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许清嶙掏出手机, 按下了录制键。
在那辆银灰色的SUV即将驶入医院大门的时候,清楚地拍了下来。
那之后,他的手机一直没放下来。
他就那么盯着屏幕, 直到旁边有辆电动车闯红灯时摔了, 车子就甩在他脚边一米之隔,巨大的声响叫回了他的魂儿,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眨眼了。
屏幕上的大门依旧热闹, 一直有人进进出出,他等了两个小时, 才又看到那辆SUV。
他凭借本能掏出手机录像,车子调转方向,来到路口等红灯, 车床半开,他看到昨天看到的男人和女人正拿着一张纸说些什么。
他把手机镜头调到最大倍数,却还是模糊。
但也足够用了。
视频自动保存到了相册里。
他把手机揣进了口袋里,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心如刀割。
有些感受在书本里读来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 当真正经历, 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旁边有一个外卖大哥正在等麻辣烫出餐,电动车就停在路边,他本人呢,则一条腿撑在地上,另一条腿踩在踏板上抽烟。
他注意到旁边的许清嶙,看他在这站半天了, 眼睛眯了眯,把他打量了一遍,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朝他递过去:“兄弟,来抽一根?”
许清嶙转过头来,看着那根烟。
他从来都没有抽过烟。
但他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他把烟头含在嘴唇上,外卖大哥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嗒”一声,一簇橘黄色的小火苗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跳了一下,他把火苗凑到烟头下面,许清嶙本能地吸了一口。
然后他疯狂地咳了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像被火烧过一样,又辣又呛又痛,烟雾呛得他眼泪狂飙,眼泪顿时狂飙。
大哥都愣了。
他手里还举着打火机,保持着点烟的那个姿势,嘴巴微微张着,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兄弟?”他说,“你不会抽烟,你早说呀。”
许清嶙就一个劲地摆手,眼泪还在流,喉咙还在咳,声音被呛得断断续续的:“我没事儿……我没事儿……”
边说还边咳嗽,身体弯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烟灰随着他的咳嗽一抖一抖地往下掉。
大哥看不下去了,伸手在他背上拍了几下。
正好麻辣烫出餐了,大哥往店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还在咳嗽的许清嶙,犹豫了不到一秒,说了声:“你赶紧掐了吧。”然后转身进了店里。
大哥脚步很快,没过几秒就拿着一份麻辣烫出来了,风风火火地跨上电动车,临走前说了声:“走了小兄弟。”
没等许清嶙回答,拧了一下油门,很快就消失在了车流深处。
许清嶙夹着烟,咳嗽的余力还在发挥着作用。
他的喉咙又干又疼,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他低头看着烟头的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鬼使神差的,又抽了一口。
喉咙还是呛,肺还是疼。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滋味。
冬风像一把无形的刀,割在他裸露的每一寸皮肤上。天是阴天,云层很厚很厚,看不到太阳。
他就这样,迎着刺骨的寒风,特别不熟练地、蹩脚地抽着烟。
而烟雾后面是一个年轻人泪流满面的脸孔。
许清嶙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痛苦过。
这种事情没有办法和任何人商量,没有办法和任何人倾诉,连雷昊元都不能说。
他抽完了那根烟,骑车去还衣服,再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没有人,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就那么仰面躺在了床上。
像行尸走肉一样。
他第一次眼睁睁地看着太阳慢慢西斜,最后光线慢慢变暗,直至完全消失,整个天空都变成了黑色。
这个时候,他才起身出了房门。
厨房传来油烟机的轰鸣声,锅铲翻动的声音,轻快的哼歌声。
许清嶙听着那个声音,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他走过去,才发现今天阿姨不在家,是廖冰心在做饭。
灶台上摆满了各种备菜,她哼着歌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全是幸福和满足。
许清嶙问:“你昨天不是飞东京了吗?”
“啊!”廖冰心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突然响起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我天呐!你今天没上学呀?你怎么在家呀?”
许清嶙站在厨房门口的光晕里,看着她那张哪怕遭受了惊吓,都还是如此幸福的面孔,顿了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练习册放家里了,就提前回家了。”
他说完,又问:“你不是出差了吗?”
廖冰心继续忙碌着手上的动作,把锅里的菜装盘,用木铲把最后一点汤汁刮干净:“提前一天回来了,想着好久没给你们做过饭啦,给你们做一顿嘛。”
盛完菜,她又往锅里倒了点油,才继续说:“再说我儿子这么疼我,给我买了这么贵的香水,我不得好好犒劳犒劳呀。”
许清嶙走上前去。
灶台上摆着好几个已经洗好切好的配菜,柠檬被切成薄薄的片,虾仁用料酒和淀粉腌着,糖醋排骨的汤汁在另一个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刚刚盛出来的辣子鸡丁颜色焦香。
他抿了抿唇,说道:“这好多都是我爸喜欢吃的。”
廖冰心没有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任何异样,这边油热了,葱花和姜片下锅,“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了出来。
她一边翻动锅铲一边说话,声音被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一些:“那当然啦,不能光做你喜欢吃的,爸爸也很重要呀。”
许清嶙差点没绷住。
就像有人朝他的胸口猛击了一拳的,眼眶一酸,几乎要生理性飙出泪来。
还好这时候廖冰心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对面是许东勋。
许清嶙没有听到许东勋说了什么,但他看到廖冰心的脸色变了,几秒后又扯了扯嘴角:“哎呀,没事儿,你忙吧,我们自己吃。”
电话挂断了。
她把手机放回原处,顺手关小了灶台上的火:“你爸今晚有应酬。”她转头看了许清嶙一眼,“咱们娘俩吃啊。”
许清嶙说:“他说应酬就应酬啊?”
