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孟知雨决定对徐硕采取冷处理的态度。
既然他在打人这件事上不认为自己有错, 那她就给他足够的时间冷静。她可不想有一个动辄挥拳头的男朋友，万一哪天，他把拳头挥到她身上呢？
但徐硕却没有给自己冷静的时间。
尤其是意识到自己在上午那通电话里冲动的语气, 再加上中午吃饭的时候，兄弟的一句话提醒了他：这个时候你不赶快把人哄好, 那不是给人家空子钻吗？
徐硕觉得有道理, 在自己的地盘输给一个洋鬼子，说出去他脸往哪搁？
于是他卡着下午上课的点, 等在了孟知雨的教室楼下。
看见他，孟知雨双脚先是一定, 本想假装没看见他，结果徐硕大步跑了过来。
“知雨。”
刘依然默默把挽在孟知雨胳膊里的手抽了回去, 然后脚底抹油, 飞快地消失在楼梯口。
孟知雨偏着脸, 视线落在旁边的花坛上，就是不看他, “有事吗？”
徐硕往前凑了一步，去拉她的手, “还生我气吗？”
来来往往都是人, 孟知雨不想弄他难堪，也不想让人看笑话, 就没把手抽回来，只说：“挡人家的路了。”
徐硕顺势拉着她，来到教学楼旁边的树荫下。
既是要哄人, 那自然是要拿出态度。
徐硕主动承认错误：“昨晚我有点冲动了，不该动手。”
孟知雨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紧接着, 徐硕又带着几分为自己辩解的意味：“但我真的就只打了他两小拳，都没用劲。”
可照管小云描述，两小拳会把人家的脸打得又青又紫，从嘴角肿到眼角？
孟知雨抬头看他，“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暴力的一面。”
听她这么说自己，徐硕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当时要不是他挑衅我，我不至于动手打他，你是没看见，那死洋鬼子当时有多嚣张。”
孟知雨以前一直都觉得他挺斯文的，现在可好，又是打人，又是死洋鬼子的，陌生得都快让她不认识了。
“说完了？”
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徐硕愣了一下。
孟知雨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说完的话，我要去上课了。”
眼看她抬脚，徐硕忙往旁边跨了一步，拦住她的路。
“正好明后两天周末，我带你去北戴河玩吧！”
可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这个时候答应岂不是让他觉得打人这件事翻篇了？
“这周不行，我小组汇报还没写完。”
“那下周呢？”徐硕撵着她的尾音问。
孟知雨抿了抿唇，“……下周再说。”
看出她表情的松动，徐硕知道自己把她哄差不多了。
“行，那趁着这几天，我把攻略做一下，到时候带你在那边好好玩一玩。”
孟知雨抱着书，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一到教室，刚一坐下，刘依然就拉住她的胳膊：“徐硕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下周末要带我去北戴河。”
“可以啊，都知道用你喜欢的来哄你了。”说完，刘依然又眸光一定：“去两天吗？”
孟知雨点头：“应该是吧。”
“在那边过夜啊？”
她声音压得低，尾音还拖着意味深长的调，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暗意，孟知雨剜了她一眼：“你想什么呢！”
刘依然“呵呵”两声，“我想什么不重要，重点是你家那位想什么！”
孟知雨：“......”
