊时光。
所以往角楼去的路上,她没有四处张望,而是脚步欢快的一蹦一跳,时不时还会摘一朵草丛里的野花,送到鼻前闻一闻,然后别在耳后,再摘一朵,举在手里轻轻晃着。
但随着离角楼越来越近,她心跳也越来越快,她甚至做好了随时有人拦在她面前的准备。可是一想到Rico当时的反应,那来不及掩饰的慌乱,那本能地侧身挡住她视线的动作,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像被人揭开了旧伤疤一样的应激……
那栋角楼里一定藏着他不想被她发现的秘密。
想到这,她的心脏就激动地快要跳出来。
但她没想到的是,一直到自己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都没有任何一个人拦住她。
然而这份惊喜在她伸手推门的那一刻消失殆尽。
门是锁着的!
来之前竟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一点,恼得她恨不得跺脚。
这要是被Rico那家伙发现了,简直得不偿失。
所幸她来之前已经想好了被发现的对策。她深吸一口气,她定了定神,目光落在门上那些杂乱的刻画上。
一共有五张脸。
长头发,眼睛大大的,应该是他的妈妈,旁边的卷发小脸,应该是他自己。
再上面,还有一个卷发,不过画的嘴角不再咧开,而是下撇,眼睛下方还有模糊的两道歪歪扭扭的线,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划过。
是眼泪吗?
握着垃圾袋的手,不知怎的,悄悄攥紧了。
她又看向旁边,之前看以为是月亮,现在凑近了才发现,那弧线的弧度不像月亮,更像一把刀。
孟知雨眼皮跳了一下。
再旁边……
刻着一串模糊的字符:T1……od1o?
既有英文,又有数字,
她盯着看了几秒,眼波一顿。
她用指腹擦了擦那个“1”上面的浮灰和锈迹,字符上有模糊的小点。
Ti odio。
意大利语‘我恨你’的意思。
是恨他的妈妈吗?
孟知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所以当初,他就是站在这里,隔着这扇门,来看他的妈妈吗?
不对,那天晚上Rico说,他妈妈每天晚上都会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给他讲故事。
总不会是他的父亲,把他们母子俩都关在了这里吧?
可若是被关在里面,又怎么会在门外刻下这些画和字符?
风从角楼的背面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青苔和潮湿石头的味道。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翻涌,孟知雨攥着垃圾袋,回到了古堡。
一楼有两个厨房,一个开放式,一个封闭式,因为中餐油烟大,Sole平时都在后面的封闭式厨房。
孟知雨压下心头那些解不开的疑问,推开厨房的门。
“好香啊。”她探进半个身子,故意让她看见自己回来了。
Sole停下手里的动作,“我以为太太还要好一会儿呢。”
孟知雨囊了囊鼻子,故作懊恼:“谁知道那门锁上了,我没进去。”
“那等Rico少爷回来,您问问他。”
“还是算了吧,他要是知道我竟然自己去打扫卫生,估计会不高兴。”
见她脸上露出慌色,孟知雨忙安慰道:“这事,他如果没问,你就当不知道,免得他生气。”
Sole连忙点头应下:“好的太太。”
走到楼梯拐角,孟知雨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里是整个古堡里,唯一让她觉得自己不被监视的角落。
不对,还有浴室。
那个四周只有磨砂玻璃的方寸之地。
她站在楼梯拐角,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嘴角弯出苦涩。
上了楼,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住,隔壁这间,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书房,她还没进去过。
孟知雨双脚转了个弯,走了过去。
推开门,她怔住。
那么大的一间书房,除了一面顶天立地的书柜之外,就只有一张书桌,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有些诡异。
突然就想起那个粉色城堡的书房,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
想来,那个时候,Rico还没有想过要把她关起来,好像真的在为两个人的生活做准备。
所以是什么原因导致他改变了主意呢?
是她再次提出要去领事馆,还是知道了那个男人来找过他?