廖冰心压根没多想,她把做好的菜往盘子里装,动作还是充满了幸福感和满足感:“那咱们就少做一点吧,还没炒的菜先放冰箱,不然吃不完。”
许清嶙终于崩溃了。
他舔了舔嘴唇,握紧了拳头。
他走上前去,伸出手,把灶台上的火关了,同时把廖冰心手上的菜刀夺了过来,把菜刀放在案板上,一把攥住廖冰心的手腕,拉着她就往自己的卧室走。
“你干什么呢你?”廖冰心被他拽着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踉跄,声音里全是困惑,“什么情况啊,你这孩子?”
“我有事儿要跟你说。”许清嶙的声音很低,很沉。
“有什么事儿不能直接说啊?”廖冰心被他拽着穿过走廊,话虽如此,却并没反抗。
许清嶙一脚跨进了自己的卧室,转过身,也把廖冰心推进去,另一只手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扣上,他靠在门上,看着廖冰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怕外面有摄像头,所以在这说吧。”
廖冰心完全蒙了,眉头皱着,眼睛在许清嶙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到底什么事儿啊?”
许清嶙深呼吸,又深呼吸。
他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他垂下眼睫,看着地面。
他在做一件非常艰难的决定。
难到像要从自己的心口挖一块肉出来。
但这个决定并没有做很久。
他怕廖冰心得知真相会情绪崩溃,走到书桌前,把椅子拉出来,转身看着廖冰心:“妈,你先坐下。”
廖冰心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而是走到椅子前,慢慢地坐了下来。
许清嶙看廖冰心坐稳了,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视频,把手机递给她。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口说:“妈妈,你不是一个一般的女人,你是一个见识过大风大浪,白手起家的女强人,是无论在事业还是家庭,都非常非常优秀的女人。”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心疼:“所以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冷静地听我说完这一切。”
廖冰心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
视频在播放,廖冰心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得惨白。
许清嶙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他刚才说的话。
他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如你所见,我爸出轨了。”
廖冰心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许清嶙没有停:“这个小三,我之前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她好像是我爸以前的同学,叫苏晴,很大可能早就怀上了我爸的孩子。”
廖冰心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是选择继续过下去,还是离婚,但无论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许清嶙声音变得郑重。
廖冰心早就泪如雨下。
她没有擦,没有躲,没有把脸转过去不让儿子看到她的脆弱,她就那么坐在那里,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播完定格在最后一帧的画面,任眼泪肆意流淌。
她在那一瞬间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不敢相信。
她问:“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许清嶙冷静地看着她,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的声音无比平稳:“我也不知道是应该回答‘有’,还是‘没有’。之所以选择把这个事情告诉你,而不是粉饰太平,主要是想提醒你,要保护好自己。”
“这个公司是你和爸爸一起打拼奋斗出来的,关于财产……总之有些事情是很现实的,是需要你后面考虑清楚的。”
廖冰心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她捂住胸口,弯下了腰,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蜷缩起来,从喉咙深处涌出来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她先是不间断地嚎哭了半个小时,又断断续续哭了又停,停了又哭了半小时。
许清嶙就那么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因为无能为力,很难受,很难受。
他的眼眶湿了,每次眼泪要流出来的时候,都被他用力地眨了回去。
家里已经有一个崩溃的人了,他不能再做第二个。
他已经长大了,起码得像个男子汉那样,保护好老妈。
不知过了多久,廖冰心的哭声终于慢慢小了下来,她的喉咙已经完全哑了,说话的时候声音又粗又涩,整个眼睛都已经哭成了核桃,肿得高高的,眯成了一条缝,眼睑红得像被烫过一样,脸也肿了一圈。
她冷静下来之后,对许清嶙说的第一句话是:“儿子,你长大了,谢谢你。”
许清嶙笑了笑,说不出一个字来。
廖冰心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说:“这件事情后续由妈妈处理,所有的一切妈妈都会调查清楚,你就安心学习,什么都不要管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相信妈妈,好吗?”
许清嶙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
廖冰心笑了,又问:“这件事情没有告诉别人吧?”
“除了你,我谁都没说。”
“好。”廖冰心说,“谁都不要告诉,包括小元。”
许清嶙点了点头:“妈,你放心吧。”
廖冰心沉沉地呼了一口气,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积压的东西都吐出来。
这一小时所有的坍塌和崩溃,都浓缩在这一声叹息里,她把它还给空气。
她站起来,离开了许清嶙的卧室。
许清嶙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对她来说,今晚一定是一个特别难熬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