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当管小云接到电话取回船上的相机回到酒店的时候, 看见Rico正低着头坐在客房门口的地上。
她小跑过去：“Rico，你怎么坐在这里呀？”
见他不说话，管小云蹲下来, 歪头去看他的脸：“怎么——”
后面的话因为看见他眼底的红，而止住。
“你怎么了？”
Rico这才略微抬起脸：“尽夏好像生我气了。”
就因为这个？
管小云愣了一下, 忙安慰他, “怎么会呢，是你把学姐救上来的, 她不会生你气的。”
Rico看向她，满眼的不确定：“真的吗？”
见他这副模样, 管小云心里一阵发软，“当然了, 你别多想, 学姐只是刚分手, 心情不好而已。”
和那种男人分手，难道不该是一件开心的事吗？
为什么要难过？
甚至还为此来试探他。
“小云老师,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虽然他还没说要自己帮什么，可那双望过来的眼神像是快要碎掉似的, 实在让人不忍心拒绝。
管小云点了点头：“你说。”
“你帮我和尽夏解释一下, 我跳下水救她，不是因为喜欢她。”
当然不是喜欢, 是爱！
管小云却当场愣住：“啊？”
Rico露出眼底的真诚，“你知道的，她在西西里救过我, 那她遇到危险，我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这倒是，换做是她, 面对一个救过自己的人，也会想方设法去感谢对方的，更别提那个人遇到危险。
管小云心里那股正义感“蹭”地就上来了，“你放心，回头我会帮你和学姐说的。”
“谢谢你，小云老师。”
不过在沙滩上时，孟知雨和徐硕说的那些话，管小云都听见了。
她心里有疑问，但是不确定：“这次来这边，是徐硕让你来的吗？”
“对。”
“故意试探你？”
Rico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应该是吧。”
虽说Rico对学姐很热情，但管小云从没有听他说过什么越界的话，没有做过出格的事，甚至在学姐有男朋友的时候，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的、得体的距离。
“什么人啊！”管小云顿时撇嘴：“他自己和别的女的不清不楚，还好意思试探你！”
见他不说话，又把脸低了下去。
管小云轻轻唤了唤了他一声：“你、你要不要先回房间穿件衣服？”
Rico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了下眉，又扭头看向房门，像是想走又放心不下里面的人。
“没事，”管小云差点拍胸脯了：“这里有我呢。”
Rico朝她感激地一笑：“那我一会儿再上来。”
而此时的房间里，孟知雨睡得并不安稳。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看见徐硕站在船上，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她落水的位置，嘴角甚至还挂着明晃晃的笑，像在看一场好戏……
“你在拍什么？”她问。
徐硕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着，手指按着快门，“咔嚓，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
她低头看向海面。
是Rico。
他的脸在海水里泡得发白，脸上还有青紫色的淤痕，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海水从他的嘴角灌进去，又从鼻腔里涌出来——
“咔嚓。”
徐硕又按了一下快门。
孟知雨猛地睁开了眼。
梦里的笑声和现实里的寂静交织在一起，让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五秒钟，才慢慢从那个梦里抽离出来。
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能闻到海水咸腥的味道，能感觉到甲板在脚下摇晃，能听到徐硕按下快门时那声清脆的——
突然一阵电话铃响。
孟知雨撑起身拿起话筒：“喂？”
“您好，请问您今晚是否续房？续住的话需要您来前台办理一下。”
孟知雨看了眼时间，十一点。
一趟糟糕透顶的旅行。
一天一千五的房费。
她一分钟都不想再待下去。
“不用了，谢谢。”
电话挂断后，她掀开被子，看见缠在脚腕上的衬衫。
解开后，她看了眼那道并不严重的伤口，起身去了浴室。
门外，管小云一直留意着房间里的动静，但是她没敢敲门，直到看见手机屏幕上出现学姐的来电。
她用房卡开了门。
“滴答”一声。
她把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学姐，你醒啦？”
目光越过她，孟知雨看见她身后的Rico。
孟知雨移开视线，落在管小云脸上，“刚才前台打电话来问用不用续房，我想……”
“还续什么呀！”管小云忙小跑进来：“这边一点都不好玩，我们还是回北京吧！”
知道她是在照顾自己的心情，可孟知雨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对不起啊小云——”
