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罗马的黄昏很短, 亮橘色和玫瑰紫才铺开没多久,就被深蓝色一层一层地盖了过去。
回到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孟知雨站在窗边。
她住的是三楼, 窗户朝东,刚好能看见斜对面Orient Express La Minerva酒店。
奶油色的外墙, 好几扇窗户都亮着灯。
Rico靠着窗框, 目光隔着一个夜色的厚度,落在那张本该模糊, 可映在他眼底却又无比清晰的脸上。
他抬起手,灯影与热风从他指缝掠过, 他指尖微动,像是感觉到了她脸颊的柔软与热度。
可是太远了, 他根本感受不到属于她的真实。
他要的是咫尺, 是融为一体的负距离。
不过没关系, 离天亮不远了。
他看着远处窗边转过身的背影,嘴角往上一弯, “尽夏,我们明天见。”
翌日早上, 三人退了房来到汽车站, 买了三张前往锡耶纳的大巴票。
过了闸机,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少爷, 那个女人果然买了前往锡耶纳的车票,已经进站了。”
电话那头,Leo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
难怪Rico那家伙天还没亮就驱车离开了酒店, 原来是追那个女人去了。
昨天为了个女人,废了人家一只手,今天又这般殷勤地跟去锡耶纳, 看来是真的对这个女人动了心。
可既然是追人,为什么不开车亲自把人带着,反倒让人家坐巴士呢?
这有点太不绅士了吧?
想到这个弟弟总是异于常人的思维,他压下心头的不解,吩咐道:“继续跟着。”
*
大巴驶离罗马,一路向北。
窗外的风景也渐渐从繁华的街景,变成连绵的丘陵。黄绿相间的草地与深绿的橄榄树交织,白墙红瓦的建筑点缀其中。
张晓琪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孟知雨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起伏的丘陵,看着山脊上一排一排的柏树,还有一排一排地顺着山势往下铺的葡萄园……
“学姐,”张晓琪胳膊轻轻碰了她一下,“你看那个人。”
孟知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男人正鬼鬼祟祟地把手伸进一个女人的背包拉链里。
孟知雨忙朝她做了“嘘”的手势。
两人余光偷瞄。
男人似乎没摸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把手缩了回来,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往椅背一靠。
两个小时后,大巴拐进锡耶纳汽车站。汽车站在山下,进老城,还要坐公交上山。
红色的巴士吭哧吭哧地爬坡,窗外的街道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老,墙上的招牌从现代字体变成了手写的花体。
预定的酒店在田野广场附近,一栋米黄色的老楼,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的丘陵。
前台是一个意大利女人,用着慢吞吞的意大利语告诉他们房间在二楼,早饭从七点半开始。
放好行李从酒店出来,张晓琪右腿一迈,做了个冲锋的动作:“现在,朝着田野广场,出、发!”
“咔嚓”一声,程诚把她刚刚的姿势照了下来,笑得欠欠的:“让你看看你有多丑。”
张晓琪一听,气鼓鼓地冲过来:“快给我删掉!”
程诚举着相机就跑,两人追追打打,在窄巷里踩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田野广场就在酒店拐过去不到两百米的地方,贝壳状的地面倾斜着向下收拢,周围环绕着一座座中世纪风格的建筑。
广场上人很多,聊天的、拍照的、吃着冰淇淋的。鸽子在人群里踱步,脖子一伸一缩的,有人经过也不躲。
孟知雨虽然来过意大利,但却是第一次来锡耶纳。
这里比她看的那些图片或视频还要美。
砖缝里长着草,台阶上磨出了凹痕,市政厅的墙上爬满了藤蔓,钟楼的影子慢慢地在赭红色的地面上移动。
一千年前的人在这里集会,现在的人在这里晒太阳,中间隔着的时间像是不存在一样。
三个人沿着扇形的坡面往下走,走到最低处,市政厅的门前立着一根白色的大理石柱,柱顶的母狼雕像青铜色已经泛绿,仰头看,狼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朝着远方嘶吼。
逛完了广场,三人拐进旁边的小巷。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很高,抬头看,天空像是被裁成一条细细的蓝带子。
巷子里还有很多小巧的手作店,卖着各种特色的小物件。
逛了会儿小巷,三人站在曼吉亚塔楼下仰头,脖子都快折过去了,才看见最顶端的雉堞和旗杆。
“要上去吗?”孟知雨问。
张晓琪看了眼排队的人潮,有些打退堂鼓,“上面好看吗?”