刘依然继续给她分析，“到时候肯定要住宾馆吧？你放心，他绝对不会点两间房。也许会礼貌性地问一问你，但你好意思说‘我要单独一间’吗？然后你俩就——”
她两根食指轻轻往中间一凑，“顺理成章地住了一间，孤男寡女，干柴烈火——”
孟知雨一把捂住她的嘴，“你打住吧！”
刘依然拍掉她手，“我是能打住，你家那位能打住吗？到时候他两句宝宝一喊，再可怜巴巴地问一句‘宝宝，你不爱我了吗’，我就问你，你要怎么回？”
孟知雨一脸嫌弃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
她实在想象不出来，徐硕那种人会喊出“宝宝”这样的词。
刘依然歪着身子，单手托腮看着她，“安全起见，我觉得你还是当天去当天回比较好，而且那地方又不远——”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孟知雨瞥了眼讲台，忙用胳膊碰了她一下：“别说了。”
下午接连的两节课，孟知雨总是走神，脑子里时不时冒出刘依然说的那些话。
如果真像刘依然所说，住了一个房间……
万一徐硕真的想和她发生点什么，她真的推得开吗？
万一没推开，心软……
孟知雨脸一红，下课铃响了。
不想再被刘依然的话影响，孟知雨抱着书匆匆离开教室，没想到刚一出教学楼就看见了徐硕。
“知雨。”他迎过来。
孟知雨愣了一下：“你在等我吗？”
“不然呢，”徐硕接过她手里的书：“除了等你，我还能等谁？”
夕阳斜落，橘红色的光穿过槐树叶子，在地面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孟知雨余光瞥了眼他脚上的篮球鞋，突然想起第一次在操场上看见他打球的画面。
当时他一个高跳扣篮，引得好多女生欢呼他的名字，结束的时候，好多女生拿手机拍他，他却置身事外似的，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里，隔绝了那些持续高涨的尖叫声。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还挺酷的，可是最近，他好像都没再打篮球了。
大概是因为马上要实习，还有临近期末，忙的缘故……
正失神，迎面突然有人喊她。
孟知雨抬起头，看见张馨小跑过来。
以前孟知雨觉得这女生挺可爱的，成绩好，长得也清秀，说话温温柔柔的，但经过昨天，再看她，尤其是她那双眼睛扫过自己之后落在徐硕脸上的眼神……
妖里妖气的。
以为她又要往徐硕面前凑，没想到她直直站在了自己面前，还把手里的打包袋子递过来：“知雨，给你。”
孟知雨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那个袋子，又抬起头看她。
“给我的？”
“嗯，”张馨笑着点头：“徐硕说，你很喜欢喝他们家的黄油拿铁，正好我刚刚路过，就给你带了一杯。”
孟知雨扭头看向徐硕。
徐硕倒是不客气，伸手接过：“谢谢，下次我请你。”
张馨摆了摆手：“一杯咖啡而已，走啦，拜拜。”
孟知雨看着她的背影，浅粉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条白色短裙，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她欢快的步子，一左一右地甩着。
“知雨，喏。”
孟知雨瞥了眼，没接：“你怎么还跟她说我喜欢喝什么了。”
徐硕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解释：“聊天的时候，她问了一嘴，我就说了，你别多想。”
孟知雨才不想多想：“她还说我什么了？”
徐硕停顿了一下：“……也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那不还是说了点？
孟知雨“嘁”了声。
徐硕勾头看她，笑了声：“真不喝？”
一杯咖啡而已，她又不是没钱买。
孟知雨把脸一偏：“不喝。”
“你要不喝我可喝了。”
孟知雨本来想说：你敢喝试试。
话到嘴边，她忽然很想试探一下，于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你喝吧。”
然后就见徐硕撕开袋子封口的胶布，把里面的咖啡拿了出来。
以为他是真的要喝，结果他把吸管往杯盖上一插，递到她面前：“喝吧，人家也是好心，别那么小气。”
现在说她小气了，自己把Rico打得鼻青脸肿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小气呢？
孟知雨送他一记‘笑弯了’的双眼：“你大方，那你喝吧。”
晚上回到寝室，当孟知雨把张馨给她买咖啡这事说给刘依然听的时候，刘依然“哇哦”一声：“这么绿茶？”
孟知雨皱眉：“给我买喝的也叫绿茶？”
“善解人意、温柔体贴、比正主还懂你，这不是绿茶是什么？”
孟知雨：“......”