“哎呀这有什么对不起的，”管小云抱住她胳膊晃了晃：“我们赶紧收拾行李回去吧。”
说完，她扭过头看向门口，“Rico，你也快去楼下把行李收拾好，一会儿我们楼下见。”
Rico不太放心的目光在孟知雨脸上多停留了几秒才收回：“好，那我先去办退房。”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高速路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发亮，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缎带。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冷气在密闭的空间里循环，带着一点皮革和防晒霜混合的气味。
管小云因为晕车坐在副驾驶，一上车就戴上耳机，闭上眼，整个人缩在座椅里。
孟知雨坐在后座，一言不发地看向窗外。
她的姿势从上车就没变过。
左手托着左侧的脸颊，右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微微侧向车窗。
阳光从那个方向涌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通透，连耳廓上细小的绒毛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Rico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没有打扰她，但那双看向窗外的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淀。
眼看过了一个服务区，绿色的指示牌从车窗外一闪而过，他回头。
阳光从那个角度正好切过来，把那张侧脸照得半透明，像一尊漂亮的瓷娃娃。
通透的、易碎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碰又怕碰碎。
见她她眼睫安安静静地铺着，呼吸也均匀而绵长。
像是睡着了。
“尽夏？”他轻轻唤了一声。
见她没有反应，那双流连在她脸上的目光开始放肆。
眼线长长的，睫毛弯弯的，鼻梁挺挺的，光影在鼻翼另一侧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是淡淡的粉色，像清晨沾着露水的花瓣。
还有脖子，从耳垂下方开始，一路延伸到领口，隐约能看见血管淡淡的青色，在皮肤下面细细地、蜿蜒地爬行。
还有锁骨，凹出两个漂亮的弧形……
还有那条细软的胳膊，软软地搭在腿上。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手臂上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能看见皮肤上细小的绒毛被照得微微发光。
还有手，细长的尾指弯着，指尖轻压在裙子的布料上，刚好弯成了一个圈。
Rico又看向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食指的指尖圆润而饱满，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如果勾进去……
他伸出手，把自己的食指慢慢靠近她的尾指。
一点一点，却又在她尾指上方不到两厘米的地方停住，像是犹豫，又像是在享受这个“即将碰到但还没有碰到”的瞬间。
直到他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才把自己的食指勾进去。
那个圈刚刚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虽然没有碰到她的手，可是却能清楚感觉到她皮肤沁出来的热度。
他嘴角的弧度渐深。
突然，车身有轻微的偏移。
Rico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一般刺向后视镜。
像是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司机快速瞥了眼后视镜。
视线相对，他后颈一凉，脊背瞬间绷直。
“抱歉，”他吞咽了一下，音色发紧：“刚才换了个车道。”
Rico收回视线，低头，发现尽夏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
因为包裹，能感觉到她温热又绵软的掌心肌肤贴在他的指腹上。
他呼吸顿了一下。
但笑却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漫到眼底。
许久之后，那双视线才依依不舍地沿着她的手慢慢往旁边移，落到她的膝盖，再到小腿——
然后他看见了她脚腕上那道细细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色。
眼底的温度，瞬间凉了。
他眼角渐眯，瞳孔微缩。
当时甲板上没有水，上面铺着防滑贴，船身也很平稳，没有任何颠簸，而张馨站的位置，离尽夏最起码有两米远。
两米。
她是怎么滑倒，又是什么样的惯性，能让她隔了那么远的距离，还能那么用力地将尽夏撞得跌下水的？
就算滑倒，叫声也只会和摔倒同步，甚至会有预警地先叫再摔，可张馨呢？直到尽夏掉下海，她才叫出声来。
