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许清嶙就站在那里, 看着季诗。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慌张,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意外。
他摁灭了手机。
今天的一切, 的确可以画上句号了,他这样想。
季诗的手指捏着第三颗盘扣, 眼看就要解开,许清嶙扬了扬手机, 屏幕朝上:“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惜, 我已经录下来了。”
季诗手上动作一顿。
许清嶙淡定地看着她:“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聊天记录。那些都是我伪造的,用来诈你的。”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带着一点闲聊的随意:“即便真的有机会策反韩然,我也根本不会去找她,我不可能打草惊蛇。”
季诗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她露出了恐怖片里看到鬼的惊恐表情, 这张干净的面孔, 此刻在她的注视下,竟变得扭曲起来。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确信自己被戏耍了,被一个一点都不高级的招数给戏耍了。
要是她对韩然再信任一点点,她都不至于落入这么荒谬的圈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许清嶙继续说:“不过你也不用这么懊恼,来之前我已经想好了,如果你发现这些聊天记录是假的, 我就会报警。警察总能找到你们的聊天记录,不管你们删没删,技术都能恢复,到时候你在全校都会出名,那岂不是比我给你的两个选择,还要颜面扫地?”
他语气淡淡,她脸色苍白。
她害怕了。
她真的害怕眼前的这个男生。
她之所以对许清嶙的话深信不疑,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聊天记录”的真实性,除了对韩然的不信任,更重要的原因是对许清嶙太多信任——在她的认知里,许清嶙是个风光霁月的人,干净而坦荡,光明又磊落,绝对不可能使阴招。
所以她信了。
可谁知,她错了。
许清嶙见她久久不语,忽然动了动,向门边走过去,拿起靠在墙上的班旗。
那面深蓝色的旗子被风吹得微微翻卷,旗杆是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的手摸到最上方的金属扣那里,指尖一捏,取下了什么。
这是那天从舞房离开时,李未孤交到他手上的东西——一个隐形摄像头,小得像个纽扣,和金属扣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刻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许清嶙闲闲地看向她,把那个小小的摄像头在指间转了一圈:“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怕手机录像会被你发现,提前在旗杆上绑了摄像头。”他语气悠悠,“顺便也防止,我们孤男寡女在一起,再惹出什么争议不是?”
原来他什么都想到了,算无遗策。
从她选择跟他上天台的那一瞬间,胜负就已经决定,或者说,他之所以上楼的时候那么淡定,就是因为,他连她会跟着他上楼都算准了
他知道她会一步步走进他设好的局里,像一只被灯光吸引的飞蛾,扑向将她焚烧的火堆。
即便她不跟他上楼,他也一定有后招,让她在开幕式上颜面扫地。
因为他根本从来都没想过要和她一起走开幕式。
季诗的大脑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醒,像一潭被搅浑的水终于沉淀下来,她全都明白了。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任何胜算。
她连连点头,终于开口:“你要是在古代,都可以做军师了。”
这句话翻译过来,只有三个字:我输了。
许清嶙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去开门,铁门被他推开,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声响,楼道的风和晨读的声音一起涌进来。
他转头,侧脸对着季诗,示意她可以走了。
季诗没有动。
她站在太阳底下,满脸苍白,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黑。
她看着许清嶙,忽然问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沉默的话:“你不怕我会跳下去吗?”
许清嶙说:“你不会。”
“万一呢。”季诗问。
许清嶙站在那里,手心里的汗在慢慢渗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认真打了腹稿,才开口:“人生无论犯多大的错,哪怕大到要进监狱的地步,只要你想,就一定有从头再来的机会。只要你想,你走出这扇门之后,就能从头再来。”
这些话发自肺腑。
不是安慰,不是开导,也不是为了稳住她的虚情假意。
他说的是他心里真正相信的东西。
季诗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有。
她不知道,刚才被他刺激到的癫狂和毁灭已经消失了,她看向他的目光,重新又沾染了一丝丝崇拜和悸动。
她说:“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你还是会把视频拿给警察的,对吗?”
“我不会。”许清嶙说。
季诗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你会交给姚老师?”