她以为绿茶就是拧不开瓶盖呢。
刘依然朝她一抬下巴：“不过，治这种绿茶的办法，就是比她还绿茶。”
姜橙都听不下去了，扭头：“你觉得知雨绿茶得起来吗？”
孟知雨不服气地看她一眼，“我为什么不能？”
“那你说一句：哥哥，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好不好？”
孟知雨：“……”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又闭上。
那几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愣是一个都吐不出来。
笑得姜橙和刘依然肩膀直抖。
顶着“绿茶”这两个字，孟知雨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下半夜才睡着，结果一睡睡到了第二天中午，还是被刘依然给挠醒了。
“赶紧起来，听说今天食堂加了带鱼，别说我没提醒你啊，晚了——”
不等她说完，孟知雨瞬间就坐了起来：“真的假的？”
刘依然抿嘴笑：“去了不就知道了？”
正值六月，正午的太阳简直能把人烤化掉。
从宿舍到食堂，也就五分钟不到的路，孟知雨身前就挂满了汗，顺着胸口的起伏缓缓下滑，传来一阵细细的痒意，她刚想抬手——
“学姐！”
孟知雨抬头，刚一捕捉到管小云的脸，一道高大的人影就像受惊的兔子似的，从她视线里“嗖”地一闪而过。
紧接着，她再次听见管小云的声音：“Rico，Dove vai？（你去哪？）”
孟知雨心头一紧，视线忙追过去。
周末的食堂，人不算多。
她绕过挡在面前的三两人，脚步加快，双手一拦，挡在了Rico面前。
“你跑什么？”
Rico今天戴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瞥了她一眼，然后迅速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阴影里。
可他个子高，再怎么把脸低着，比他矮了一头的孟知雨也能轻而易举就看见他的脸。
比管小云描述得还要触目惊心。
左半边的脸，嘴角破了，一道暗红的血痂凝在那里。青紫从唇角一路往上爬，淡紫混着青黑，顺着颧骨一直爬到眼角下方，像一块晕开的墨痕。
看得孟知雨心脏一阵揪紧。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意气风发、阳光热烈，浑身都透着张扬肆意，笑起来眼里像铺满星星的男孩子吗？
狼狈得让她不敢认。
可是这狼狈里，又夹杂着让人心疼的破碎感。
Rico虽然没有和她对视，但他能感觉到她定在自己脸上的那道目光。
他浅浅掀起眼皮，快速看过去一眼。
是心疼！
他果然赌对了！
Rico抬起脚，脚尖刚一动——
“不许跑！”
Rico双脚顿住。
他站在原地，视线再一次掠过去。
刚刚那双眼里的心疼好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这让他心里生出疑惑和不安，“知雨，你是生我气了吗？”
他声音低得……让他整个人的破碎感又重了几分。
孟知雨心软地走近他一步，目光紧紧盯着他唇角的血痂，“怎么没有上药？”
看见她眼底重新漫上来的心疼，Rico又轻轻松了口气，他抿了抿唇，唇角的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那药水……太丑了……”
一句话，把孟知雨听得又气又想笑。
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好不好看。
“知道丑，那你还出门？”
Rico抬起手，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孟知雨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白色的饭盒，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她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这是？”
“小云老师说，今天食堂有炸带鱼……”
听到这话，管小云勾着脑袋看了眼，恍然大悟地打趣道：“难怪给你上完课，你怎么都不走呢，原来是想给学姐买炸带鱼啊？”
孟知雨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泪点低的人。从小到大，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遇到多大的困难，她哭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可此刻，听了管小云的话，再看着Rico递过来的那只饭盒……
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快得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看得Rico一时怔住。
尽夏这是心疼他，还是被他感动到了？
虽然他很想去擦她的眼泪，但是不行。
那个男人还没来呢。
“你别哭，知雨，”他往她面前走近了半步，“我的脸已经不疼了。”
孟知雨眼睫颤了一下，抬头看他，“你喊我……什么？”
“知雨。上次答应过你，没有别人的时候，我才可以喊你尽夏，我都记得。”
身上的汗像是跑错了地方，又从泪腺里流了下来。
孟知雨一点都不想在大庭广众下掉眼泪，她吸了吸鼻子，“你跟我出来。”
Rico跟在她身后。
结果两人刚一出食堂，就迎面撞上了徐硕。
看见Rico脸上的伤，徐硕也愣了一下。
两拳而已，竟然能伤成这样？
是该说这洋鬼子不禁打，还是说他最近健身，挥拳的力道都大了？
不过看见他那张帅脸青一块紫一块的，倒是解气。
他瞥了眼孟知雨，又看向Rico，似笑非笑一声，“你怎么在这？”