除非……
她是故意的！
*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孟知雨刚一推门下车，Rico就绕过车尾跑到了她面前。
“尽夏，我送你进去吧。”
孟知雨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来，“不用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Rico知道现在要给她时间，所以没有勉强：“好，那你慢点，晚上早点休息。”
孟知雨刚一点头，又突然想起来，“哦对了，上午那件衬衫，等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不急，我衣服很多。”
管小云从另一边绕过来，问他：“明天早上你还来学校吗？”
“当然。”
“好，那明早我们老时间见。”说完，管小云挽住孟知雨的胳膊转身。
像是感觉到定在身后的视线，进了学校大门，孟知雨忽然回过头来。
果然，他还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似的。
孟知雨抬手，朝他挥了挥，“你快点回去吧。”
Rico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可他的双脚却丝毫不转，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他脸上的笑才一瞬消失，他没有转身，而是径直走进那扇大门。
下午三点，阳光正烈……
五点，夕阳西斜……
七点，天暗了下来……
而孟知雨一觉睡到了八点夜色笼罩。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困，明明已经在车上睡了长长的一觉。可她的床真的好软，软得她睡醒之后睁开眼，眼眶突然一红。
她忍着鼻腔里的酸涩，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妈。”
“怎么啦？”
话筒那边传来油烟机的轰鸣声，还有锅铲翻炒的叮当声，大概也正是因为这种嘈杂，妈妈没有听出她的鼻音。
孟知雨轻轻吸了吸鼻子，“你在做饭吗？”
“对啊，我跟你爸出去有点事，回来晚了，你吃了吗？”
“吃过了。”
“是不是钱花完了？”
孟知雨扁了扁嘴，“不是，不是跟你要钱的。”
话筒那边传来两声笑，“跟你妈还客气啊？等吃完饭就给你转。”
“妈——”
“老孟，你赶紧过来帮我剥两瓣蒜！”
孟知雨叹了口气，“妈，你先做饭吧，我挂了。
“等等——马上放假了，实习单位找到了吗？”
要说还没找，肯定又要被唠叨。
孟知雨闷了声：“找到了。”
“那就好，马上就大四了，玩心收一收。能考研一定要考研，你在北京应该知道，现在985、211遍地都是，不考研，一点竞争力都没有。”
“哦，知道了。”
“那行，先不跟你说了。”
那点‘爱情’的苦，就这么被妈妈的粗心，用手机，隔着六百多么里的距离，给强行浇灭了。
孟知雨刚往后一倒，门被推开。
“咦，空调怎么开了？”
孟知雨伸出一只手，往外晃了晃，“是我。”
刘依然吓了一跳，“你不是去北戴河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孟知雨没说话，把毯子往头上一蒙。
很快，她的小腿被人晃了晃，但是声音却从头顶传来。
“怎么啦？”
刘依然和姜橙，一人踩着一边的楼梯，两张脸凑在她床边，四只眼睛盯着她看。
被子里，孟知雨的嘴巴几度张开又抿上。想说，可又没想好怎么说，纠结了半天，最后咕哝出了两个字——
“没事。”
但是刘依然凭借她强烈的第六感，眼睛一眯：“分手了？”
姜橙立马瞪过去一眼，“你能不能别乌鸦——”
后面的话被突然的一声“嗯”止住了。
姜橙愣了一下，她看向把自己蒙得头尾不见的人：“你……嗯什么呀？”
刘依然却眼睛一亮，一把揪住她脚腕上的毯子，往后一拽，“真分了？”
孟知雨整张脸无所遁形地露在两人眼底。
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呼吸了，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长舒一口气，“分了。”
虽然刘依然对她这段感情并不看好，但不代表无所谓她分手的原因：“主动的还是被动的？”
孟知雨没说话。
刘依然一巴掌拍在床边的栏杆上：“那就是被动的喽？”
姜橙扬手在空中挥了挥，示意她别这么激动。
刘依然却看不见似的，盯着孟知雨那张软乎乎的脸，义愤填膺：“是不是那个绿茶婊搞的鬼？”
孟知雨不知道算不算，毕竟中间也有Rico的“功劳”，如果不是Rico一直出现在她身边，徐硕可能不会那么紧张，不会那么疑神疑鬼。
可这分手是她提的，归根结底，是她觉得徐硕这个人有问题。
她摇头，“不是。”
刘依然“哼”了一声：“就你这傻脑袋瓜子，就算是，恐怕你也看不出来！”
孟知雨刚皱了下眉，小腿又被刘依然拍了一下。
“快点说！到底因为什么！”
孟知雨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从出发前在学校门口，张馨抱住徐硕的胳膊开始，一直说到自己落水、沙滩上的争吵，到她甩出的那一巴掌。
“然后我就说了分手。”
刘依然直接骂了句脏话。
