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新阶段
秋。
又是一个下雨天。
今天是我们学校的开学典礼, 本硕博一起,所以学校改到了大操场开。
我出门路过那边的时候,天已阴沉下来, 大朵乌云悬于头顶,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尘土气息。虽然学校提前给大家准备了雨衣, 但肯定避免不了要淋一场大雨了。
之前, 我们的开学典礼是在体育馆举行的,场面宏大,当时我有一个舍友是自媒体博主,她拍了一个“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的误闯天家系列视频,点赞量有大几十万,我们还和她开玩笑说要抱大腿。
没想到这一转头, 再开学,我已经是研三的学姐了。
今年是我在学校的第七年, 也是最后一年, 一想到明年的我也要和今年的蒋峪一样卷铺盖走人,我心里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过。
但我也特别清楚, 我只是喜欢学校这个地方,喜欢有学上的感觉, 但并不是很想吃读书的苦。
只不过, 度过这最艰难的半年, 以后的我就要开始吃生活的苦了, 这里是蒋峪本博九年都留不下的地方, 势必不可能有我的位置。
刚才路过的时候, 我给蒋峪拍了一张照片, 问他什么感觉, 是不是刚离开就已经开始想念了?
蒋峪只是说还可以。
其实, 我不仅拍了开学典礼的照片,我还用学校发的月饼券领了一个月饼,全都发给蒋峪看,示意他已经吃不到了。
蒋峪说我的心理年龄不到十岁,他直击重点,问我说:“宝贝,你今天是不是没写大论文?”
很好,再见。
我:“蒋峪,你不如问我是不是忘吃药了?”
“所以,宝贝,你今天写了吗?”
“没写,没写。”我小发雷霆:“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写论文了。”
蒋峪学我的语气讲话:“那不行。”
我冷笑:“你说了又不算......”
这个秋天,蒋峪也进入了人生新阶段,他从一个学校无缝衔接到另一个学校,但这次不是学生,而是社畜了。
蒋峪还是以前的样子,平常穿短袖,偶尔穿衬衫,背一个深色双肩包,里面总是放着电脑、水杯和雨伞。
眼前的这个人再也不用烫卷毛,来纪念曾经见刊曲折的小论文了,但他的头发却渐渐开始显现父方亲人的遗传基因——自然卷,这让我惊奇了好久。
从读博到上班,蒋峪看上去适应得还算称心,我问蒋峪到底是读博好,还是上班好。他想了一会给我说,那得等他同样上五年班,才能对比出来。
……我只能说,小蒋博士确实是一个很严谨的人。
生活规律,一日三餐,一年四季,有学上,有班上,如果一切都这样简单就好了。
每当我的生活进入一段时间的平静期,我就开始焦虑,怀疑有更大的风浪、更多的波折等着我。这种不安是一种生存焦虑,更是刻在我骨子里的。
今年上半年,我存了一笔钱,我买了好多漂亮衣服,做了很多以前没做过的事情,不知道有没有人懂我这种,经济独立初期通过买买买获得的安全感。
我还写日记说,这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最自由的一年,然后我就生病了,甚至直接来了一次手术。
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我有时候会恨生活总是这样对我。
进入九月,准确来讲,是九月过半了,我过了相当平稳的一段时间,然后我就进入了一种新的焦虑。
备考、实习、写论文,烦恼一茬一茬的,唐僧取经一般,放佛我也一定得经历怎样的苦痛,付出怎样的代价,我才能换取我想要的东西。
但我却松了一口气,好像这才是我生活的本来面目。
我个人是非常讨厌这种状态的,但更难以启齿的是,这种状态竟然让我感到安全。
我不能说所有原生家庭不幸福的小孩都是我这样的,但我确实受原生家庭影响很多,这种影响多到,我有时候都不知道怎么跟蒋峪提。
自从去年研一,蒋峪就我失联事件和我发生过一次分歧后,他好像如泄洪般,涌进了我与原生家庭之间,旷日持久的主体拉锯战中。
