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中午吃完饭, 陈咿去前台结账的时候,才发现陈祾安已经把账付了。
她愣在那里,转头看了一眼陈祾安:“你什么时候付的?”
“点完餐之后顺手就在微信上付了。”陈祾安说。
陈咿觉得不好意思, 提出请他喝杯奶茶。
陈祾安摇摇头, 说不用了,他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光, 嘴角弯了一下,说想回学校了。
尽管他说请了一天的假, 最后还是先走了。
陈咿送他走进地铁站。
他踏上电梯后,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直到消失在扶梯的尽头。
人来人往的站口,风从地下涌上来,吹起陈咿额前的碎发。
她站了一会儿, 转身往回走,脸上的表情有一丝淡淡的苍白,抬头看,十月的烈日当空照。
下午的比赛项目很多。拔河、两人三足、青蛙跳、定点投篮, 还有各种名字听着就很累的趣味项目。
陈咿在座位上, 用鸭舌帽挡住脸,看似昏昏欲睡,实则满脑子乱麻。
直到定点投篮开始检录,她才揉了揉眼睛,抬起头。
参与定点投篮的熟人很多,许清嶙算一个, 雷昊元作为篮球特长生也算一个,连平时连个手指头都不肯动一动的李未孤都来了。
她偏过头,看许清嶙正弯腰系鞋带, 起身走过去,问道:“待会儿要不要给你拍照呀?”她语气轻快。
许清嶙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手继续在鞋带上绕来绕去。
陈咿愣了愣,看了他两秒,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直接问道:“你怎么了?”
许清嶙直起身,把裤腿放下来,抬脚就走。
他的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偏头。
陈咿小跑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路:“你到底怎么了?”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困惑,“不开心?”
许清嶙的眼神从她的脸上滑过去,往左迈了一步,想绕开她。
陈咿跟着往左移了一步,继续挡在他面前:“怎么了,我招你惹你了?”
许清嶙板着脸,下巴微微抬起来,继续往前走。
陈咿一头雾水地顿住了脚步,只用了一秒钟决定,接着气冲冲地转头就走。再不要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谁知刚转身,后头有人揪着她的校服领子,把她往回扯。
他力气很大,校服的领口被拉得变了形,差点把她外套直接脱掉。
陈咿本来就烦,带着火气转头,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干什么?”
许清嶙比她更气,他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才生气三分钟,你就不哄了?”
陈咿怔了怔,嘴巴微微张开:“啊?”
许清嶙看着她。
她的眼睛此刻因为困惑而微微睁大,瞳孔里有未消的怒气,有一丝茫然,还有他的倒影,清澈得像一面没有杂质的镜子。
他顿时一肚子话都说不出了,他要气死了,气自己。
他抓了把头发,把头发揉得乱糟糟的,他也变得乱糟糟的,最后转过身,就这么走了。
陈咿呆在原地,半张着嘴。
她想,如果有镜子的话,她现在的表情应该很像智障。
停顿几秒,慢慢回过味儿来,她笑了,小跑着追上去。
定点投篮的比赛很快开始。
比赛规则不复杂。男生先比,女生后比。站在罚球线后,计时一分钟,计命中数,初赛取前八进决赛,决赛再比一轮。
雷昊元一出场就自带笑点,经过一个暑假的训练,他被晒得黑了好几个度,像刚从煤矿里爬出来的,一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
“雷子你暑假去非洲了?”有人喊。
“去你的!”雷昊元笑骂,拍了一下篮球,球在地上弹了两下,又回到他手里。
李未孤和他是一组出场的,他没有穿任何运动装备,反而穿了一条很不适合运动的牛仔裤,一双黑色的匡威帆布鞋,鞋带松松散散地系着,随时都会踩到地样子。上半身倒是穿着校服,但那件校服的铭牌写着别人的名字,明显不是他的,他向来不爱穿校服,估计班主任怕影响纪律分,强制换下的。
他就这么上场了,带着一身黑压压的气场。
李未孤这种离经叛道的男孩,在学生时代总是迷妹众多。
他带着一身黑压压的气场上场,周围紧接着就炸开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江雾站在人群里,双手抱胸,似被周围喧嚣打扰,嘴角微微一撇:“哎,全球审美下行啊。”
陈咿转过头看着她,江雾的表情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李未孤的方向。
陈咿嘴角弯了一下,在心里想:少女心事啊,总是以嘴硬的方式出现。
忽然一阵铺天盖地的惊呼。
许清嶙出场了。
他就穿着最普通的运动校服,短袖底下露出小臂匀称的肌肉,额前的碎发被他抓得微微向上拢着,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他的五官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站在那里,青春洋溢,帅气逼人。
看台上的议论声和惊呼声混在一起,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还有高一学妹用手肘推旁边的人,告诉没见过许清嶙真容的人“那就是许清嶙”。
陈咿清了清嗓子。
江雾听到旁边的声音,慢慢地像看鬼一样转过头,看到陈咿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顿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大姐,你要干嘛?”江雾的声音带着一种警惕的、审慎的、如临大敌的紧张,“别告诉我你待会儿要喊啊。”
话音没落,陈咿已经望着许清嶙的方向,咧开唇角,笑着喊道:“许清嶙加油!”
这声音又亮又脆,像一面锣被敲响了。
她又把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踮着脚尖,声量提高:“许清嶙,你是实验班的骄傲!”
江雾被这几嗓子吼得一愣一愣的。
陈咿喊一句,她往旁边偏一下身子,陈咿喊两句,她往旁边偏两下。当陈咿第三句话落下的时候:“许清嶙,无论比赛结果怎么样,我们大家都爱你!”