许清嶙还是说:“我不会。”
季诗疑惑了。
她皱起眉头,眼睛里的光在明明灭灭:“那你究竟要怎么样?”
许清嶙看着她的眼睛:“我会交给陈咿。”他说,“只有她有权处置。”
他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季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
那一刻,她想笑笑不出来,想哭又不允许自己哭。
只要想到视频就在许清嶙和陈咿手里,她就感到恐惧,各种糟糕的事情在她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被警察带走,被同学戳脊梁骨,被排挤,被孤立,被家长责骂……她深深打了个哆嗦。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转身跳下去。
她的手碰到了栏杆,往下看了一眼,那么高,那么可怕,她地腿一软,心思又收了回来。
她不敢跳,可也不敢回到教室。
即便许清嶙说的没错,走出天台,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比她更无恶不作的人都活得好好的,她这点小事算什么?
但她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她好像在这个天台画地为牢了。
许清嶙是在办公楼等到陈咿的,找到她的时候,她刚刚化好妆,换好衣服,正准备去操场做最后的准备。
看到她的时候,他被惊艳到了。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
穿校服的样子,穿常服的样子,扎马尾的样子,散发的样子,素面朝天啃面包的样子,累得瘫在操场草坪上毫无形象的样子。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她。
她穿着白色和金色混搭剪裁的长裙,腰带将她的腰肢束得盈盈一握,双臂裸露在外,上臂戴着一只金色的臂环,从手腕处垂下来,和裙摆一样长,仙气十足。她头戴复古纹饰镶着宝石的金色桂冠,长发卷成大波浪披在腰际,妆容是金色系的,整个人像是从一幅油画里走出来的。
“不错啊。”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还真挺像女神的。”
陈咿有些羞涩地笑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耳环,日月的样式,金色的月亮在耳垂下方轻轻摇晃。
“我也觉得好像还挺好看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许清嶙双手插兜,歪着头打量她:“来,给我转一圈看看。”
陈咿似乎心情极好,居然真的乖乖听话,她提起裙摆,在原地转了一圈。水袖扬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完整的圆,裙摆像花朵一样绽放开来,露出脚上那双镶钻绕带的高跟鞋,她的长发随着转动在腰际飞旋,腰际的玲琅环佩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转完一圈,她微微喘着气,脸比刚才更红了一点,笑着看他:“怎么样?”
许清嶙已经掏出了手机,连拍了好几张,嘴里振振有词:“你今天必须狠狠出片。”
陈咿快被他笑死了,笑得肩膀都在抖,耳环晃得叮当作响。
她一边笑一边摆手:“不行了不行了,我要来不及了,我先走了。”
她刚转身,许清嶙叫住了她:“别走。”他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给你说个事。”
陈咿懵然地朝他看过来。
许清嶙长话短说,把他和季诗在天台上发生的一切说了一遍。
陈咿听得张大了嘴巴,能吞下一只拳头。
原来他之前说的“公平”,是这个意思。
最公平的报复,就应该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让对方在战战兢兢的时候无事发生,在以为高枕无忧的时候报应不爽。
陈咿这一刻的心情特别、特别复杂。
一方面是感慨,许清嶙不仅智商高,情商也好高。
按照常人的思维,她以为他会把季诗也弄伤,让她也尝尝忍着疼举牌的滋味,让她也尝尝被针对却有苦难言、只能吃下哑巴亏的委屈。
可许清嶙没这样做。
因为如果真的把季诗伤害了,那就是以暴制暴。
以暴制暴固然爽,却是最低级的爽。
这样做容易激化矛盾,拉低自己的水准,要承受的东西更多,要处理的麻烦事也会更多。
可如果不是这样的还击,又怎么能解心头之恨呢?
