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施瑜说话的时候, 看了一眼凌秋波,眼睛里全是母亲的骄傲和宠溺,凌秋波配合地点了点头, 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
廖冰心发出了惊呼:“这么巧啊!我因为工作要出国, 嶙嶙也要去旧金山念书。”
施瑜瞳孔都放大了,带着“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的惊喜:“天呐, 真的呀?!”
“真的呀,真的呀。”廖冰心激动地说。
施瑜笑:“那太好了, 他们两个人以后可以一起做个伴儿啊。”
“……”
两位妈妈很快就留学这事聊了起来。
看穿一切的许清嶙心里只想冷笑: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人家这是有备而来, 在打你儿子主意呢。
他的嘴角绷着,下颌的线条收紧了一些,冷冷地看了一眼凌秋波。
那一眼像一片薄刃划过空气, 不带感情,但足够锋利。
凌秋波也并不避讳地回视了一眼,她的目光坦荡又从容,她并不想掩饰这一切——
家里给她的规划本就是, 要么先去国际学校念完高中再留学, 要么直接出国读高中,是她固执地想去三中,留学这件事才被搁置。
前不久,她提起想去留学,施瑜对此求之不得,很快就同意了。
那时她并没说她是为了许清嶙才出国的, 直到今天来做客,她才把心思说出来,拜托施瑜助攻一把, 施瑜原本是生气的,没有同意。谁知,最后还是帮了她。
这戏演得,没有让她失望。
许清嶙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嗡嗡响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是陈咿的消息,他嘴角的线条不自觉地松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廖冰心和施瑜还在聊,但凌秋波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她的目光落在许清嶙身上,看他笑成这样,尽管不知道他在和谁聊天,但她的脑海中却浮现出陈咿的面孔。
许清嶙忽然站了起来,对餐桌上的人说了一句:“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他转身朝房间走去,边走边把手机贴到耳边,应该是拨了电话过去,带着笑意:“我就说你吃货你不信吧,那个鱼排……”
门关上了,声音被隔绝在里面。
凌秋波坐在那,想了想,对廖冰心说:“阿姨,我能参观一下你们家吗?”
廖冰心正和施瑜聊得起劲,她听到凌秋波的话,大手一挥,语气随意:“当然可以啦,你拿这当自己家就行。”
凌秋波笑了笑,起身,先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经过沙发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沙发角上放着的一个书包。
是许清嶙的黑色双肩包,拉链头上系着两个挂件,她停住了脚步,看到一个是穿衬衫拎公文包的米菲,而另外一个,是一张拍立得,用透明底的卡罩套着,上面的人是樱花树下的陈咿。
凌秋波看了很久,她想起了刚才许清嶙嘴角的那个笑容,再看看这张拍立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走到阳台上,晾衣杆上挂着几件刚洗好的衣物,一件是男生的校服外套,还有一件是白色的卫衣,这些琐碎的、平凡的、属于他的日常的东西,对她来说是曾经根本无法接触的。
她想了想,拍了下来。
隔着阳台的玻璃门,她蓦然看到客厅里施瑜和廖冰心相谈甚欢,她想了想,转身把这一幕拍了下来,随后她又自拍了几张。
……
廖冰心和许东勋的离婚手续和财产分割推进得有条不紊,律师那边已经在走最后的流程了,没有太大的争议
许清嶙的出国事宜也推展得很顺利。所有的材料都按照要求准备好了,装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标签上写着“美国F-1签证材料”。材料已经全部递交给了签证中心,通过了初步审核,就差最后一步了:去大使馆面签。
三月底,樱花又开满了校园。
花瓣薄薄的,被阳光照的半透明,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课间的时候总有女生蹲在树下拍照,大家捧着一把花瓣往天上撒,笑声混在风里,飘出去很远,真是美好。
也是在这个时候,许清嶙收到了签证中心发来的面签通知——四月八号,北京,美国驻华大使馆。
收到这个通知的第二天,廖冰心亲自来到学校,和许清嶙的班主任姚玫瑰沟通退学相关问题。
姚玫瑰的办公室在行政楼的二楼,窗户朝南,阳光明亮。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温和又干练。
她翻了翻廖冰心递过来的材料,看了很久,然后把材料合上,抬起头来,叹了一声气,真心实意地说:“我教了这么多年学了,许清嶙真的是我见过数一数二的优秀学生,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他都会成材的。”
廖冰心颔首致谢:“谢谢姚老师,您对嶙嶙的照顾,我都记在心里了。”
“……”
整个过程,几乎都是廖冰心在和姚玫瑰聊。
直到离开老师办公室之前,许清嶙才对姚玫瑰说:“老师,我不希望我走这件事情提前让大家知道。”
姚玫瑰非常意外:“难道你不愿意向大家道别吗?”