孟知雨不知道,但网上很多攻略都说可去可不去,而且她记得……
“你等一下。”她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找到当时Rico写的那几页,还真有。
她转身看了看,手一指:“从那边出去,也可以看见下面的丘陵。”
于是三人从广场北侧的一条小径走出去。
视野突然开阔,斯卡纳的丘陵在脚下铺展开来,一层一层地往远处推。
近处的山坡上是橄榄林和葡萄园,再远一点是成片的柏树,再往远了看,淡淡的蓝紫色,和天空融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旁边,程诚又成了张晓琪的专职摄影师,每拍一张就低头看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从耐心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麻木。
“你能不能自然一点?”
张晓琪气鼓鼓地换了个姿势,叉着腰,下巴微微扬起。
程诚按了快门,低头看了看,嘴角抽了一下:“这张还行,像只生气的鹌鹑。”
“程诚!”
孟知雨看着镜头里那片被柏树和丝柏点缀的山坡,被身后传来的嬉闹声惹笑。
午饭是在广场附近的一条小巷里吃的。
一家很小的馆子,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写着“Trattoria di Toscana”。
三个人点了几道托斯卡纳的特色:蔬菜浓汤、烤面包片,还有一道炖豆子。
“怎么样?”孟知雨问。
张晓琪刚刚学着隔壁桌的客人,用烤面包片蘸着吃,这会儿吃得满嘴酱汁,鼓着腮帮子连连点头。
吃完饭,三人沿着Via del Capitano往北走,又去看了锡耶纳大教堂。
高大的穹顶下,彩绘玻璃透过阳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彩色光斑。
孟知雨站在教堂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空气里蜡烛的味道和大理石的凉意,让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欧洲进教堂的时候,被那种沉默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来。虽然现在不会了,但还是会被震住。
逛完教堂出来,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金色往蜜色过渡。
三个人在教堂旁边的街伞布下慢慢走着,巷子里的店铺开始亮灯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石板路上。山城的巷子起起伏伏的,上坡下坡,每一个拐角都是一张照片。
程诚蹲在地上仰拍巷子的纵深,张晓琪则靠着一面斑驳的墙,原地转圈找最美的光线。
之后,三人沿着锡耶纳老城的石板路闲逛着,逛到傍晚,三人买了冰淇淋往广场附近的高地走。
太阳正在往下落,云层被烧成了橘红色和玫瑰紫,颜色从地平线往上渐次变淡,到最高处就只剩下一点点粉色的尾巴。
张晓琪舔着最后一点冰淇淋,感叹:“好美啊!”
孟知雨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不自觉想到了两个月前的西西里。
当时她和Rico坐在埃特纳火山上,也看过一次日落。
不一样的是,埃特纳的日落是带着热气的,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矿物味,而此时的日落,是安静温柔的,没有硫磺,没有火山岩,没有地中海的风,只有远处教堂的钟声闷闷地敲了几下,和手里那杯已经开始融化的柠檬冰淇淋。
心里空空的,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在胸腔里扑棱了几下翅膀,又安静下来,缩在角落里。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来意大利,始终都找不到以前出国玩的那种感觉。
以前每次出发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兴奋,翻攻略、查路线、恨不得把每一家餐厅的菜单都提前研究一遍。到了地方之后更是,眼睛不够用,相机不够用,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把所有的东西都抓住。
可现在呢?始终找不到以前的雀跃与兴奋,也没有那种肆无忌惮的欢喜,心底好像空了一块。
不止空,脑子里还总有一个声音在问:他在做什么呢?
在家吗?可她连他的家在意大利的哪个城市都不知道。
想到这,她又觉得很可笑。
这种谈不上了解的喜欢,应该也算不上多深的喜欢吧。
“学姐,我们去吃饭吧。”
孟知雨收回飘远的思绪,“走,带你们去吃托斯卡纳菜!”
餐厅是她之前从网上找的一家很多游客打卡的风味小馆。
三人点了一桌子地道的托斯卡纳美食:外焦里嫩的香煎牛肝;混着胡萝卜与洋葱的炖羊肉;淋着橄榄油与香醋的烤菊苣,还有炒甜椒和迷迭香烤土豆。
服务员问他们需不需要红酒的时候,孟知雨看着酒单,指着一瓶基安蒂的Chianti Classico。
红酒很快送了上来。深色的酒瓶上贴着老派的标签,瓶颈处裹着一层锡纸。服务生把瓶盖打开,先倒了小半杯递给孟知雨,这是意大利的习惯,让客人先尝一口确认酒没问题。
孟知雨不懂酒,但是凑近闻到了一股透的樱桃和干紫罗兰的气味。
她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单宁的涩感先涌上来,然后是果实的甜、橡木桶的烟熏、和一缕几乎察觉不到的咸。
张晓琪勾着脑袋:“好喝吗?”