想到这,她突然想起那张名片。
她转身回到衣帽间,看见那双小白鞋,她走过去的双脚又顿住。
不行,万一这个房间有摄像头……
她又回到卧室,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她回头,看见了卧室的后窗。
她走近,伸头往下一看,这才发现这个古堡的地势这么高,从窗户到海面,起码有十几米远,而正对这扇窗户的下方,布满了尖锐的碎石,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难怪这个窗户没有装任何的围挡,这是料定了她不敢往下跳。
直升机的声音传来,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
孟知雨转身,走到床边的时候,又看见了那本《神曲》。
上次就是因为看了这本书,Rico才跟她说起了他妈妈的事,她走过去,将书拿到手里。
楼梯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她听不见脚步声,但她能感觉到,门口的方向,沉下来一条长长的人影。
不过孟知雨没有抬头,故作沉迷地看着书页上的意大利文。
而Rico也没有径直走进来,而是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孟知雨能感觉到门口那道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突然有点不确定,他这趟出去到底是真的有事,还是借着离开试探她的动静。
想到这,她才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冲动,幸亏那扇门是锁着的,不然……
她有点不敢去想那种“万一”的后果。
可不知怎的,心底又生出一股叛逆的念头,特别想刺激他,想撕开他那层过于冷静、过于温柔的伪装,看看他发起疯来到底会是什么模样。
她想,她大概也是疯了,才会生出这样危险的想法,在这座牢笼里,还敢去触碰他的底线。
失神间,Rico已经走了过来。一只膝盖抵地,半蹲在她面前,伸手,将散落在她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
“怎么又看这本书了?”他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的颧骨。
他问是这么问,但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像一把软尺,从她的眉骨量到她的下颌,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弧度。
孟知雨错开视线,看向他,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带着依赖的弧度。
“你不在,无聊嘛。”
Rico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没出去逛逛?”
果然被她猜中了。
孟知雨几乎能听见自己心里那声冷笑。
既然他在试探她,想知道她下午去了哪,做了什么,有没有走到他不希望她走到的地方。
那她就偏不说实话。
孟知雨看着他的眼睛,不躲不避,“你不在,我能去哪?怕是没走几步就迷路了。”
Rico笑了笑,“要不要给你买个手机?”
孟知雨愣住。
手机?她下午刚借了Sole的手机,他晚上就问她要买手机。
是Sole的房间里也有摄像头,还是客厅的摄像头能录音?她压下心里翻涌的寒意,面上浮上一层惊喜,甚至故意让声音听起来雀跃。
“那我要能玩游戏的。”
“好,明天给你。”
说完,他把她手里的书合上,往旁边一扔。
晚餐又是一桌子的中餐。
孟知雨吃了很多,多到她自己都觉得撑。
“我感觉我最近胖了。”她放下筷子,双手覆在肚子上。
“是吗?”Rico坐在她对面,抬眼看她:“那我晚上摸摸。”
孟知雨送他一记嗔恼的白眼,顺势转移话题:“你下午去哪了?”
“公司。”
“公司?”孟知雨故作好奇:“在哪呀?”
Rico没有回答,而是问:“要去看看吗?”
说要去,他就会答应吗?
孟知雨“嘁”了声:“我才不去。”
但是她话锋一转:“我想坐直升机,我还没坐过直升机呢。”
“好,有机会带你坐。”
真是爽快又敷衍。
不过她才没兴趣坐,她不过是想知道——
“我看你坐的直升机上有Rainie,是什么意思?”
“喜欢吗?”
孟知雨点头:“还挺好听的,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Rico看着她,“给你起的英文名。”
孟知雨愣住:“给我起的?”
“你的名字里不是有个雨吗?我觉得很适合,就用它来命名了。”
孟知雨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这么巧?
Rico放下餐巾,走到她面前,“既然怕胖,带你出去转转。”
晚上七点,天还没有完全黑透,但古堡四周的围墙上,一圈细密的红外线灯已经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嵌在灰色的石墙上,角楼的顶端,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光柱缓缓旋转着,每隔几秒就扫过花园、湖面和碎石小路,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摸过这片土地的每一寸皮肤。
这也意味着,她走的每一步、站的每一个角落、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它的扫射范围内。
这哪里是监控,根本就是封锁。
这一刻,孟知雨心里最后那点侥幸被碾成了粉末。
她懂了。这家伙不是带她出来“转转”,他是让她看清现实,彻底死了逃跑的心思。
心底的愤怒像一团烈火,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可她却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撒出来就前功尽弃了,或许还会换来比现在更严密的囚禁,别说是古堡,怕是连卧室那扇门都不会再让她踏出来一步。
可这份压抑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既然不让她好过,行。
孟知雨肩膀一转,“我想回去了。”
Rico跟上她,一边走一边看她的表情:“生气了吗?”
孟知雨真的很想把他搂上来的胳膊甩掉,她攥紧身侧的手,忍住:“没有。”
但是Rico却不依不饶:“那为什么要回去?”
孟知雨双脚陡然一停:“我累了,不行吗?”
Rico没再说话,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一直跟到卧室门口。
孟知雨刚一走进去,门就被“砰”的一声关上,下一秒,她就被他抵在了门后。
他的双手撑在她两侧,把她困在了门和他的胸膛之间。
“为什么生气,”他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急切:“告诉我。”
没有自由也就算了。
孟知雨仰起头,直视那双她曾觉得比海水还要漂亮的眼睛:“我连生气的权利都不能有吗?”