她以为年轻人离开之前都会想要一场仪式,她见过很多这样的场景,每次班里有人转学或者离开,都会有一个公开的告别,这是惯例,也是人之常情。
“我非常不愿意。”
许清嶙平淡地摇了摇头,可措辞之中,却用了极其不平淡的“非常”这个词。
姚玫瑰琢磨了一下,心想或许现在的孩子,都不喜欢太煽情的那一套。
她本身就是一个边界感极强的人,并不愿意多事,语气里有理解,也有淡淡的遗憾:“好吧。”
许清嶙又叮嘱了一遍:“请您务必帮我保密。”
姚玫瑰从他紧紧抿着的嘴角里看出了不容商量的决心,她点了点头:“好,我知道。”
许清嶙离开了办公室,和廖冰心一起走出了行政楼。
外面春光乍泄,那一树一树的樱花在阳光下开得毫无保留,花瓣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枝头,风翻涌将它们吹落成雨。
樱花落下的速度是每秒五厘米,美好的东西总是转瞬即逝。
廖冰心深深看了一眼儿子,声音放得很轻:“你真不想和你的朋友们,同学们告别呀?”
许清嶙说:“我不想。”
他不想告别这件事情弄得那么隆重,那么刻骨铭心。
他宁愿静悄悄地离开,不制造任何刻意的记忆,大家慢慢会适应他不在身边,偶尔想起他的时候,闲谈几句也就罢了。
廖冰心又问:“那你书包上的那个女孩呢?”
许清嶙一愣,没预料到这个问题,目光里有一种被看穿了的微微慌乱,他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好。
廖冰心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那几道细纹在阳光下显得很温柔:“你书包上的挂件这么明显,妈妈又不是眼瞎,怎么可能看不见?”
廖冰心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八卦的试探,只有一种淡淡的,属于过来人的通透。
许清嶙沉默了。
廖冰心拍了拍许清嶙的肩膀,她个子比他矮半个头,看他的时候都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行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句她过了半生,才终于明白的道理:“学会告别是人生的必经之课,但究竟是默默告别,还是其他方式,看你自己。”
她说完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先转身走了。
许清嶙又在樱花树下站了一会。
花瓣落了下来,飘飘荡荡地落在他脚尖前的地面上,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又塞得满满的,过了一会儿,他抬脚,朝教学楼走去。
回班之后,许清嶙才看到陈咿的座位是空的。
他踢了踢前面赵致政的椅子,赵致政回过头来,抬了抬眼镜:“嗯?”
许清嶙问:“陈咿呢?”
赵致政看了一眼陈咿的座位:“不知道啊,上厕所了吧。”
许清嶙点了点头,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翻开书,目光落在字行之间,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陈咿并不在厕所。
她正和凌秋波在天台上。
这不是陈咿第一次出现在天台,很可惜,两次在天台上和别人对质都是因为许清嶙。
上一次,她让搞破坏的那个人输得颜面扫地。
可是这一次,脸色不好的人却是她自己。
因为就在十分钟之前,凌秋波告诉陈咿,她要和许清嶙一起出国。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
凌秋波背靠着栏杆,双手撑在身后的横杆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而陈咿站在靠近门的地方,相比较之下,她的姿态更显僵硬。
她在消化凌秋波刚才的话。
凌秋波说——她和许清嶙本就是青梅竹马,她说他们早就约定好了以后要一起走,连学校都申请的一样。
陈咿不相信。
凌秋波似乎料到了她不会轻易相信,把她的手机递了过来。
陈咿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翻,有凌秋波和许清嶙小时候的合照,有妈妈们之间的合照,还有最近的家庭聚餐,餐桌上摆着丰盛的菜,廖冰心和施瑜靠在一起聊天。
陈咿坚定地相信许清嶙,于是留了个心眼,核对过每一张照片的时间、地点、是否为原图,确认就是原图之后,她把手机还给凌秋波。
可就算是这样,陈咿也不相信许清嶙会隐瞒他这么大的事情。
她直截了当地问:“你和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凌秋波来之前并不知道陈咿是否知道出国这件事情,但等她说完第一句话的时候,她就判断出陈咿是不知道的。
凌秋波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嘲讽或炫耀,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陈咿的眼睛:“你放心,我不喜欢扯头花的游戏。只是那天在聚餐的时候,他收到了你的消息,我看着他回你消息的表情和神态,心里突然坚定了一个想法:我必须要让你知道我的存在,我必须要让你知道我是谁。”
陈咿嗤了一笑:“所以呢,你是谁?”