孟知雨点头:“挺好喝的。”说完,她把杯子放下,冲服务生点了点头。
服务生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
张晓琪一尝,眼睛顿时一亮:“还真挺好喝的。”
两人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程诚看了她俩一人一眼:“你俩可别喝醉了,我一个人背不了你们两个。”
张晓琪剜了他一眼,“我什么酒量你不知道?”
程诚是真不知道,只知道过年的时候,她经常在一群长辈里拱火要酒喝,至于能喝多少,他不知道,但是说实话,没见她醉过。
但是孟知雨……
程诚看向她的脸,已经泛起淡淡的红晕。
“知雨,你酒量好吗?”他忍不住问。
孟知雨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慢半拍的迟钝,但语气是笃定的,甚至带着一点不服输的骄傲:“当然好了!”
听她这么说,程诚放下心来,结果没多久,说没醉过的人,已经开始摇头晃脑。
张晓琪伸手去扶她的时候,她还不乐意:“我自己能走。”
张晓琪故意逗她:“那我松开了哦~”
孟知雨双手撑着桌沿,“你看!我走得多稳!”
可她压根就没迈脚,张晓琪忍着笑,往后退了两步,朝她勾了勾手,“来,走两步。”
没想到,她还真稳稳地走了两步。
张晓琪凑近看她的脸,眼睛确实是迷蒙的,但说话还算清楚,判断力似乎也还在。
“学姐,你到底醉没醉?”
孟知雨嘻嘻笑了一声,伸出右手,比了比小拇指的指尖,“一点点。”
张晓琪:“......”
出了餐厅,夜色已彻底笼罩锡耶纳老城。
程诚看了眼广场方向,钟楼的剪影戳在夜空里,像一根被磨圆了棱角的针。
“要不要去广场上看会儿夜景?”
张晓琪刚想说算了,旁边一个人就抢了先。
“去!”孟知雨胳膊一抬,直直地往前指着,“当然去!必须去!”
张晓琪觉得,她就算没醉,也微醺了五六七八分。
“算了,咱们还是回酒店吧。”
“不要!”孟知雨嘴巴一噘,“我就要看夜景,现在就要看!”
这几天相处下来,张晓琪一直觉得她像个大姐姐,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和程诚,如今突然看见她如此娇憨可爱一面,先是一愣,心底随即慢慢涌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照顾欲。
她放软了语气,哄小孩似的:“今天不看了,我们先回酒店睡觉,明天再看好不好?”
孟知雨脑袋一摇,“不好!我现在就要看!”
“听话——”
结果不等她把话说完,孟知雨突然转身看向程诚:“我想看夜景~”
声音黏糊糊的,像刚从罐子里倒出来的蜂蜜,拉着丝。
把程诚一整个听愣住,耳朵尖一红,大脑瞬间短路了似的:“好,我们去,我带你去看夜景。”
“你疯啦!”张晓琪一巴掌拍他胳膊上,“这会儿不带学姐回酒店,等下她彻底醉倒了,你背她啊?”
程诚下巴一抬,“我背就我背!”
说完,他扶着孟知雨的胳膊,软着声哄着:“知雨,我们去那边。”
张晓琪:“......”
离餐厅不远就有一处观景石阶,青灰色的石阶层层叠叠,能将锡耶纳老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防止她摔倒,张晓琪让她坐在中间。
孟知雨仰头望着漫天星光,没一会儿功夫,脑袋就开始不受控地往下低,然后就开始往旁边歪。
眼看就要歪到程诚的肩膀上时,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了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脸。
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红色。
程诚刚一扭头,后背就被踢了一下。
看见身后那张脸,他瞬间站起来往旁边退了几步,眼神满是忌惮。
张晓琪也整个人愣住:“你、你怎么来了?”