江雾转身拨开人群,用人海将自己埋起来。
随即在人群里站定,左右看了看周围的人,45度角昂起下巴,一脸淡定。内心OS:老娘不认识她。谢谢。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咿。
笑声像被点燃的烟花,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
操场上,雷昊元、李未孤、许清嶙三人就像听到口哨的小动物,表情不一,却动作统一地齐刷刷地朝她看过来。
雷昊元的反应最直接,他直接燃起来了,挤眉弄眼地跑到许清嶙周围,围着他转圈,边起哄边拍着巴掌,上蹿下跳的。
与之相比,李未孤简直淡定的过分,他的视线往江雾的方向瞟了一下,没人察觉到他眼底闪过一丝感慨又羡慕的暗光。
许清嶙则像被点了穴似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旁边不少人在拍他。
他的脸在镜头里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想笑,但不好意思笑,有点尴尬,但又藏不住心里正冒泡一样,喜悦升腾。世界上最复杂的感受,大概被这一秒的他体会到了。
陈咿还在敬业地发扬啦啦队精神,她活力满满地笑着,喊道:“许清嶙,一哥只做一!”
周围的人都笑成了一片。
许清嶙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压下去,又弯了一下,又压下去,最后那个弧度还是留在了那里,收不回去了。
他终于忍不住朝她摆了摆手,嘴角抽搐着,那动作像是在说“够了够了”,又像是在说“你赢了”。
比赛很快开始。
裁判哨声响了,许清嶙表情切换成认真模式,手腕一抖,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撞在篮筐后沿,球进了。
“许清嶙,你真厉害!”陈咿的声音从人群里穿过来。
许清嶙再投就偏了。
陈咿:“许清嶙,再接再厉!”
许清嶙就这样在一声声呐喊中迷失了自我。
他投进了,她就欢呼;他没投进,她就鼓励。
她的声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每一次出手的力度和角度。
他其实笑得手都快没劲儿了,投出去的动作软绵绵的,但球还是高速往篮筐的方向飞。
他一直在投,因为他知道,他投进了,她就会开心自豪得不行。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固然尴尬,但连尴尬都是催化剂,就像是有人在他本就雀跃的心上,撒了把跳跳糖。
这一刻,他觉得世界上最简单的感受,也被他体会到了。
欢笑总是具有感染力的,旁边好多人在跟着陈咿起哄,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笑眯眯的,包括老师。
当然,总有例外。
篮球场边,两个女生站在一起,一个留着齐肩短发,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陈咿。另一个长发披散,五官艳丽而张扬,但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蒯靓说:“她知不知道这样会让人很尴尬?”
凌秋波拨了拨鬓边的刘海,手指的动作优雅而漫不经心,眼角风扫了一眼陈咿,似乎并不是很在乎,又把目光落回许清嶙身上,眼底有浓浓的不快。
比赛结束。
许清嶙和李未孤并列小组第三,稳稳进了决赛,雷昊元毫无悬念地以第一名晋级。
陈咿小跑上前,把水递到许清嶙面前:“一哥辛苦了,请喝水。”
许清嶙悠悠瞥她一会儿,才接过来,拧开盖子:“你嗓子还行吗?”
陈咿嘴巴努了努,下巴微微抬起来:“当然行!”她吸了一口气,零帧起步,激情应援:“许清嶙!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像你这么厉害的男孩啦!”
许清嶙正仰头喝水,听到这话,一口水喷在了地上。
陈咿的最后一个“啦”字被江雾捂住。
她把陈咿的脑袋往下一摁,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行了行了,你再喊下去,我这一个月都没法和你待一起了。”
她可受不了被人当猴围观。
许清嶙咳了两下,嘴角挂着水珠,他被陈咿搞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但一点没有让她停的意思。
其实,陈咿也是鼓足了勇气,把脸皮丢到外太空才敢这样张牙舞爪地当起啦啦队,她刚才一直都没勇气往旁边瞥,这会儿被江雾摁住,她才看向周围的目光。
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以为我不害臊啊,我这不是……”
后半句话没好意思说出口,只红着脸瞟了一眼许清嶙,这人正笑得眼睛都没了。
“你害臊还这么‘社牛’?”李未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许清嶙收了收笑容,笑道:“我都没说什么,你们在这点评什么啊?走走,回班了。”
江雾朝陈咿和许清嶙各丢了一个白眼,随即转身就走。
李未孤跟了上去,和江雾之间始终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陈咿和许清嶙慢悠悠地往回走。
阳光早已从头顶偏到了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红色的跑道上,一高一矮。
有些事就像喝酒一样,醉酒的时候无法无天,酒醒之后却无地自容。
陈咿现在就是如此。
她察觉到路上好多人看他们,恨不得把刚才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捡回来吞回去。
她低着头,试图用“掩耳盗铃”的方式让自己变得不可见。
许清嶙走在她旁边,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口里的样子,眼底慢慢浮上了笑意:“你刚才大喊大叫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尴尬?”
陈咿抬起头瞪着他:“还不都怪你?”
“怪我什么?”许清嶙的语气无辜,“我又没让你那么喊。”
陈咿“切”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委屈、小别扭:“怪你太难哄了。”
许清嶙:“……”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变得很软很软,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蓬蓬的,暖暖的,轻飘飘的。
他笑说:“我生气三分钟,你就要这样,要是气上三十分钟,你岂不是要去MBC打歌舞台上喊?气上三小时,那你去格莱美给我道歉。”
陈咿“哼”了一声:“你想得美。”
她转过身,小跑着回了班,腮边红霞如云,不为人知。
许清嶙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个方向,慢慢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