我爸甚至也不知道,我在这个暑假做了一次微创手术。蒋峪一毕业,从学生换成打工人的身份,我们不再对等,他也如真正独立自主般,开始包揽我的生活。
一如我们约定的那样,蒋峪投了非常多的简历,拒了一些offer,也参与了多次面试,最终成功找到心仪的工作,平稳落地。
我和蒋峪深度绑定在一起,我们的关系也像两年前我写的日记那样:进入一种明确的、可视化的发展。
我一直在等,等合适的时机,告诉我爸,明年毕业以后我不会回青岛了,我已有自己的人生规划。
因为我还在念书,蒋峪爸妈旁敲侧击地问过蒋峪我家里的意思,他们怕失了什么礼数。
当时,蒋峪替我回绝他父母的时候,他说的是等我的工作敲定好了以后再讲,不想让我分心管这些东西。
结果没成想,最先在我爸面前暴露的,却是我自己。
这个事情发生在上个周末,国庆假期前,我爸知道了蒋峪的存在。
当时是在蒋峪的车里,我们刚吃完饭,因为外面的雨比较大,所以我俩决定在停车场玩一会手机再走。
可能是那天我太放松了,也可能我和蒋峪之间的气氛太好了,在我爸给我发微信,要求我国庆假期回青岛相亲的时候,我心情很好地告诉我爸:我谈恋爱了,已经有男朋友了,所以我是不会回去相亲的。
况且,那还是我阿姨介绍的相亲对象,只不过这句话碍于我爸的面子,我没有说出口。
蒋峪并不知道我在和我爸聊什么,他要是知道,肯定会及时阻止我,因为蒋峪觉得我一对上我爸,就像酒精碰上火源,双方都很易燃易爆炸。
果不其然,我爸非常生气地打了电话过来,说难怪我假期不回去,说姑娘长大了,心思也多了。
我只是没有明白过来,我爸生气的点在哪里?要按照他的逻辑,毕业前不能谈恋爱,一毕业就相亲结婚,我是什么婚育开关吗?能随时随地任家长调控?
在电话里,我和我爸非常不友好地交流了一会,听着他说累了,我立刻把手机递给了刚才就想讲电话的蒋峪。
“叔叔你好,我是蒋峪。”
蒋峪比我淡定,他没说“我叫蒋峪”,而是说的“我是蒋峪”,由此我断定他应该不会很怕我爸。
换到蒋峪听电话,我爸的态度虽然极其冷淡,但他要脸,他对蒋峪说话的时候明显没有对我讲话的那种粗俗了。
蒋峪一一介绍了自己的学历、工作和家庭,对于我们恋爱的缘由也在我的授意下改成了通过科研认识的,我爸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难以辨别喜怒,但明显听着没有那么生气了。
说到最后,蒋峪细心到还问我爸,手机号是不是微信号,他想加我爸的微信。
我爸最后一句话是:让俞意点转发给你。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聊到见家长的,蒋峪说国庆去青岛拜访我爸,我爸也同意了,还让蒋峪记得及时买票,因为青岛是旅游城市,假期的高铁票不好买。
“我爸这是什么意思啊?”挂了电话,我非常费解地问蒋峪。
蒋峪看着也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应该是同意了的意思吧?”
“同意了有必要立刻见到你吗?他好奇怪啊......”
挂了电话以后,蒋峪立刻打开12306买好了假期往返青岛的高铁票。
他不止买了我们两个的,还一起买了我弟的,因为我爸说到时候你们三个孩子一起回来。
蒋峪比我懂人情世故,我压根儿没意识到我爸还有这层意思,假如他有的话。总之,蒋峪考虑得非常全面。
但没想到我弟打算29号就从学校开溜,那肯定是不能和我们一起了。我和蒋峪打算10月1号才回去,合适的余票不是很多了。
“你觉得这样好吗?蒋峪。”
“怎么不好?”
我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
“我们也谈了有几年了是不是?也该去见见你爸了。”
“还有我阿姨。”我补充道:“不过,她不重要,我爸才是大BOSS。”
我沉浸在我爸的余威里,不知道是好是坏,看着蒋峪没什么心理负担地用我手机转发我爸的微信名片给自己,感觉一切朝我不能掌控的方向发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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