以前陈咿也想过这个问题。
其他的解决办法固然体面,也更安全,却总让人觉得不解气。
而许清嶙的方法恰恰规避了这些。
无论那些视频被使用,还是封存,都会让季诗陷入恐惧里。这既让季诗颜面尽失,惶惶不可终日,又把自己摘干净,不会波及自身。
陈咿由衷地佩服许清嶙。
可更多的,是感动和感谢。
她没想到,会有人把她的事情那么放在心上,恐怕连她自己,也做不到。
她看着他,眼底有泪花在打转,亮晶晶的,她的声音很哑,却很清晰:“谢谢你,许清嶙。”
一句话说完,其他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她赶快扬起脸,一手还不忘扶着王冠,另一只手在脸侧扇着风,想把那点湿意扇回去,怕眼泪流下来弄花了妆。
许清嶙也赶忙伸手给她扇风,动作比她夸张多了,像是在扑灭一场大火。
于是陈咿又被他弄得笑了,连连躲开他:“你别捣乱啦。”
许清嶙停下来,看着她,眼睛含笑:“这么感动呀。”
陈咿“嗯”了声,泪丝还是从眼角流了下来,她抬手拍了许清嶙一下:“有纸吗?”
许清嶙把纸巾递过去,陈咿抽出一张,把卫生纸捏成一个尖尖的小角,小心翼翼地按在眼角,把泪水吸干,生怕碰掉了眼尾的妆容。
擦完她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水珠,亮晶晶的:“我妆没事吧?”
许清嶙认认真真地端详了她片刻:“美着呢。”
陈咿笑了,真是又可爱又可怜。
许清嶙在旁边看着她,等她平复完了,才开口问:“你打算怎么办?”
陈咿想了想,低下头,用手指缠着腰间的一根金色绸带,绕了一圈,又松开:“等开幕式结束再说吧。”
“……”
开幕式隆重而热闹。
“嘭——嘭——嘭——”
彩色烟花从操场四角同时升空,在湛蓝的天空中炸开。
红色的跑道被阳光晒得发亮,各色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上的国旗在顶端舒卷着,伴随着烟花升空,几百只白鸽从操场两侧同时放飞,哗啦啦的,盖过了所有人的惊呼。
陈咿深吸了一口气。
轮到她了。
巡游女神是今年开幕式的创新环节,由各年级推荐的女生担任,分别代表阿尔忒弥斯、尼姬、雅典娜。
高一的巡游女神已经走完了,穿着绿色的纱裙,站在一艘月亮船上。
接下来是代表高二的陈咿,她扮演的是胜利女神尼姬,乘坐战车,缓缓接近主席台。
战车是纸糊的,但做得很逼真,车身刷了一层金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四匹马拉着,轮子极高。
陈咿站在上面,穿着白色和金色混搭剪裁的长裙,裙摆很大,但不夸张,白色的底纱上面绣着金色的橄榄枝叶,走动的时候,那些枝叶像是在她脚边生长、蔓延、绽放。
袖子也很特别,从肩膀处和手腕处分别连接的两段布料,中间是空着的,露出整条小臂,其中一条上臂戴着一只金色臂环,水袖从手腕处垂下来,和裙摆一样长,风一吹,飘飘欲仙。
缀满配饰的腰带将她的腰线勾勒得很纤细,每动一步,就晃动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头戴金色的桂冠,长发卷成大波浪,披在腰际。
妆容化得很是大气,眼尾做了碎金处理,平添几分神性光辉。
耳环是日月的样式。
左耳是太阳,右耳是月亮,在她耳垂下方轻轻晃动。
她的手里举着橄榄枝,像举着一把权杖,每个细节都如此生动,就像真正从古希腊神话里走出来的人。
车轮碾过跑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陈咿站在车上,随着车的晃动微微调整着重心。
到主席台的时候,音乐变了。
从庄严的交响乐变成了悠扬的竖琴声,夹杂着铃铛和长笛的音色。
陈咿把橄榄枝高高举起,然后缓缓放下,双臂张开,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她开始跳舞,每一下都柔软而有韧劲。
马车周围,有大约二十个伴舞。
她们穿着白色的长裙,头戴小花环,手里拿着金色的绸带,围着战车旋转、跳跃、交织。
主席台上的领导们在鼓掌。
底下有不少同学都忍不住拍照。
由于高二第一个班级就是实验班,此刻他们就在主席台边缘候场,而最前面的人,是举旗手和举牌手。
举旗手,是许清嶙。
而他旁边,举牌手是班上个子最高挑的那个女生。
季诗没有出现。
作者有话说:
无