Rico没有回答她,弯下腰,将掌心的那张脸靠到自己肩膀,然后将人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身体的悬空,让孟知雨下意识扭了扭肩,但却没醒,发烫的脸在他胸口蹭了蹭,最后把鼻尖抵在他肩窝的凹陷处,像是找到了自己舒服的小窝,安静下来。
Rico低头看着她。
尽夏的身体真的好软,像窝在他怀里,等着他轻抚的小猫。
这几天里那些挂在嘴角的、浮在表面的、像面具一样随时可以戴上也随时可以摘下来的笑,在此刻,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到达了眼底,从瞳孔最深的地方渗出来。
随着他转身,张晓琪急忙上前一步,“你要带学姐去哪?”
Rico停下脚,扭过头来。
表情淡,眼神冷,回了她生硬却又清晰的两个字:“酒店。”
虽然张晓琪知道他喜欢学姐,可他们现在还不是男女朋友,把学姐交给他,万一……
眼看那双脚又往前迈,张晓琪来不及多想,忙追上去拦在了他面前。
Rico看着她那双张开的双臂,眼底的暗色一点一点浮了上来,可是当他把目光落到那张倔强的脸上时,他又笑了。
只是那笑,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张晓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方才心里的坚定瞬间弱了大半,一开口,竟还结巴了:“我们中午,已、已经定好酒店了。”
说完,她瞄向两米远的程诚,朝他小幅度地勾了勾手。
Rico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程诚。
轻飘飘的一眼,却把程诚看得浑身一僵,双脚不仅没有往前迈,反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张晓琪却被他这副怯懦的模样气得牙痒痒,“刚刚是不是你说会抱学姐回去的?”
Rico眼角顿时一眯。
“刚刚”、“是不是”、“你说”,这几个词,他能听懂,“学姐”这个词,他也经常听小云老师那么喊,加上“抱”,连起来——
他看向张晓琪,嘴角弯出笑,“你是要让他抱我的尽夏吗?”
他声音里裹着笑,可那双看过来的眼神,却像凛风里藏着的碎冰碴子,尤其是那两个字:“我的”,有一种谁都不可侵犯的占有欲。
张晓琪心里暗叫一声糟糕:他喜欢学姐!
怎么可能受得了别的男人抱学姐?
见她不说话,Rico肩膀微微往下压了一点,像是在俯视一只站在路中间不肯让开的小动物。
“是吗?”他又问了一遍。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张晓琪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然后往旁边让开。
像是对她的妥协很满意,Rico笑了:“Brava ragazza.”(好女孩)
但是张晓琪没有站在原地,而是跟了上去。
路上,她越想越气,忍不住抬脚踢了程诚一下:“胆小鬼!”
程诚“嘶”了声,委屈却又不服气:“你不胆小,那你刚刚别往旁边让啊!”
气得张晓琪伸手在他胳膊上用力一拧。
穿过老城区的几条窄巷,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张晓琪的脚步突然停住。
这不是中午她们入住的那个酒店吗?
可是他怎么知道她们住在这里?
难道是学姐跟他说的?
张晓琦忙快步跟上去。
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落后Rico几步到了二楼。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把灯一盏一盏地唤醒。
张晓琪从包里掏出钥匙,再一抬头,却看见Rico径直走过她们的房间,在斜对面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她以为Rico走错了,忙喊住他,“我们住的是这间。”
Rico回过头来。
光打在他侧脸,精致的轮廓,半明半暗。
他站在那扇门前没有动,只弯了弯嘴角,客气又敷衍地说了句:“晚安。”
张晓琪愣在原地,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把人抱进了房间,直到耳边传来门锁扣进锁槽的声音。
她扭头看向程诚:“你说,我要不要报警啊?”
“报警?”程诚表情一吓:“报警干嘛?”
“万一他对学姐……”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程诚往那扇关着的门的方向瞄了眼:“他有点怕知雨。”
张晓琪皱眉:“怎么说?”