Rico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只是轻轻往后退了一步，弯下腰，朝徐硕深深鞠了一躬。
“I'm sorry. It's all my fault.（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孟知雨整个人愣住了。
她转身看向Rico，想起上次电话里，他的那句：尽夏，我不想你为难。
所以，为了护住她的体面，为了不让她难做，竟然向打他的人……道歉？
徐硕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弄愣了。
他还以为，这人会像上次那样，带着挑衅与他针锋相对，没想到两拳之后，竟然卑躬屈膝起来，果然拳头比说话有用。
他嗤了一声，笑道：“现在知道道歉了？当时不挺硬气的吗？”
孟知雨没想到他会用如此得意和轻蔑的语气回应Rico的歉意。
她扭过头看向徐硕，“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吗？”
“我过分？”徐硕的眉头一拧，抬起手越过孟知雨的肩膀，直直指向Rico的脸，“那你问问他，当时他都跟我说什么了？”
Rico站在孟知雨身后半步的地方，缓缓抬起眼，看向那只他轻轻一下就能掰断的手指。
“你很没有礼貌。”
“礼貌？”徐硕差点听笑了：“现在跟我说礼貌，你也配？”
Rico笑了笑，目光平静地迎着他嘴角的嘲讽，没有针锋相对，也没有气急败坏，只是偏了下头，避开他的指尖。
然后心平气和地开口：“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但是我已经为我那晚的行为道歉了。”
说完，他低头看向面前的人：“知雨，我也不知道那晚他为什么那么生气，但我没有为难他。”
他对孟知雨说的是意大利语，听得徐硕气笑一声：“刚才说英文不是听厉害的吗，现在又不会说了？”
Rico却没有理他，目光真挚：“尽夏，你信我吗？”
徐硕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你他妈别跟我这装，说英文！”
孟知雨最讨厌男的在大庭广众之下骂人，而且还是带‘妈’的这种字眼。她一把打掉徐硕那只一直指着不放的手，“你别骂人行不行？”
徐硕火气正旺，哪听得进去。一只手被她打掉，他又抬起另一只手。
“那天是不是你自己说的？”他瞪着Rico，声音越来越大，“说你喜欢她，说你眼里只看得见她？还说我恶心，你他妈不恶心？”
让他别骂，他还骂上瘾了似的，孟知雨也彻底来了火：“你能不能有点素质？”
徐硕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她，气笑一声：“你说我没有素质？”
孟知雨觉得他这两天的行为已经和素不素质沾不上边了。
但是现在争论这个也没什么意思。
她转身看向Rico：“你去学校门口等我，我一会儿去找你。”
Rico愣了一下，目光越过她头顶，看向徐硕那张满是怒气的脸。
“但是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他声音里带着不安，“会不会打你？”
孟知雨朝他摇了摇头，“不会的，”她推了推他的胳膊，“你先去学校门口，听话。”
Rico又不放心地扭头看了一眼徐硕，“他如果对你动手，你就给我打电话！”
孟知雨一边朝他点头，一边把他往远处推。
徐硕火气正旺，哪能放他走。
“你给我回来——”他抬脚就要追上去。
“你闹够了没有！”
徐硕没想到她作为自己的女朋友，竟然这么向着一个外人。
他像看陌生人似地看着孟知雨：“要不要我退出，给他让位置？”
孟知雨皱眉：“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徐硕看着她，冷笑一声，“你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他喜欢你。”
“我跟你说过，”孟知雨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和Rico只是朋友。”
“那是你以为，他可不是这么想。”徐硕弯下腰看她，“在你面前扮柔弱，在我面前煽风点火，你知道他这叫什么吗？”
他一字一顿：“绿、茶。”
昨晚孟知雨还在想，像张馨那种绿茶，徐硕是不是看不出来。没想到他对「绿茶」的理解，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原来你知道绿茶啊。”
她语气轻飘飘的，听得徐硕皱眉：“什么意思？”
孟知雨懒得提张馨的名字，冷笑一声：“没什么意思。”说完，她肩膀一转。
徐硕愣在原地，刚想追上去，肩膀突然被拍了下。
回头，是他玩的最好的兄弟程澈。
“刚刚那个外国人就是上次被你打的那个？”
徐硕点头。
程澈懂点意大利语：“看你女朋友那架势，是要去找那个男的了。”
徐硕看向孟知雨的背影，冷笑一声：“真不知被那个男的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不是说下周要带你女朋友去北戴河的吗？”
徐硕扭头看他：“怎么了？”
“我要是你，”他嘴角勾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就把那个男人也带着。”
徐硕皱眉：“带他去，我有病啊？”
程澈笑了，“你都说人家是绿茶了，那你还不趁着这机会让你女朋友看清那绿茶的真面目？”
徐硕愣了一下。
“到时候三个人一起出去玩，他要是忍不住暴露了，你女朋友不就看清了？”
徐硕眉头渐渐松开：“那他要是不去呢？”
“放心，”程澈笑得一脸笃定：“这么好的机会，绿茶不会放过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千字榜，更新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之后都还是凌晨24点哈
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