凌秋波也笑了,笑容平静而笃定:“我会是那个接替你,继续和他并肩走下去的人。”
说完之后,她并没有等陈咿有任何回应。
她最后对陈咿笑了一下,抬脚就朝铁门走去,走到陈咿身边的时候,她脚步停顿了一下,可陈咿没有叫住她。
于是凌秋波没有任何顾虑地继续朝前走了。
她走出天台的大门,边下着台阶,心里边想:
对不起。
我知道,我今天来找你,就是在给你添堵,你是无辜的。
但我已经盼望了十年,比起你,我更需要他。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就这一次,让我当个卑鄙的小人。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的冒昧和无礼。
如果你不能原谅,那么我会永远祝福你,愿你永远比我幸福快乐,比我健康顺遂,比我富有豁达。
她的脚步踩在台阶上,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了楼道里。
天台上只剩下陈咿一个人。
都说吹面不寒杨柳风,春日的风已经带了暖意,但陈咿站在那里却觉得一阵阵发冷。
她站了很久。
把手机掏出来,长摁侧边开机,打开了和许清嶙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她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里。
她毅然决然要去找一个人。
下了天台之后,陈咿就直冲冲地往雷昊元的教室里冲,她的步子很快,快得像在跑,走廊里有人经过的时候侧身避了一下,脚步没有停。
到了雷昊元班级门口,才知道他去篮球场训练了。
她想都没想,转身就下了楼往篮球场走,步伐和来时同样紧急。
篮球场外,一帮体育生正三两堆地聚在一起,等教练来,雷昊元没和这帮体育生站在一起,而是和李未孤正说话。
两个人站在球场边的一棵樟树下面,一人一个雪糕,不知道聊什么,聊得正入神。
陈咿远远地看着,心想:好啊,那正好不用再跑一趟了。
她走过去,什么话都没说,一手一个攥住了雷昊元和李未孤的胳膊,强制性地把二人拉到一边。
她的力气因怒气而变得很足,李未孤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雪糕差点掉在地上,雷昊元也被她拉得往旁边歪了一步。
他们还云里雾里的呢,就听陈咿问:“许清嶙是不是要出国?”
雷昊元表情一下子凝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未孤,李未孤也是眉头一皱,眉毛微微拧起。
廖冰心太好强了,太不允许自己的人生中有污点了,由于怕离婚露馅,想着能瞒一会是一会,过年的时候,廖冰心就给家里人说了自己要出国工作、许清嶙要出国念书,算是打了个预防针。
没有婚变的话,这件事情再正常不过,家里人都没有多想。所以雷昊元一开始就是知道的,但关于许清嶙家庭变故的事情,他一概不知。
而作为许清嶙的死党,李未孤却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了解得事无巨细。
两个人都支支吾吾不好说什么。
陈咿看他俩的表情也就知道了。
她心如死灰,点了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她转身就走。
雷昊元跑了两步追上她,手里的雪糕已经完全化了,奶油糊了一手,他也顾不上,只是在她身后急切地说:“陈咿你是不是生气了?你别生气啊,这件事情他不告诉你,一定是有原因的。”
陈咿的手猛地一扬,愤怒地甩开了雷昊元的胳膊,狠狠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雷昊元被这个眼神震慑住了,怔了一秒,还要去追,李未孤把他拉住了:“你别掺和他们俩之间的事情了,外人掺和只会越描越黑。”
雷昊元急得直跺脚,雪糕化了满手也顾不上了:“那怎么办呀?”
李未孤看着陈咿的背影,目光很沉,带着旁观者的清醒和无奈:“有因就有果,交给你哥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