“你没发现吗?”程诚刚刚认真观察了一下:“他看知雨的时候,眼神是小心翼翼的。”不像看他,恨不得把他吃了似的。
张晓琪回想了一下,“你这么说,好像是有点。”尤其是机场那天。
但是她还是不放心:“那我们就这么让学姐睡在他那里吗?万一……”
程诚往面前那扇门递了个眼色。
张晓琪瞬间懂了他的意思,连忙把耳朵贴上门板。
这个酒店与其说是酒店,其实就是一栋民宿。
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摆在房间中央,对面是一张原木色的书桌,桌面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布艺灯罩,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温温软软的,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荔枝。
Rico像抱婴儿一样,抱着孟知雨靠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
目光久久凝在怀里人的脸上,舍不得挪开半分,还有他的手,指尖蹭过她的脸颊,很软,也很烫,比他朝思暮想的温度要高出许多。
大概是被他蹭得发痒,视线里那可爱的鼻翼翕动了一下,然后整张脸往他的怀里埋。
Rico眼底漾出笑,像水面上被风吹出来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尽夏。”他声音软得像水,轻轻唤她。
像是听见了这独属于一人的昵称,孟知雨睫毛颤了两下,睁开。
Rico心头一紧,下一秒,他看见尽夏朝他弯起眼,笑了。
毫无预兆,却又那么真实。
在他整个人怔住的间隙里,孟知雨抬起手,在他面前的半空轻轻点了点:“你又来了。”
Rico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心里正默默重复这四个字——
“你怎么每天都来……”
她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委屈地扁了扁嘴,“每次偷偷摸摸地来……又偷偷摸摸地走……每次我一睁开眼,你就不见了。”
她抬起手,指尖碰到他的鼻尖,慢慢往下滑,滑到他唇上的时候,她嘴角一弯,又笑了。
“好漂亮。”
Rico原本因听不懂中文而紧紧拧着的眉,在听到这一句“漂亮”的时候,突然被抚平。
尽夏又夸他漂亮了。
他垂眸望着怀里的人,心底翻涌着狂喜,可下一秒,他眉心又狠狠一拧,除了刚刚那句,尽夏前面说的是什么意思?
眼看她攥成拳的手砸在她自己心口,Rico忙抓住她的手腕,他看着她委屈的脸,心口又疼又痒,视线里,那双红润润的唇开开合合,还在说着什么,可他却好像听不见了,只想吻她吻她吻她。
他一点点低下头,唇瓣相贴的那一瞬,他感觉到了扑在他唇缝间的呼吸。
温热的、带着红酒的甜味。
“尽夏。”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喃出来的时候,几乎是碎的,裹着他的颤音,零零散落地落在她唇上。
他吻得小心翼翼,像是跪在一座神像面前,很虔诚。
可是那么轻的吻,根本释放不了他压抑在心底的贪婪,于是他加重了力道,带着几分失控,含住她的唇,吮着、咬着。
突然,一声细碎的口婴口宁传来,Rico忙松开她。
四目相对,隔着一层水雾,他在她眼底,清晰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被她的瞳孔完完整整地包裹着,像一颗被琥珀封住的昆虫,四周泛着透明的光。
那么近,全是他,只有他。
勾着他再一次低头。
舌尖从唇缝里探进去,沿着她唇瓣的轮廓慢慢地舔。
从齿列前面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排牙齿的边缘。
整齐的、光滑的、温热的。
他舌尖抵上去,轻轻推了推,不急不缓,耐心十足,同时,他感觉到推在自己胸口的手,他轻轻握住。
“尽夏,把嘴巴张开。”
他说的是意大利语,语速很慢,有一种恳求而温柔的诱哄。
孟知雨眼里盛着一汪水,迟钝而懵懂地望着他。
“尽夏,听话,”他声音低沉而蛊惑,一边说,一边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把嘴巴张开。”
感觉到她唇缝里呼出来的热息,Rico伸出舌尖一探,钻了进去。
光滑的、温热的、柔软的,微微有些迟钝。
像一只在冬眠的小动物被人从窝里翻了出来,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不过Rico却不急,虎口嵌着她的下巴,舌尖往深里探了探。
再次碰到她,他动作还是那么轻。
缠绕着,慢慢卷上去,再绕回来,一圈,一圈,又一圈,每一次缠绕都是轻轻的、慢慢的。
像是抚摸一件等了很久才等到的宝贝,怕用力了会碎,怕不用力会跑。
“尽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颤抖的尾音,“在西西里遇到你以后,我每晚都会梦见你。”
梦见她牵着他的手。
在沙滩上、在草地里,在浅蓝色的海水中。
他低下头,额头,鼻尖,颧骨,下颌,唇擦过她的皮肤。
一下又一下地吻着她。
“尽夏,我们以后都不分开,好不好?”
他轻轻蹭着她的脸,“好不好?”
“唔——”
怀里的人含糊地应了一声。
Rico连忙抬起头,“你答应了,是不是?”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如果反悔……”他声音很轻,像一把刀裹在丝绒里:“我会生气的,会把你关起来的。”
但是他绝不会像父亲一样,把母亲关在那个铸铁的牢笼里。
应该关在……城堡,他的尽夏是属于城堡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