Rico的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执着,“但我想知道原因,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孟知雨差点听笑了。
把她困在这座孤堡里,四周布上如铁笼般密不透风的红外线和摄像头,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牢牢掌控,却还故作无辜地问她,他哪里做得不好?
是故意追问,逼着她戳破这层窗户纸吗,好让他有理由下定决心将她关进更狭窄、更阴暗的牢笼里吗?
她偏不随他的意!
“因为我觉得你一点都不信我。”
Rico心头一慌,眼神闪烁,“我没有……不信你。”
听,他话都说不连贯了。
孟知雨把声音放得更委屈了,“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那个角楼?”
“我说了,那里很久没有打扫——”
“你撒谎!
她声音虽然扬高了几度,但却不是质问,而是带着委屈的指责。
“你走之后,我去了。”
Rico当然知道她去了,回来后,他故意旁敲侧击地问她有没有出去逛逛,可她没说。
她不说,他就当她没去过。
可她为什么现在又主动承认了?
他音色发紧:“我不是让你不要去的吗?”
“可是我好奇。”
Rico的目光定在她脸上,“好奇什么?”
“因为我看见那扇门上画了很多的画,总觉得……像是你画的,就想再去看一看。”
她伸出手,掌心贴上他的脸,“那个流泪的小男孩,是你吗?”
Rico的眼眶瞬间一红,“尽夏……”他声音哽咽。
孟知雨用指腹来回摩挲着他的眉骨,看着他眼底慢慢腾出一层水雾。
她心疼地追问:“开始是笑着的,后来为什么又哭了?是因为妈妈离开你——”
不等她说完,Rico就将她用力抱进了怀里。
他双臂收得很紧,紧到能清楚听见她的心跳,脸也深埋进她的颈窝,用鼻尖感受她侧颈那根突突跳动的脉搏。
感觉到他肩膀的颤栗,孟知雨忍着肋骨几乎要被他勒断的痛感,来回抚着他的后背。
“Rico,我不是说过吗,我不会离开你的。”
真的吗?
真的不会离开他吗?
那她为什么要趁他洗澡的时候翻他的手机?
尽夏应该不知道吧,他的手机有特殊设置,只要密码输错过一次,解锁后就会有提示,连输入了哪些密码都会记录下来。
哦,不止。
他手机里的前置摄像头不仅可以用来拍照,还可以在屏幕亮起开始,自动录下对面的人脸。
他看见了尽夏当时紧张又着急的表情,每输错一次,她的眉头就会皱得更紧。
可是她为什么不多试几次呢?
为什么不试试,她在西西里救他的那天?
是忘记了吗?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日子。
她不应该忘记的。
可是他又好高兴。
尽夏竟然记得他的生日。他只说过一次,她就牢牢记住了。
可她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只是为了解开他的手机吗?
那她刚刚的表情和语气呢?
真的是担心他、心疼他吗?
还是只是为了让他心软,为了让他放下戒备,好再次逃走呢?
他掀开眼,“明天我带你去角楼。”
孟知雨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
Rico松开她,含泪的一双眼,朝她笑了笑,“今天太晚了,那里没有灯。”
“没有灯?”
“没有骗你,那里连电都没有。”
准确来说,那座角楼从修建之初,就没有规划任何电路管线,也从未安装过供电设备,自始至终,都处于一片漆黑之中。
也没有窗,没有任何可以联系到外界的东西,只有四堵墙,一扇从外面锁上的铁门,和头顶那片永远够不到的天花板。
因为那是父亲专门为了关他的母亲而建的,为了让母亲在无尽的黑暗与孤独里绝望,为了让她放下所有骄傲,依附他而活,臣服于他。
人只有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才会把唯一还在身边的人当成救命稻草。
可是母亲太倔强了。
宁愿闭上眼,再也不见天日,也不愿向父亲服一个软。
哪怕骗一骗父亲呢?
可她就算不信父亲,也该信他这个儿子。
只要再等一等,等他长大,她不就可以自由了吗?还可以亲眼看一看他爱的女孩。
可是她偏不,偏用自杀了结自己。
幸好,尽夏和母亲不一样。
虽然尽夏也很倔强,虽然尽夏的眼睛里也藏着那种不肯低头、像石头一样硬的光,但尽夏会骗他,会哄他,会在不想笑的时候对他笑,会在想逃跑的时候抱住他的脖子说“我不会离开你的”,然后想尽办法逃走。
真好。
这样,他就不用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
知道Rico为什么迷恋尽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