姜橙也听出了点不对劲，“我怎么感觉……张馨推你那一下，不像是意外？”
“别感觉！”刘依然语气笃定：“那个死绿茶绝对是故意的！”
姜橙倒吸一口凉气：“她怎么敢的呀？那可是海，讲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刘依然“哼”了声，“不是还有徐硕在吗？船上肯定还有工作人员。”
姜橙拧眉看她：“但徐硕不是没有下水吗？他还拿着手机在船上拍……”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像极了此时的女生宿舍楼后。
路灯远立，橘黄色的光只能照亮灯下一小片区域，其余的地方全被黑暗吞没。几棵老槐树把月光筛成细碎的光点，落在水泥地上，斑驳又诡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笑闹，不知是从食堂那处传来，还是从宿舍楼前传来，但被厚厚的树墙隔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面对朝自己步步逼近的Rico，张馨的脚下意识地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她一边吞咽，一边盯着那张在阴影里忽明忽暗的脸，明知道要跑，但腿不听使唤。
突然，她的脚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啊——”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Rico眉梢一扬。
对，就是这样。
他蹲下来。
那张脸离她只有一臂的距离，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个块面。
Rico看着她，唇角慢慢弯出一个让人心里发毛的弧度，“听见了吗？”
张馨吞咽了一下，喉咙涩得快要发不出声音：“……听、听见什么？”
Rico的笑容更深了，“这才是被绊倒该有的反应。”
他肩膀一点一点压下来，那张脸离她越来越近，近到张馨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颧骨上那片淤青里细小的毛细血管破裂的痕迹。
“而不是……绊倒了，将人撞下海之后，才叫出来。”
张馨的脸瞬间惨白，但是让她真正恐惧的，不是谎言被戳破，而是面前这张天使一般的脸。
上一秒，眼底还浸着温润的笑，像教堂壁画上圣洁的天使。下一秒，就爬满了幽冷阴森的蓝光，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张馨只觉得后颈窜出一阵又一阵的凉意，让她整个人打了个冷颤。
“你、你想干嘛？”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的：“这、这是在学校！我、我喊人了！”
Rico冷如冰霜地扫了她一眼，低出一串笑来。
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鸟，接连几声扑棱声传来。
“你真可爱！”
张馨整个人呆住，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笑，也不知道他笑什么，更不知道他接下来想干什么。
就在她余光往旁边瞄，想着是逃跑还是喊救命的时候——
“不过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张馨来不及深想他的意思，顺着他的话，拼命点头。
“我、我当然是无辜的！我就是不小心滑倒，才、才会撞到知雨——”
“你是被挑唆的。”
突然被他打断，张馨再一次愣住，短暂反应后，她又慌忙摇头，“不、不是，没有、没有人挑唆我，我就是——”
“是徐硕。”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是他让你这么干的，对不对？”
张馨的眼睫剧烈地抖了两下：“不、不是……”
“不是？”Rico疑惑地皱了下眉，“那他为什么让我来找你？”
张馨的瞳孔猛地一缩：“……不可能！”
“可是他把你们的通话记录给我看了，昨天晚上你们的确通过电话——”
张馨的声音突然拔高：“是他打给我的！”
Rico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可他说，是你给他出的主意。”
“他胡说！”张馨的脸瞬间涨红：“明明是他出的点子！我本来不愿意的，是他说没事，说孟知雨会游泳，你也会游泳！”
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突然安静了。
Rico笑出一声轻蔑。
还真以为这个女人有多聪明呢。
他看着面前这个狼狈又愚蠢的女人，声音里裹着笑：“你们感情真好，那你们会在一起吗？你们快点结婚怎么样？”
“你疯了吗？”张馨简直不敢相信：“我还在上学！”
Rico又失望地叹了口气：“原来你不爱他。”
不像他，爱尽夏！
恨不得立刻、马上和尽夏结婚！
张馨被他这奇特的脑回路说得愣住了。
“不过还是谢谢你。”Rico缓缓站起身，目光自上而下地睥睨着她，愉悦又满含轻蔑。
“Cretina.（蠢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